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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雪中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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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程字刚落,不远处的摇摇欲坠的草棚开始震动起来,棚上的积雪飕飕的往下落。几道银色的影子身上泛着雪地的雪光,自雪地里掠起,从草棚两侧贯入!
而此时,念卿还倒在草棚里不省人事!
擎陵的雪,从来没有哪一天,下的有这样大这样急,住在擎陵雪原的人也再也不会有机会看到有人能在这样的风雪里跑的这样快。
良宵拔剑出鞘,用尽十成功力往地上一挥,那煞人剑气如云浪一般掀起地上的积雪,竟拔得数丈高。随着她这一剑挥下,地下竟蹦出十数个白色的影子来,将杨宋和阿麓团团围住。
惨败的雪地里隐隐渗出些暗红的血迹,那血液流出来一点便凝住了,远远望去,好像谁家的胭脂被遗落在雪地里,美得有些凄凉。
杨宋亦是第一时间拔剑而出,一人面对那十数名暗杀者。
他举剑护在身前,剑身细长,纹着暗红色的符号。
“麓大哥你快走!陈家的人要对付的是我们,应该不会为难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眼中的杀气镇着对方的杀手,所以,便没有看到阿麓的眼睛里发亮的期待。
白衣的暗杀者将他围堵在中间,形成一个圆形的阵型。他攻不出来,只是疲于抵挡。他忙于御敌之际,听到阿麓的声音响了起来,“看好他,别让他搅事。”
简单的一句话,让他全身好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猛得回头,看到阿麓目光灼灼的盯着不远处的草屋,尔后取下搭在背上的弓箭。
与此同时,那破旧的草屋轰然倒塌,一袭深紫的良宵怀里抱着念卿的身子从废墟中跃了出来。
她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流血不止,可是那些伤口却没有一道是伤在她要害上的,仿佛只是要让她血尽而死一般。
阿麓的目光越发亮起来,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这么多年,终于让他等到了。
他取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发黑的箭头直指良宵背后心脏的位置。即使箭射不死她,剑上致命的毒也会要了她的性命。
羽箭离弦,直奔终点。
莫良宵一剑刺穿已经近得她身的暗杀者的心脏,转头便瞧见那御空夺命的箭。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一把长刀已经杀到面前,她抬手抵挡的一瞬间,听到血肉撕裂的声音。
那支羽箭扎穿了她的肩膀,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执剑的手摇了一摇,然后将剑狠狠的扎入对面人的胸膛。
“住手吧!”
得手的阿麓终于朗声开口,“你们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都下去吧。”
才一转眼的功夫,围着杨宋的十数条白影便撤的一干二净,只留得他一人仰面倒卧在雪地理。良宵再也把持不住,松开揽着念卿的手,任她睡在冰天雪地里。自己依着插在地上的剑,单膝跪在地上。
阿麓拉满弓弦指着良宵道,“莫良宵,你可知道我是谁。”
良宵抬起一双清明眼睛望着眼前的大汉,面巾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惨笑,“公子麓,我如果不知道你是谁,前面你早已经死在我的剑下了。”
公子麓冷哼一记,“莫仇作恶多端,倒生了一个心慈手软的女儿。”
莫良宵苦恼的把头一撇,摘下自己的面巾,无奈的望着公子麓。
“我哪里像他?”
“你像不像他,结果都是一样的。”
“你的仇怨就这么深?非拉我做垫背的不可”
公子麓不语反笑,提起脚边的酒坛子豪饮一口,说道,“这坛年华是琳琅死前酿的,我本好酒,可这么多年,我却滴酒未沾,只因这世上已经没有可以与我对饮的人了。”公子麓讲的很平静,好像说的是别人的故事,可眼睛里的感情却是真切,“莫仇已死,他唯一的女儿被云间派的掌门领了回去。我几次杀上擎陵峰都失败了,只能在出擎陵必经的这条路上搭了这房子,等的就是有朝一日你下山之时取你性命。”
莫良宵实在很想仰天大笑,可她真的笑不出来,“要是我一辈子不下山,你便这样等我一辈子么?”
“等你一日是等,等你十年也是等,总有一日会教我等到。”
“你真是个疯子。”
“疯便疯了,琳琅已死,这世间一切对我都已不再重要。”
“如此说来,我不死在你的手里,真是不大对得起你。”
公子麓放下手中的弓箭,语气舒了一舒,“你不必急于求死,我不会在这里杀你,你的葬身之地,必是在琳琅坟前。”
良宵抚着胸口,猛的咳嗽起来,这样任人鱼肉的感觉,从十五岁开始就再也没有过了。不知道是不是毒素在她身上开始蔓延的缘故,她觉得有点冷,说话也不大利索,“这么远的路,我血一路滴回去也滴干净了。”
“我相信莫仇的女儿不会那么容易死,否则白费了我那么许多工夫制住你。”
“承蒙你看得起我……”
公子麓不再说话,一击掌,雪白的地里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几条白影齐齐的立公子麓身侧。“把那两个人带下去吧。”
白影带着杨宋和君念卿消失在雪地的尽头。
“你要把他们怎么样!”
“我不会对他们怎么样,只要他们不碍着我的事。”
“你最好记好,你要对付的,只是我,父债女偿我认了!但你要是敢动他们一根毛发,我哪怕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公子麓走过来,钳起莫良宵的下巴,那人浓眉大眼,黑白分明,他一字一顿的道,“我和你爹,不一样。”
莫良宵实实在在的觉着痛了,可却是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再不一样,你也不会放过我。”
“你知道就好。”
莫良宵把头一偏,试图调息气血,却觉得丹田内一阵抽搐,猛的一下,面前的雪地被紫黑色的血浸湿了一片。
公子麓叹了口气,走过去封住她的穴道,“省省力气吧,运功逼毒只会加速毒性的扩散,急什么呢?反正这一切很快就结束了。”
这条通往死亡的路途走的格外快,却又因为疼痛显得格外漫长。
风雪中,依稀可以看见公子麓那间陈旧的小屋,屋顶上的稻草迎风乱舞,显得面目狰狞。
莫良宵低低的说了一句,“到了。”
公子麓灌了一口酒,默默的往墓碑的方向走去,良宵叹了口气,无声得跟在他身后。
这场大雪已经将石碑盖了一层雪。公子麓解下身上狐狸皮老虎皮拼接而成的外套,盖在孤零零的墓碑上,他粗壮的手指温柔的抚过爱妻琳琅几个红字。
然后他又灌了一口酒,将坟边上的积雪都扫到一边去。
他的声音低低的唤了一句,“娘子。”然后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几滴不明的液体落进雪堆里,没了踪迹。
看他这般模样,良宵只觉得她命不久矣,轻轻的问,“死之前可以先让我见见念卿他们么?”
公子麓把头靠在墓碑上连眼皮都没有抬,只是挥了挥手。
就当良宵以为他没有听到打算再问一遍的时候,那神出鬼没悄无声息的白影又出现了,顺便还带着君念卿和杨宋。
两人如同两具死尸,被八个白影稳稳的架在中间。
良宵对着公子麓的背影苦笑,“这样我怎么告别?我还有很多未了的心愿。”
公子麓不耐烦的把酒坛往身边一摆。
一个白影似是知道他的心意,恭敬上前取过酒坛,给两人各灌一大口酒后,又将酒坛放了回去,来来去去,依旧是悄无声息的,莫良宵看着地上,白影走过的地方,竟是连个脚印都没有。
这么诡异的身手,她要逃,胜算有几成?
那酒入肚,先醒过来的是杨宋,他一睁眼看到面色青紫的莫良宵先是一怔,然后马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他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行动,四把铮亮的弯刀已经齐齐的架在他的脖子上了。
不一会念卿也摇摇晃晃的睁开眼,嘴里嘟哝着,“王八蛋,让我找到你要你好看。”
良宵很是无奈的唤了一句,“师姐,别做梦了。”
于是念卿口中的呢喃换成了“隐风……别丢下我……”
良宵气结,从地上挖了块雪,往她脸上砸去。冰凉的刺激让念卿猛得睁大了眼睛,然后她摇了摇头才让眼前重叠的人影变回一个。
她看到良宵发青的眼鼻,哈哈大笑两声后说,“莫良宵你终于被人打脸了,啊哈哈哈,你不能去怡红院挂牌子了,啊哈哈哈哈哈。”
“你清醒点。”
连杨宋都忍不住开口,“君姑娘,看看你的脖子吧。”
念卿依言低头,然后就被四把刀的寒光刺了眼睛,又看到公子麓依着墓碑伤怀的样子,她的神智终于恢复过来了,同时也想起了一件之前都被她遗忘的事情。
她诧异的大叫起来,“这墓碑是金琳琅?!”
良宵无语的点了点头,“你终于想明白了。”
“所以,他等的那个仇人,就是你?”
莫良宵笑了,眉目弯似新月,只是不如那般皎洁,“你还要帮着他杀我么?”
“莫良宵!”
“有那么大嗓门等我死了之后给我哭坟吧。”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话,我比较想问你。”
念卿鼻子一哼,撇过头去。
良宵循循善诱,“你放心,只要我死了,他不会伤害你们的。”
背后公子麓低沉的声音传来,“还轮不到你替我做决定。”
“你不是说,你和莫仇不一样么?那就不要做连累无辜的事情。”
公子麓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良宵复道,“杨公子。”
“我在。”
“麻烦你在我死后送我师姐回云间派,杨家给的酬劳在苏暖阁门前的鱼池的左数第三块青石里。”杨宋一楞,没有说话。
“云间派第十二代弟子君念卿听令!”
“你干什么?”
“跪下……”
“我不!”
“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了,等我死了你想到连我最后的心愿都没听完,你会后悔的。”
“莫良宵!什么死不死的!你不去找他了么!”
“找到了……又能如何。”
“找到了跟他成亲生孩子,生出来的孩子叫大春二春三春四春啊!这不是你八岁开始的心愿么?”
“我十五岁以后的心愿就是替你爹守住云间派。”
“够了!”
公子麓猛的将酒罐摔在地上,起身回过头来。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念卿一下子醒悟了过来,她一把推开身边的白影,却没成功,四柄弯刀顶在她脖、胸、腰、足四个位置,教她动弹不得。
“你这个是非不分的家伙!”她怒吼,“谁杀的你老婆你找谁去啊,欺负姑娘家算什么本事!”
“闭嘴!父债女偿!天经地义!”
公子麓刚行走江湖那会,就因为因为嗓门大被人家起过狮子麓的外号,此刻他冲天大吼,竟是震得四周山雪瓦木齐齐的抖了三抖。
“她必须死。”
他皱眉瞪目,袄子下的一双大掌暗自聚气了一身的真气。
公子麓的绝技名唤他风神扇掌法,当年他不靠刀剑,不讲武器,拼得一双杀神弑佛的好掌法为自己打得一片天。
“少再废话,快些讲完我好送你上路。”
良宵点点头,神色平静的转过身子面向君念卿,她从衣袖里抽出手,缓缓抚上君念卿的脸颊。
念卿气急,目中聚了一层薄泪,“是我不好。”
良宵摇了摇头,“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你不能死在这里……”
“生死由命,我命不好,你知道的。”
念卿眼中的泪水就那么落了下来,在她落泪的刹那,良宵在离她最近的那个白影的眼里捕捉到了一丝厌烦。
她快被冰冷的霜雪冻住的嘴角不可察觉的勾了一下,然后她,没有预兆的出手了。
化指为剑,直点眉心。
当速度与力度都足够的时候,只是眉心上的一点,也足够取人性命。
她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怎么可以轻易将自己的生命交给别人?
弯刀入手,鲜血四溅,良宵回头冲着杨宋大喝一声“快带她走!!”
然后,迎接她的,是连绵不断的掌风。
阵阵掌风的后面,公子麓的眼睛黑白分明,杀意如火。
良宵黯淡许久的眼眸中跃出一小撮碧绿的星火,然后猎猎的烧了开去,将她整个的杀意都燃了起来。
她不愿杀人,但她更不愿意被杀。
公子麓连出杀招,风神扇掌法,掌如其名,迅猛如风,行掌如巨扇摇动,掌势排山倒海不可遏止。良宵无剑在手,频频抵挡颇为吃力。
又是一阵狂风暴雪,公子麓这招名唤黑云压城,借助风雪之势袭来威力更增,良宵节节败退,退无可退,低身劈腿横扫对方下盘,公子麓轻盈跃起,掌势化作飓风向着莫良宵的天灵呼啸而下。
良宵弯腰附身,向后急退,伤口上的黑血在地上,像一条疲惫的蛇。
公子麓俯身追逐,如一头残暴的鹰。
他连环出掌招招毙命,丝毫不给良宵喘息的机会。良宵嘴唇一咬,生生将自己与雪地的距离拉近了一寸,她的上方,两棵杉木之间,一条反光的钢丝贴着她的鼻尖划过。
下一秒,公子麓刚好出掌。
胜负永远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鲜红的血浸透了银色的钢丝,公子麓嚎啕一声倒了下去,他满布厚茧的左掌自手腕以下全数落在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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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头盛雪,良宵拼了最后一丝力气不让自己掉落下去。
却只觉雪越来越大,血越来越凉,面前的世界都褪了色,无论如何,她的力量支撑不起她那支离破碎的世界。
唯有陨落,才是唯一的归途。
她再也守不住自己的脚步,十余丈的大树,她一失足,如一只折翅的大雁,缓缓的落了下去,却没想到如此一落,竟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已无力睁眼,只听得头上那人的语气极是心疼,“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
如此的熟悉的语气,教她实在很想学着的念卿的样子大吼一声,你他丫的把我一个人丢在云间派已经一千一百九十零八天了,还管我的死活做什么!
可她的心太疼,疼的眼眶都红了,疼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掌微微发热,脑海中的过去汹涌澎湃,一开始想起来的竟然全部都是他对她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