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义录》林泊乔

26、月老庙

　　大雪覆盖了屋舍，天地间出奇的安静，日头归落西山，映得远处的积雪竟也是金黄一片。
　　绒绒却是不怕冷的，也还是一身水蓝轻衣坐在檐下，她手里把玩着青霜剑，那个高傲是神兵倒也是没有反抗，绒绒漫不经心的开口
　　“三姨，你打算怎么办？”
　　“阿嚏！”天语重重的打了一个喷嚏，裹紧了身上的那件大氅，整张脸几乎要陷进领子的绒毛里去，天语用力的吸溜了一下鼻涕懒懒的开口道
　　“我也不知道！我也没有办法！我也说了不算！”

　　“我是一定要跟在爹爹身边的，他要是再这样下去，恐活不了几日。我想带他去四处游历，天下之大，无其不有，说不定还能有与故人重逢的法子！你···你是要回空灵吗？”绒绒小心翼翼的问到
　　“绒绒，你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从前都是我抱在怀里的小娃娃，怎么一下子就那么厉害了！”天语叹了一口气

　　“我本就活了上千年，有着星君一缕精魂，阿娘的骨血，姨娘们永远都是我最亲近的人，你们待我的好，绒绒都记得！”
　　天语掐了掐绒绒的脸，笑嘻嘻的说“小兔崽子，你必须记得！”随后话锋一转“你都可以自己做主，我也想长大，你说我要是不回空灵可以吗？”

　　“那些老头说，空灵开山之后有一个月的期限，便要再次封上，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考虑！”绒绒眨巴着眼睛认真的说
　　“小兔崽子！”天语掐了一把绒绒的脸“我是让我帮你拿一个主意，我·····我”
　　“你问我这句话时，心中便早就有了主意，何必借我的嘴说出来呢？”绒绒跑的远一些吐着舌头说道
　　“你！”天语作势要打“那····那能不能你帮我跟大姐说啊！”
　　“不能！”绒绒吐了吐舌头“大人都是要自己承担的！”

　　说着绒绒便跑着推开了宋义的房门，宋义是被天语扛着回来的，他本就大伤未愈，且又伤心过度，哭了没一会便没有知觉了，天语便只能将宋义扛起，带回了他自己的小院。
　　绒绒跑进去，天语只能独自坐在外面惆怅，她看着被绒绒丢在一旁的青霜剑，小声的说“你去帮我跟大姐说好吗？”
　　青霜当然不会理她，雪后的空气冷冽，一吸鼻子都是冰霜的味道。
　　风住、雪停，那棵大梨树也银装素裹，天语看着眼前的一切，自顾自说道“人间也未必不好！”
　　“爹爹！”一声尖叫打破了雪后的宁静，天语听见了绒绒撕心裂肺的喊声

　　天语心下一惊，一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弥漫了上来，天语眼前似也蒙上了一层血雾，她酿酿跄跄的跑过去
　　宋义蜷缩着倒在地上，身旁是一滩暗红色的血迹，一把窄背小刀埋在血泊当中，绒绒跌坐在一旁，惊恐万分
　　宋义衣服上，手上，就连脸上都有斑斑的血迹，他手中不知攥着什么东西，双眼微闭，睫毛还在颤抖。天语瞧见他身旁的地上用血写了几行字
　　“以吾心血，画地为符。残阳夕照，月初东篱
　　红豆为骨，相思为魂。感召爱人，血肉重生”

　　天语慢慢俯下身，贴到宋义脸庞，轻声唤到“宋义···宋义”声音渐渐焦急，也带了些哭音
　　“宋义……宋义你做什么啊”
　　那只攥紧了的手指慢慢松开，中间是一颗红豆，与掌心的血迹融在一起，只有一点小小的起伏，宋义微微张口，声音薄弱，却带了几分欣喜“天语，我看见他了”

　　董卦爻带着摘星和瑶月一路往崂山赶去，他这人间一遭，以惨烈收场。恍惚几百年间都是荒唐一梦，心中千斤重担已卸，可又新增愁云密布。他当初那样不告而别，如今又该怎么回去，况这些赶路的时日，他心中一直惴惴不安，隐约间总觉得有事情发生。

　　摘星更是一路怅惘，默默无言。他这些年一直把那人当做师父，可实际上青霜算不得神兵，崂山不是什么修仙福地，他更从未入过那人眼中，最后连说一句话的机会都不留给他。他从前把张占占当过师父，他或许不像别的师父那样慈爱，威严，可至少是教过他的，至少眼中有他，可张占占也不在了。摘星觉得这么多年来以成为修仙者的骄傲和自负，似乎都像是一场笑话，他从来也算不得什么。

　　瑶月像是跟在两根冰木头旁边，大气都不敢一下。心中却暗暗思量着，掌门和长老还有这么一段，原来从前的代赭长老居然是神尊，难怪那么高冷，那么厉害。可这样有本事的人，还是求不得。想到这瑶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师兄，心下打算可不能让他跑了。

　　本来当年董卦爻只是有掌门之名，并未有掌门之实，全天下都已经默认他继位崂山掌门，只是欠缺一个仪式。所以摘星和瑶月一瞧见他便脱口而出掌门，可自从他从继任仪式上逃脱，本来崂山就不算安定，而后又群雄奋起争夺掌门之位，可怜叶自若身处高位，却处处受人挟持，深处水深火热之中。

　　三人来到崂山脚下，却不见大山踪迹，偌大的雾遮天蔽日，分不清方向。董卦爻从小在崂山长大，崂山仙气充沛，四季如春，即使是雨雪天气，也是澄澈清明。他伸手抓了一把雾，落到手中的并非水汽，而是点点的黑粒。

　　他回过身去嘱咐瑶月和摘星要小心，那两个小徒弟也顿时警惕起来。上山的路还是同从前一样，只是路两旁的草木大多枯死，隐隐的传来腥臭味。瑶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紧紧拉住摘星的袖子，小声的说“师兄，我觉得不对劲”
　　摘星怕了拍他的手，他看了一眼董卦爻，掌门大人脸色沉重，从怀中拿出一枚玉戒，摘星认得那是崂山的掌门戒指，那些年叶自若独力承掌门大任，就是因为没有信物被多番诟病，吃了不少苦头。如今，真正的持戒之人回来，可这掌门之位还是说易主便易主的吗？

　　只见他将玉戒放于手心，不知念了些什么咒语，满天的雾顺时被吸进戒指当中，这才露出崂山的全貌来。房脊屋舍还是跟从前一样，山门也是一样高耸挺拔，可却似乎没有一个活物。董卦爻扑通一声，跪在山门前，泪湿前襟
　　“不孝弟子董卦爻，向师父师祖请罪”

　　偌大的声响回荡在山谷，飞鸟未惊起，蛇虫未回音，崂山俨然成了一座死山。
　　星移斗转，世事变迁，董卦爻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从来都没有回头路的。
　　一进山门便是校场，正前方是崂山的圣殿，上尊三清。崂山弟子四万三千众，每日晨昏定省，皆于校场之上。正南处有一方高台，董卦爻也登上过几次，不一会大雾又弥漫起来，这次的雾更加浓稠，且腥臭味异常。
　　董卦爻让摘星和瑶月紧跟在他身后，防止走散，忽然圣殿方向出现铁链叮当声响
　　“铛！ 铛！ 铛！”透过迷雾传来更多加了一层水汽，那声音不疾不徐，好像要招呼他们过去。

　　待他们走到圣殿跟前，董卦爻突然止住了脚步，摘星、瑶月不知所以，突然一声类似猛兽一样的咆哮，从迷雾中冲出来，同时铁链声哗哗作响，那层迷雾后面似乎有着什么东西。

　　摘星和瑶月吓的后退了两步，可董卦爻却没有止步，渐渐地那个东西的轮廓显露了出来，是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的样子，嘶吼声也越来越震耳。
　　摘星侧耳听去，那声音不是像是野兽嚎叫，应当是一个声音嘶哑的人努力的在喊着什么
　　“长······长······长”
　　“长··长什么啊！”瑶月不解

　　“掌门！”董卦爻反应过来“他是在叫我！”
　　三人终于走到了那个东西跟前，竟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脖子扣着一个铁环，用链子栓到三清像的脚下。那个老人身上只着一件破烂不堪的道袍，头发干枯蓬松，脸黑的看不出颜色，下身露出干瘪的小腿和脏污不堪的双脚，若仔细看时那脚上的脚趾已经被整齐削掉。
　　老人的手臂不断地向前挥舞，瘦如鸡爪的手上，指甲也有半只手那么长。他应当是感应到了有人过来，拽的后面铁链哗哗作响，嗓子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董卦爻仿佛被定住了一般，满脸涨的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一把抓住老者的双手“噗通”一声跪在他跟前，绝望的喊了一声“师叔！”
　　后面的摘星和瑶月也顺势跪下“长老！”
　　这个形似鬼魅，被拴在三清像下的老人正是崂山的大长老——夏言

　　夏言听见他们的声音，动作愈发激烈，口中不断的嘶吼，脖子上也被勒出血痕。他的眼眶里早就没了眼球，像是两个黑黝黝的洞口，激动的流出两行血泪。
　　“这是谁干的！到底是谁！”摘星怒目圆睁，攥紧了拳头，像四周看去。

　　崂山的大长老，被人削掉脚趾，挖去了双眼，废了嗓子，用铁链拴在圣殿门口，整个门派空无一人，当年最风光的修仙门派，也是气数将尽。
　　三清尊像，立于迷雾之后，雾气弥漫，看不清本像，偶有一只竖眉入鬓，亦或是半葫芦型的耳朵，透过层层迷雾露出来。那三尊雕像拔地而起，正与后面山体齐平，却是有百十来人高。
　　平日崂山弟子，读书练功，坐卧行走，皆于三尊眼下。

　　那长老紧紧攥住董卦爻的手，嘴巴一开一合，发出奇怪的声响，似乎想要告诉他什么。可董卦爻却死死盯住三清像，口中喃喃道“阿若！”

　　风雪已经止住了，江南难得有这样的晴天，冷冽的空气缓和了不少。眼看快到年下，各处庙宇香火鼎盛，尤其是月老庙，前来祭拜的男男女女更是不少。
　　雪化的很快，雪水顺着房檐滴落，很快就成了一个水坑。行人来来往往，都恐弄脏了鞋袜，避之不及，总有莽撞的男女，不看脚下，一脚踩下去，可奇特的是并没有脏水贱起，莽撞人行路匆匆，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呸！”天语吐出一口脏水“我艹”
　　这已经是她第十次被脏水溅到了脸上，躲不掉，避不开，每次都是迎着面门而来。天语全身被捆成一个了一个粽子，用一根线倒挂着，形容狼狈，痛苦不堪。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宋义用小刀剜了自己的心头血，做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符咒。天语还没在震惊之中缓过神来，就被一个黑衣人一掌打翻在地。
　　就在天语准备反击的时候，一回头看见了那宽大黑衣里是一张小巧的女人的脸，那张脸天语好像见过，但不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就这么一瞬间的失神，那黑衣女子便又是一掌，天语便没有知觉了。
　　天语甩了甩脸上的脏水，抬头看了一眼周围应当也是个隔出来的结界，只是越看越像宋义的小院，她正被吊在梨树下面，前面是一张石桌，旁边围着几个石凳。再远一些就是几间屋子，比宋义的破茅草屋要气派一些，房门大开，里面好像在供奉着什么。

　　天语是被脏水溅醒，她从有意识开始就张口骂娘，简直是用尽毕生所学，也没见有人回应。天语刚想歇一歇，就瞧见那个黑衣女人提溜着宋义走过来。天语这才看清她的全貌，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嗯！的确见过，也是在宋义的小院里。那个女人素雅妆容，难掩贵气，只不过不同于之前是身旁多了些黑雾缠绕，还是那样一袭黑衣布袍，她随意一伸手就将宋义仍在了天语身旁。
　　“呸！”天语又吐了一口脏水，叹了一口气幽幽的说道“大姐！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听说他是司水星君！掌管天下水脉，怎的这样软弱！”那个女人声音冷淡，自顾自的坐在石凳上说。
　　“他被你抓来之前流了一地的心头血，况且他现在没有法力，就是凡人，能有口气就不错了，那个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天语有些承受不住

　　“哈……哈哈”那个女人笑了两声“他又是为谁流的心头血！真是让我恶心！”她轻蔑的看了一眼说道。
　　“诶！大姐，真的你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冲他来好不好，你吊我干什么！再说了，他怎么着你了！”

　　那女人摘掉宽大的黑色帽子，蹲下来看着天语，眼色狠毒，周身黑雾更加浓郁“说起来，他与我却没有什么渊源，可他们这种人令我恶心！龙阳之好，断袖之癖，有悖天理人伦道德，真该死！”

　　天语抬起头正对上那个女人的眼睛，随即挺了挺腰身，晃晃悠悠的说“嗯，大姐你们都不熟，也不认识，什么样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再说了我不是断袖，我没有龙阳，你放了我行不行！”
　　“跟我没关系！”女人挥了一把袖子抽了天语一巴掌“我大婚当日，我丈夫为了一个男人弃我而去，让我成为天下的笑柄，他留下了整个门派的烂摊子，我事事躬亲，日夜辛劳，他们竟因我是女子而欺我，辱我，我只得违背祖宗规矩，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才能不被人生吞活剥了去！你说我该不该恨！”

　　天语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你……你恨他去啊！跟我们……”天语一时好像想起了什么，没敢在说下去。
　　这个女人应当是叶自若，那个崂山的代掌门。她那个丈夫应该就是董卦爻，因为玄宁在大婚的时候抛弃了她，玄宁呢又跟宋义说不清楚，诶呀！天语不敢再想下去，说起来确实跟宋义有些关系。

　　男人真麻烦！天语心里暗暗嘀咕道！可看这个女人的样子，怕不是修了什么邪门术法，脑子也不知道是清醒还是糊涂！法力强悍，非一般人可比，她当时真是丝毫没有还手之力。宋义躺在地上生死未卜，绒绒也不知道被她怎么样了，天语只能插科打诨，与她斡旋。

　　“那个叶···叶掌门是吧！我认识董道长，你要不放了我，我去把他找来，你们的恩怨你们亲自解决！”天语赔着笑说道。
　　可那个女人又笑了起来，嘴角却带着几分无奈，用手捏起天语的脸“小狐狸，你拿我当疯子看吗？不用你去找，他自会过来。你算是聪明可人的，不像那个冷冰冰的小姑娘，真是可惜！”

　　天语一下子僵住，又不得不扯出一个笑容“小姑娘，不懂事！我也同掌门一样恶心那些男人····那”
　　“你就不问问那小姑娘怎么样了吗？”
　　“她···她能怎么样啊！”

　　“她还不到我的腰，梳着两团小发髻，跟我说放过三姨和爹爹，我掐着她的脖子，可真冰手。我看见她的脸由红变白，而后是灰色！开始手还挣扎着怕打我，可慢慢就动不了，而后我还听到“咯”的一声，应该是颈椎断裂的声音，那孩子那么小，却也没讨饶，还挺有趣的！”

　　天语身上止不住的颤抖，眼神中也满是杀气，努力的仰起头恶狠狠的看着叶自若说“你若所说为真，只要我不死定将你碎尸万段！！”
　　“呵！”叶自若讥笑了两声“小狐狸，我挺欣赏你的，你若归顺与我，日后我这千秋霸业定有你的一份功绩！什么丈夫、掌门、崂山、天地祖宗，我都要他们匍匐与我的脚下，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受到惩罚。我丈夫不爱我，没关系我不在意，可他不该背叛我，让我沦为笑柄！掌门之位本来就是我应得的，可我爹却不想给我，崂山的老古董也嫌我不能堪当大任，那个人死活都不肯叫我掌门，所以我就挖了他的眼睛，削去他脚趾，让他像一条狗一样去守着他的祖宗规矩！我要这天下都尽在我的手掌之中！”

　　叶自若自说自话，地上的宋义好像有了知觉，咳嗽了两声，脸色苍白的慢慢挣扎着爬起来，天语看见他醒了，马上委屈起来，哭着喊道
　　“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