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莫负》花夏汐

9、第八章 梨花棠

　　青炉添香，轻烟袅袅。
　　莫良宵在床上翻了一个身，肩膀的伤口隐隐作痛，她嘤咛一声醒了过来，过往一切好像炉中香烟从脑海里缓缓褪去。
　　有脚步声渐渐近了，她痴痴的望着床顶，竟然觉得自己的梦还没做完。
　　不必说话，昏过去之前的最后一句话，她清楚的记得是出自他的口中。
　　设想过千万般情形，有数不清的话想问，却不知道哪一句先开口。
　　譬如你过的可好，譬如你可有妻室，譬如我是否比当年好了一些，这次你才不会离我而去。
　　慌张的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才终于能理解念卿梳妆时的那种忐忑。
　　一只修长匀称却掌心布茧的手撩开账帘，那张朝思暮想的脸终是不加掩饰的出现在面前。
　　褪下了那丑陋的面具，沈景辰依旧是华丽的衣裳笔挺的衣领，二十三岁的人，眉目间还是十五六少年般的气息，俊朗却也温柔。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
　　他将枕头竖过来在她背后垫好，又端过一碗药，轻声细语的哄道，“宵儿，喝药。”
　　良宵有些失笑，“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沈景辰抚着她因昏睡两天都未打理，披散在肩膀上的头发，“师兄面前，永远都是小孩子。”
　　良宵接过药碗，一口饮罢，“三年前，你离开云间派的时候，就不是我师兄了。”
　　她翻身下床，想把药碗放到桌上。
　　却不想一低身，一件黑乎乎的物什从胸前落了出来，她连忙伸手想藏回去，却听得沈景辰颇有些无奈的说，“别藏了，前面都看过了。”
　　“只是我没想到，你还留着。”
　　一时无语，她找不到话来辩驳。
　　是，整整十二个年头，任凭木雕小兔上的红线被磨烂了几根，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将它从脖子上取下来，如此粗陋的饰品，成为她整个青春岁月的陪伴。
　　“我只是懒的丢而已。”话毕，将木兔重新放回衫内细心的藏好。
　　叩叩，轻而有力的两声敲门打断了这尴尬的气氛。
　　沈景辰理了理衣衫，“进来吧。”
　　却见一身材高挑的女子，穿着石榴红的裙子，摇着水蛇腰，头上簪着鲜花一朵，从门口带了一身花露味道进来，只是不晓得这天气这时节，她从哪里寻得鲜花戴。
　　沈景辰一见她，眉头就蹙起。
　　那女子一进门也不说话，径直走到良宵面前，一双凤眼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遍，才颇怨恨的对沈景辰说，“你让我白白等了两天，敢情就是被这小妖精迷了眼？”
　　良宵放下手中的药碗，“两位是什么关系？”
　　女子扭着水蛇腰绕到沈景辰背后，柳枝一般的手腕勾上他的下巴。从背后将他团团抱住，将自己白皙的脸颊贴上景辰的面颊，媚眼如丝的瞧着他，“景郎，告诉她，我们俩是什么关系！”
　　沈景辰皱眉，推开她，又望了望良宵异常难看的脸色，“眉棠，不要闹了。”
　　眉棠被他推到一边，装模做势的抹了抹脸，“你这个死没良心的，有了新欢就忘记旧爱了。我就要闹，我偏要闹！我哪里不如她？”
　　良宵只觉呼吸急促，太阳穴隐隐作痛，“眉棠姑娘不要误会，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沈景辰惊讶的看着她，眉棠却还是不罢休。
　　追问道，“如果没有关系，他怎么会为了救你两天都没有来看我？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呜呜呜，我好生命苦啊。”
　　良宵深吐一口气，“我曾经是他的师妹，但是现在，什么都不是了。如果两位没事，请出去吧。”
　　眉棠的脸上闪过一丝欢喜，“是真的么？可我怎么听说，他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你们俩还是青梅竹马。”
　　沈景辰杀出来一句，“你听谁说的！”
　　“江湖传说啊，大家都这么说的。”
　　“他们都是胡说八道，你别闹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
　　“你竟然这样凶我……你竟然凶我……呜呜呜，你竟然凶我……”又是一阵梨花带雨的娇哭之声。
　　“我还有事，没有空观赏二位打情骂俏，救命之恩他日定当相报，告辞。”
　　沈景辰赶紧冲上去拦住她，“宵儿你要去哪里？”
　　“不劳烦阁下费心。”
　　“你在说什么？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毒也没有解，你这样出去根本等不到念卿和杨宋就先送命了！”
　　“我说过了，不劳烦阁下费心。”
　　良宵欲往门外走去，却被景辰一把拦在怀里，他已经有些恼了，冲着眉棠低吼起来，“西门眉棠！你给我过来，说清楚！”
　　西门眉棠扭着水蛇腰施施然的慢步摇了过去，“景郎叫我做什么？”。
　　“还装？！”
　　“你这男人，真是无趣。”西门眉棠一摊手，拣了个凳子坐了下来，姿态面容无不是娇俏的，可那声音，却是……男人的。
　　良宵回头怒视西门眉棠，却见他拈起兰花指，将一双凤眼眨巴了两下，“我装的可像？”
　　良宵一步冲了上去，右手成虎爪，抓上了他波澜起伏的……左胸。
　　西门眉棠的脸色一下子变的很难看，“莫姑娘……你可真……真……”
　　良宵看着自己一手的柿子糊，用泛着青光的眼睛怒视他。纵使西门眉棠纵横情场，杀场那么多年，却还没有被对方用这样的眼神瞧过。
　　他从小就知道，女人的愤怒是很可怕的，于是他咽了口口水，顺带着把前面想说的话给一起咽了下去，改口道，“真豪爽！真是一代女侠，堪称女中豪杰。”

　　良宵也是后来才知道，西门眉棠就是江湖人口中说的梨花棠。所谓一树梨花压海棠，既是赞他容貌也是赞他可男可女，亦男亦女，不男不女。据说他高兴时候爱扮女人，不高兴的时候也爱扮女人，总之，他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扮女人。
　　因为他的女装扮相确实美艳动人，故而他除了叫梨花棠之外，还有个名头叫西门媚娘。
　　可惜他爱人家叫他梨花棠却不爱人叫他西门媚娘，因而这么叫过他的人都成了尸体，时间久了，也就没有人敢叫了。
　　“眉棠，我让你出去给宵儿买几件换洗衣裳，你怎么给我弄成这个样子回来了。”
　　西门眉棠张口就要瞎掰，却被良宵一双青眼给威慑了，终于说了原委。
　　本来他早沈景辰出来办事，两人约好两日前在驿村会合。可没想到从不迟到的沈景辰却让他风餐露宿的等了两天后才通知他到这里来会合，而且一见面话都没说上两句，就被遣出去买女人衣物，故而才有了方才的一出。
　　说完这些他堆出一个暧昧的笑容，“我要知道他救的是莫女侠你，我绝对不会这么早就回来的。”
　　良宵瞥了他身上石榴红的裙子一眼，越看越觉得眼熟，极像前几日念卿穿的那一身，甚至连身上香露的味道都很雷同。
　　她突然头皮发紧，“你身上这身衣服是哪里来的？”
　　“是在东街口买的，怎么莫女侠你喜欢么？据说这身行头是这里忘忧坊头牌无忧最爱的，卖衣服的说，只要穿了这衣服，就能把男人的魂勾过来，怎么？莫女侠也想试一试？”
　　良宵抚额，她就知道，君念卿那个女人，想找个妓院挂牌子不是一两天了。
　　那一身裙子领口开到腰前，露出绣着蝴蝶的裹胸，袖子极其宽大和叠纱的裙摆一起拖到地上。
　　她盯着沈景辰，“男人都喜欢姑娘家穿成这样？”
　　沈景辰下意识的摇头，“姑娘家，还是含蓄些的好。”说完仔细想了一想又道，“不过偶尔豪放一下，也不错。”
　　良宵白了他一眼，将西门眉棠买回来的女装反反复复的找了几遍，却连一件能穿出去的衣服都没有找到，最终不得已只能换了景辰的男装。
　　当她换完衣服重新站到两人面前的时候，两人无不是眼前一亮，好一个清俊的小书生。
　　西门眉棠贼眉鼠眼的移到她身边，极其婉转的表达了他的想法，他想与良宵换一身衣服穿，却被良宵杀人的目光给扼制了。
　　眉棠抗议道，“莫女侠，你不穿我这身太可惜了，否则咱一人一件杀上忘忧坊，砸了无忧的招牌去。”
　　“要去你自己去。”
　　“我去就我去，怎么样，景兄，要不要一起去？”
　　良宵满以为他不会答应，却没想到沈景辰带着愉悦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你们去，我祝你们一路顺风，我去找念卿她们。”
　　景辰面上带笑，温柔道，“不行,你要跟我们一起去。”
　　“非去不可。”眉棠眉开眼笑的又加了一句。
　　“与我何干？我有正事要做。”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你昏迷的时候带你来这来鸿镇？”
　　“为什么？”
　　“因为忘忧坊的头牌无忧是千丝蛊老的徒弟，你身上的毒，她能解。”
　　“千丝蛊老最讨厌长的漂亮的小姑娘，更加讨厌漂亮的小姑娘找到好夫君，所以调教了一个会勾人魂魄的小妖精来毁人家庭，凡是无忧勾搭不上的男人，千丝蛊老就会把人杀掉！”眉棠生怕良宵不知道，在边上喋喋不休的补充。
　　良宵看着越说越激动的西门眉棠，淡然道，“千丝蛊老是左教的人吧？”
　　两人都沉默了。
　　“你们俩不也是左教的人么？自相残杀，就不怕左岚山怪罪？”
　　西门眉棠向着沈景辰谄媚的笑了起来，“出了事，景兄会担待的。”
　　良宵挑眉看着景辰。
　　他道，“她如果肯看在大家同门的情谊上，为你解毒，咱就不拆她的招牌。”
　　“魔教也有同门情谊的么？她要是不同意呢？”
　　景辰脸上依旧是温柔无害的笑容，却已不复当初的青春年少。
　　“挡着我救你的，谁都要死。”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21号的更新哦~
希望大家看的开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