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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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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刘非回到驿馆,整个小院静悄悄的,秀秀仍没有回来,如忆和小宝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他取来酒杯,在院子里的小桌旁坐下,满斟一杯酒,开始细细梳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王氏的贞洁案
市井间传播的流言蜚语
秀秀突如其来的重病和那让自己疑惑的脉象
她梦中对文大人的呼唤和流出的泪水
她对自己显而易见的冷淡与疏远
她亲自出面与说书人恳谈,平息谣言
……
有人说酒越喝越暖,水越喝越寒,可是阿非却觉得,这一杯杯接连下肚的烈酒,也温暖不了自己变得越来越冰凉的心。
秀秀的意思真有那么难猜吗?还是自己身在局中,不敢也不愿去正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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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桌旁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已带了几分醉意,却仍一仰头,将杯中之酒一口饮尽。秀秀踏进小院,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唉!这人不是在家里看书的吗?怎么又喝了这么多的酒?秀秀刚想走过去,忽然想起自己下过的决心,那……我是不该干涉他做什么的。她迟疑了一下,脚步改了方向,目不斜视,朝自己房间走去。
“大人,”刘非见她回来,站起来叫了一声。
秀秀就像没有听见,继续往前走。
“秀秀!你站住!”
这么大的声音,没法再装听不到了,秀秀转过身,冲着快步走过来的阿非微笑,“师爷,是你叫我啊?有事吗?”
又是这种微笑,让人看了想发脾气却又无从发起。阿非闭了闭眼,点点头,“是,大人,我找你,是有点事。”
“哦——”秀秀答应着,忽然皱了皱眉,一只手按上太阳穴,“可是我现在真的很累,想回去歇歇,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吧。”说完转身又要走。
所有事都一个人来做,每天熬到那么晚,当然累了。阿非心一软,差点就要让秀秀回去好好休息,忽然看她急着想溜的样子,猛然警醒:不能放她走,否则恐怕又是明日复明日了。他一把拉住秀秀的腕子,“大人,只有几句话,请到那边一叙。”
“哎!阿非,你先放手!”秀秀挣了一下,没有挣开,阿非反而攥得更紧,“大人,请!”
他说的是请,可是动作上却没有一点客气的意思,强行拽着秀秀就走。秀秀被他拖得重心不稳,也气恼起来,“刘非!你发什么酒疯!再不放开,我动手了啊!”
阿非毫不理会,大有今天你不把我打死就要听我安排的气势。秀秀又不能真的对他一个文弱书生动武,只好被他拖到桌旁,按坐在凳子上,气呼呼地一言不发。
阿非立在她身旁,看着她一句话都懒得跟自己说的样子,心中酸涩:什么时候我们之间竟到了如此地步?他百感交集,一时间满肚子的话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有叹了口气,拿起酒杯斟了杯酒,推到秀秀面前,“大人,我敬你。”
秀秀瞪了他一眼,毫不示弱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阿非一挑眉,较劲是吧?不动声色地再次把空杯倒满。
秀秀一点迟疑都无,酒到杯干。然而病后初愈的喉咙经不起烈酒的刺激,虽几番试着强压,终于没能忍住,低低地咳嗽起来。可是尽管如此,她却拿过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边咳嗽着一边往嘴边递。
刘非被她气得发抖,夺过酒杯狠狠往地上一砸,啪地一声,碎片四溅。他点指着秀秀:“好,行!包秀秀,你本事真是越来越大了,你真是越来越知道怎么对付我了!”
秀秀冷笑一声,“我的本事都是师爷教的,怎么敢拿来对付师爷?不但不能对付,我还得对师爷言听计从,师爷让我站住,我就得站住;师爷让我过来坐下,我就得过来坐下,师爷让我喝酒,我也不敢不从命。师爷,你还有什么要求,不妨一起说了吧,我今天就做到你满意为止,如何?”
“原来大人是为这事生气。好,刚才是我无礼了,我这就跟大人赔罪,”阿非说着弯腰施了一礼,“你想怎么处罚我,我都没有异议。可是,”他前进一步,微微俯低身子,侧头盯着秀秀,“你说对我言听计从?呵呵,你可别抬举我了!你现在这么厉害,什么事都能自己干,还用得着我这个师爷吗?漫说听我的主意,你连知会一声都不肯。就那什么'广惠堂'都是张知县的师爷告诉我我才知道,你不觉得荒唐吗?我跟你说,你要再这么着,我可就不伺候了,你呀,趁早另请高明!”
“什么意思!你又要走?!”秀秀猛地抬头看着他。
走?那倒没想过,刘非愣了一下,但秀秀既然说到这,他也不急着否认,挺直身倨傲地踱了两步,“有何不可?巡按的俸禄也不算高,何必养个闲人呢?我帮你省点开支不好吗?”
“不行!”秀秀霍然起身,“我不同意!”
呵呵~阿非乐了,秀秀反应越紧张激烈,他越觉快意。他撩起衣袍悠悠然往凳子上一坐,慢条斯理地反问:“凭什么啊?我是受聘给你当师爷,又不是卖身为奴,我非要走,你拦得住吗?”
秀秀语塞,是啊,刘非一定要走的话,自己没道理强留的,刚才是情况太出乎意料,自己一时性急,言语过于强横了。况且……若分别是迟早的事,早上几个月,又有什么不同?还有,自己与他割席的消息如能在科试之前传遍天下,或许会让朝中那些对头们失去针对一个小小师爷的兴趣也说不定……
哎!好烦!我又不是那种惯于勾心斗角的人,我怎么知道他们会怎么想?秀秀纠结着,犹豫着,“那你要是离开,今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也许会学学李白,出海访访神仙什么的。”刘非脖子一梗,呼呼地扇着扇子。
“你!”
这不是小孩子说的气话嘛!这个人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一点的安排!秀秀气得头发晕,冷静冷静!师爷现在靠不住,一切需要自己拿主意。她凭自己的“理智”想了又想,觉得还是不能冒险去赌,于是压下三分火气,换上满怀诚恳:“阿非,你若执意要走,我确实没道理阻拦,不过,我希望你能……为我再留三个月,三个月后,你再请辞,我绝无二话。”
特意加上为自己的字眼,是因为知道对她的要求,他从来就无法拒绝,用上这一招,虽然不是出于私心,秀秀却仍觉自己有点卑鄙。可是,她却并没有如愿看到阿非或痛快或者委屈地应承下来的样子,看到的,反而是哈哈大笑起来的阿非。
现在与三月后有什么区别?阿非略一想,已然明白。自己跟秀秀吵得都要一拍两散了,她还有闲心去关心那些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秀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天真呢?你想什么呢?我既不打算做官,又不给你当师爷了,我还费劲考什么科举呀?”刘非懒洋洋地说。
“诶!刘非,你不是醉糊涂了吧?,那科举是你想不考就不考的吗?你不考,那可是抗旨之罪!要杀头的!”
“那又怎么样!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嘿,我只要离了你这个巡按大人,就如同一根针掉进了大海,皇帝他能上哪找我去?”
秀秀再一次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同时怒火也彻底爆发,“刘非!你没种!”
“你说什么?!”阿非怫然起身,目光凌厉,直逼秀秀。
秀秀迎上一步,扬起脸,盯着他的眼睛针锋相对,“我说错了吗?你皇命在身,却不依旨行事,是不忠;你明明答应过我会认真准备,现在却要临阵脱逃,你对不起朋友,是不义!你不忠不义!出尔反尔!言而无信!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阿非看着近得几乎贴上自己的秀秀,眼光在这张充满英气的面庞上巡回几趟,终于垂下眼帘,后退一步。点点头,笑了一笑,“好,骂得好……我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可是你呢?”他眉尖微蹙,眯了狭长的凤目,逐字轻吐:“你又是如何做的?”
我?看着秀秀不解地发着呆,阿非心中叹息一声,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笺纸,慢慢展开,用折扇轻轻一捋,铺平,压在桌上,“你还记得这个吗?”
微黄的纸上,两点墨点排列中央。墨色浓重,丝毫未褪。
点点滴滴在心头……
过往的点点滴滴,早已汇成洪流,在这一瞬间涌上心头。秀秀眼中有些潮湿,忍不住伸手去摸那纸,指尖触到的一霎,心也随着一起颤栗了。时过境迁,今非昔比啊!手攥成拳,收了回来,她低头叹息:“你……还留着啊?”
阿非苦笑一下,当然还留着,若没有这个证物,我还以为那只是我做过的一场美梦。
“秀秀,我想知道……”阿非缓缓地说着,声音有些暗哑,“你当日给我的答复,还算不算数?你……是不是后悔了?”
当然没有!但,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秀秀背过身,不想让他看穿自己的情绪。我要怎么回答,才能既不伤害你,又不损害你?秀秀思前想后,找不到两全之法。
呵呵,又是这样,等不到答案,令人绝望又无奈的不置可否。“秀秀,我不懂,你一向黑白分明,为什么只在这件事上决断不清?你对所有人都好,为什么单单对我忽冷忽热,忽远忽近,时而待若上宾,时而又弃如敝履?我做错什么了,你要如此待我?难道就因为我喜欢你,就该被你这样……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