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 忆往昔(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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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十八年前，世界上还没有莫良宵这个名字。
那时候，云间派的掌门是一个心地好的在江湖上出了名的男人，他叫云祈佑，最喜穿青绿色的衣服，剑也爱用青色的布一层层缠好背在身后，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拔剑，因此江湖上的人爱叫他云青衣。
那一日，云青衣收到云间派的书函，说他妻子君卿即将临盆，让他赶回去。
在那个兴奋与颠簸交加的雪夜里，云青衣遇到了被丢弃在雪地里的良宵，白色狐裘裹着的襁褓上沾满了血迹，浓浓的血腥味让襁褓中的小女婴放声大哭。
云青衣将为人父，心下不忍，吩咐弟子将她带回了云间派。
是夜，君卿诞下一女，却因难产离世，云青衣悲痛至极，便给女儿起名君念卿。
他将孩子抱在手里逗弄的时候，奶妈抱着还未有名字的小良宵过来问，“也给这孩子取个名字吧？”
云青衣看着她深青色的瞳孔叹了一叹，“这孩子是莫家的后人，往后成长必定多磨多难。但我希望她知道，人生不管崎岖，总有好时候，不如就叫良宵吧。”
于是，这江湖上有了一个叫莫良宵的女子。
诚如云青衣所言，莫良宵的童年无比凄苦，整个云间派上下少有不用看妖怪的眼光看她的。她活在种种不善的揣测和恶意的中伤背后，始终做着这样一个梦。她梦到他爹是个大英雄，终于有一天打倒了坏蛋，带着她温柔贤惠的娘来着云间派昏暗的柴房接她。
云青衣虽怜惜她，但作为一派之主，根本无暇顾及于她，对她的特别条令只有各个师傅不许教她武功，这条禁令让她的童年过的越发凄惨。
如此这般，待她在柴房一隅艰难的长到六岁的时候，已经成了一个人见人欺的小柿子，或者说是一颗无人疼无人爱的小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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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分，派里的几个大师傅带着子弟们出去踏青，门派里只有厨房热闹些，她正帮着做一些劈柴烧火的工作。
然后厨娘张婶递给她一个食盒和一小块绿豆糕，她抬起头，用漂亮的深青色的眼睛不解的望着对方。
张婶摸摸她的头，“绿豆糕是给你吃的，那个食盒你拎去融雪涧，上面那层是芯儿小姐要吃的莲蓉酥，下面的蟹黄小笼是念卿小姐要吃的，里面还有酒是给掌门和大师叔的，可记好了？”
良宵乖巧的点头。
张婶拍拍她，“快去吧。”
融雪岭与擎陵峰相依而立，中间由一条暖流隔开，便叫融雪涧，整个擎陵雪原除了擎陵顶的苏暖阁便只有这融雪涧所经之处才有些许暖意，所以为了让常年闷在山上的弟子们出来透透气。每至春分，云青衣便会带弟子去融雪涧踏青。
或许后来良宵远门出的多了，对于温暖的春天的气息不那么痴迷了，但是在她还只有六岁的时候，春天真正是梦幻一样的名词。
那次下山，是她第一次体会到温暖的感受，也让她遇见了沈景辰。
她小心翼翼的护着手中的食盒，绿豆糕用手绢包好揣在怀里打算回去慢慢吃。
即使雪山路难行，她却走的快乐无比。
到了融雪涧，见过了云青衣，他将酒拿了去，让良宵拎了食盒去给念卿和蒋芯儿。远远看去一群高高低低的半大孩子各个穿得鲜粉郁绿的站在一起。
良宵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灰扑扑打补丁的衣服，突然不是那么想靠近。
拎着食盒站在一边，默默的打量着那群孩子，与她一般大的年纪，面上都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她看的入神，突然觉得有人在冲她的耳朵吹气。
一回头，只见到一段洁白光滑的脖子和鲜亮笔挺的衣领，明显对方比她高了半个头。
她略略有些不服气的抬起下巴看那人，那人笑眯着眼睛，眼睫弯弯，好看的唇形做着弧度，露出单边的老虎牙，春天的阳光落在他的脸颊上，很有些，俏皮的味道。
“你是谁？”
“我是兔子杀手。”那人颇有些骄傲的做着自我介绍，良宵这才发现他的怀里抱着一只兔子。那兔子眼睛像是红色的玛瑙，皮毛白得像擎陵顶的积雪，一双耳朵粉扑扑的。可能因为刚出生不久的关系，个子还很小，缩在那人的怀抱里。
良宵失笑，“我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景辰。”
“你呢？”
“莫良宵。”
沈景辰听了她的名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你就是莫良宵？”
莫良宵当时并不清楚，她的名字对于这群每天被云间派师嫂唠叨着，离姓莫的人远一点的小孩子来说的意义。但在沈景辰疑惑和犹豫的表情面前，她隐约能猜到一些。
她把手中的食盒交给沈景辰，“这是厨房送来的点心，麻烦你帮我拿过去了。”
沈景辰接过那食盒，却将手里的兔子交给她，“来跟我们一起玩吧。”
于是他往人群走去，看到良宵没有跟上，还回头道，“快来呀。”
小毛孩们看到沈景辰拎着食盒回来，爆发出一阵欢呼，却又在看到莫良宵的一刹那停了下来，看到她的样子，像看到了怪物。
这气氛实在很尴尬，让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先冲她走过来的是一个绿色衣衫的小姑娘，她拎起良宵怀里兔子的耳朵，笑意盈盈的说“二师兄又捉到兔子了，只可惜小了点。”
莫良宵一阵怔忪，那小姑娘牵过她的手，把她拉的离人群更近些。
然后那群孩子拥了上来，将他们三人挤在最中间。
有一人说，“这兔子真可爱。”
另一个软软的女声迎合道，“是啊是啊，念卿姐姐，我好喜欢这只兔子。”
她的声音像甜甜的糯米团子，即使不特意撒娇也带三分娇嗔。良宵认得那女孩子，厨房的妇女们经常会说起她，依稀是叫蒋芯儿。
绿衣的君念卿将手里的兔子摇了摇，大声说，“快生火，准备烤兔子肉吃咯！”
于是众小毛孩纷纷去拾柴，点打火石准备生火。
沈景辰是捉兔子的功臣，就没有干活，而是躺在野草过膝的地上，嘴巴里叼着棵狗尾巴草，看着远方流动的流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蒋芯儿生得美，自有师兄弟们抢着做她的那份工作。她便敛了裙裾乖乖的坐在沈景辰的身边，看他们打打闹闹的，像个小公主。
见没有人注意，良宵偷偷拉住念卿的衣角，看着那兔子，轻轻的问，“可以不吃它么？”
小念卿有些诧异，“兔子肉很好吃的，你不喜欢么？”
良宵摇了摇头。
念卿由衷的夸赞她，“你心地真好。”
良宵又摇头，她心里很清楚，这并不是慈悲，只是一个弱者，对另一个弱者感同身受的同情。她还未说些什么，蒋芯儿却站起身，从沈景辰那边走过来，抢在她前面开口道，“念卿姐姐不要被她骗了，她就是莫良宵！我娘说了，她是扫把星，会害人的。”
她说话说的很大声，不远处的几个师兄弟都听到了。
刀子一样的眼神伴着窃窃私语不断飞过来，良宵闻言一愣，看了看适才躺在蒋芯儿身边现在依旧眉目淡定的沈景辰，没有说什么，转过身便准备回去了。
蒋芯儿自以为拆穿了她的面具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反而是小念卿开口叫住她，“你等等！”
她没有停下脚步，但是也没有将念卿去拉她的手挥开，念卿将怀里的小兔子双手捧上，“送给你，我不吃它了，你别不开心。”
良宵看着她手中羸弱无辜的小兔子，摇了摇头。
“我没有地方养它，也没有能力可以养它。”
卑微的人便是如此，卑微到连一份多余的关怀照顾都不能给予，而那些天生娇贵的人即使有心去怜惜和同情，个中苦楚，却也是不能明白的。
“那我把它养起来，你有空来看它好不好？”
良宵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谢谢你。”
“我住在闺雅阁，你要记得来哦！”
她又把头点了点，这次心里却有些沉重。她是明白的，闺雅阁不是她那种身份可以过去了。短短的一段路，当中阻隔着比千山万水还遥远的鸿沟，那种鸿沟的名字，叫人心。
蒋芯儿看着两人的样子，似是不满，粉嘟嘟的小嘴一撅，拿过放在一边的的食盒，快跑两步，掀开盖子递到良宵面前。
“扫把星！不要走！”
良宵不愿意搭理她，可她张开双臂生生将她去路拦住。
念卿皱眉，拉住她的臂膀，小声的说，“芯儿妹妹，别那么说话。”
蒋芯儿指着被她摇散的芙蓉酥，狠狠的望着良宵。
“扫把星，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在说什么？”
“这芙蓉酥是不是你故意弄烂的，因为你吃不到所以也不让我吃？”
“我没有。”
“还说没有！刘嫂做的芙蓉酥不是这样的！”
“刘嫂上个月就下山了，这个是张婶婶做的。”
蒋芯儿丢掉食盒，撅起粉嘟嘟的嘴唇，“我才不信，就是你故意的。”
“我说了我没有，我不跟你说了，我回去了。”
蒋芯儿一把抓住要走的良宵，“我还没让你走呢！”
良宵扯开她的手，不再理她，蒋芯儿急了，一把把她推倒在地上。良宵怀里包着绿豆糕的手绢咕噜噜的滚了出来，蒋芯儿眼疾脚快，一下就踩了上去。包着绿豆糕的手绢在那只小小的绣花鞋下被踩的稀烂。
君念卿和几个师兄弟围了过来，念卿马上一手扶起良宵一手拉住芯儿。
良宵瞧一眼念卿和芯儿，再瞧一眼她手里那只兔子，自个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尘土往上山的路上走去。
一直躺在地上冷眼旁观的沈景辰却突然走了过来，他站在良宵面前，面色柔和，“你别怪芯儿，她不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忆往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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