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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拓猜】雀生 ...

  •   Day1
      土生土长的三边坡人大多很瘦,因为吃不饱。但拓少年时也很瘦,嶙峋一把骨,摸起来硌手,他是吃了达班很多米和肉才长成如今这样健壮模样的。
      坤猜喜欢看他的□□,成熟健美,肌肉像画上勾出来的一样漂亮,叫人一眼能看出来他是被人花心思养大。毫不夸张地说,坤猜把自己掌握的一切都传授给他,只是有些东西他许久也学不会,于是才有了沈星。
      沈星是个聪明人,人品也好,唯一的缺点是不适合三边坡,坤猜把他拴在达班驯养,想着终有一日能同化掉他骨子里那点来自安逸故乡的天真,留下他用以补足但拓总学不会的那部分。
      现在用不到沈星了,耗尽坤猜心血的接班人先坤猜一步离开这个世界,他少有地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躺着,血已经处理过,坤猜用沾了清水的帕子轻轻擦拭他僵硬的躯体。
      这是达班称得上兵荒马乱的一夜,二把手的死亡掀起惶恐的浪,坤猜稳坐潮头,给失去了方向的小鱼小虾们指引方向。所有人都有事情做,唯独沈星空出来,与坤猜一起在灵堂守着但拓。
      坤猜一生里很少犯错,把沈星留在达班恰好是其中一个错误。沈星,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把但拓引到了错误的道路上去,但拓的死他要负全部责任,只是他自己对此并无自觉,反而将憎恨全落在坤猜身上。
      坤猜不是第一次被人用眼神剐,他并不是个较真的人,所以大多时候都不在意,但对于这件事他有种不得不说清挑明的执拗,因此在长久的沉默过后他还是决定给这个没弄懂三边坡的年轻人讲一点道理。
      “我看过一篇文章……”
      坤猜开口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上一次说话是一个小时前嘱咐细狗行夜路要小心,只是这样短的一段时间,嗓子里就烧起了无名的火,燎得喉间生刺,字字句句从荆棘丛里挤出来。
      “讲的是有一个人去旅游,在食肉鸟嘴里救下一只爬出巢穴的幼龟,幼龟的命运因此改变,安全入海。但幼龟其实是龟群的侦察兵,在他进入大海后,巢中的幼龟以为外面很安全,纷纷爬出巢穴,引来了更多食肉鸟,龟群损失惨重。”
      故事到这里结束,聪明人之间无需用太多话去填充,坤猜看向沈星。
      “如果没有他事情不会变得这样糟糕,而他本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沈星理解了他的意思,那些具体的恨意突然就漂浮起来,没头苍蝇一样困在原本坚定的眼中。
      “星——”坤猜很少这样亲昵地称呼沈星,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对这个自以为正确的年轻人来说有些残忍,所以他尽量柔和地、缓慢地讲,希望这样能让对方好受一点。
      “三边坡不是适合喊口号的地方,你如果不能全然改变这里,就别动摇被圈在这里走不出去的人。”
      沈星愣了许久,突然将额头贴在但拓的手上痛哭起来,坤猜拍拍他的肩,将他从但拓身边拉开:“不要把眼泪流在他身上了,他心中惦记,走得也不安生。”
      他决定给沈星一些事情做,人在有事做的时候就没时间痛苦:“帮我泡一壶茶,好吗?”

      Day2
      最先到达的是但拓的家人,不到一年的时间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情景重现,先走一步的弟弟在墙上微笑着注视这一切。这其实在三边坡也是常事,坤猜见过许多,仍不习惯。罐中的清水还剩下不少,他再一次浸湿帕子,弯了腰,对躲在老妇身后的孩童强颜欢笑。
      “尕尕,来送一送大伯。”
      子侄与生母分别又擦拭一遍但拓的身体,水刚好用尽,瓦罐被沈星抱去门外摔碎,并不震撼的一声响过后,尕尕突然抱着老妇的腿惊天动地地哭起来。
      但拓的母亲很平静,坤猜预想中的质问和指责都没有到来,来自骨血亲缘的敌意其实已经很明显,浑浊的眼神似刀,只是有所顾忌不敢开口,坤猜给她倒了一杯茶,轻轻推过去。
      比丘们清晨到达,细狗连夜开车从最近的寺庙将人接来。往生的经文嗡嗡响起,细狗眨巴眨巴眼,抹了一把泪,这一举动带的沈星也抽泣起来,又传染给更多的人,坤猜于是把除比丘外的所有人都赶出门,要他们带但拓的家人去吃早餐。
      世界暂时清净下来,只有平和的经文声不急不躁地响着,抚慰亡灵的同时也抚慰生者。坤猜走过去整理但拓有些发皱的衣服,突然在他的手背上看到一滴水,不知是谁的眼泪。
      坤猜忙不迭伸手拭去。紧接着他看到第二滴,第三滴……直至看不清时他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他就是源头,于是脱力地跪下来,像沈星那样用额头贴着但拓的手。
      “但拓啊但拓……”他念。
      与沈星不同。捡来的便宜弟弟生怕哥哥走得不安生,小心翼翼地不敢把眼泪蹭上去,坤猜则不管不顾。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自私,竟试图以此挽留住还在此地彷徨的魂灵。
      这一次轮到比他超然的人拍他肩头,将他从但拓身边拉开,他仰面对上比丘的眼,修行人垂首看他,眉目间有隐隐的慈悲,如真实的佛陀般怜悯着他。
      “若心有住,即为非住。”
      这句苦修时打舌尖过了千万遍的经文飘飘悠悠经他人口又转回来,报应般砸在他心头,提醒着他,他也不过是凡夫俗子一个。有人视他如蝼蚁,有人为他塑金身,可实际上他只是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普通人,想保护的很多,想改变的很多,能做到的却有限,想留的留不住,手伸出去攥住的只有一把空。
      快日落时坤猜终于等来吴海山,从吴海山手中接过按他要求连夜赶制出的玉蝉。莹白剔透的暖玉,一拿在手里便知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料子,虽是赶工却并不粗糙,看得出十分用心。
      “我欠你一个人情。”在人前时,他又成为那个不会被任何事击破的坤猜。
      “瓦萨哩,但拓兄弟,一路走好,”吴海山双手合十,先拜逝者,又转身敬他,“猜叔,节哀。”
      坤猜留他吃了盏茶,闲聊几句,他走时留下三份礼,一份他的,两份分别代陈昊和銮巴颂捎来的。
      “陈会长这几日到金占芭去了,不能亲自到场,猜叔莫怪。”
      “有心了,过几日我一定登门拜访。”
      那枚玉蝉一直被坤猜握在手中,摩挲许久,捂得温热,这才放入但拓微张的口中。但拓的脸很冷,他捂了一会,没能像那块玉一样将其捂出一些活人的温度。

      Day3
      但拓的社交圈子很简单,坤猜认识的人就是他认识的人,他整日围着坤猜转,本身的朋友只有达班的几位,人人都知道他是坤猜最好的狗,来此吊唁也多是凭着与坤猜礼尚往来。
      自古红白之事都是活人交际的场合,真心实意伤怀的人少有,这在哪个国家都不例外。达班摆了几桌招待客人,闹哄哄整天,坤猜一桌桌陪过,少有得醉到眼前发晕。不全是酒的原因,更多是因为不眠不休的疲乏。
      “猜叔,你两天没合眼,休息下吧。”
      或许是看出他脚步虚浮,沈星上前来扶住他,甚至更进一步,来夺他手中的酒杯。
      这个时候也只有沈星这个愣头青敢劝他,达班其他人都太了解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上前,什么时候该躲得远远的,往日了解他却依然敢上前的那位现在正老老实实躺在隔壁听经文,不知道能不能听见这些欢声笑语。
      “是他让你来劝我?”
      话一出口坤猜就意识到自己是真的醉了,所以他不再倔强,把酒杯往沈星手里一塞,交代了句“招待好客人”,便摇摇晃晃上楼。
      亡妻遗照不久前随着佛堂一起化为灰烬,他房间桌上的是重新洗出来又裱好框立在这里的,正对着门口,像一块永恒的碑石,微笑着等待着筋疲力尽的他归来。
      “但拓走了,和你一样。”
      坤猜伏在桌上,手指在照片上划来划去,隔着薄薄的玻璃和厚厚的天地与相框里面的人交流。
      亡妻陪他走过人生的第一程,那是他最幸福的一段时光,而后那些掺杂了痛苦的路是但拓陪着他走过来,还未走到底,就又将他抛在半路。
      年轻时的坤猜锐利,刀一样插进三边坡的土地里,守住达班这道边界不动摇,自负自大地以为能给所有人桃花源。妻子去世的时候他应声折断,那时尚有愤怒的勇气,敢呐喊着用断刃去搏,血淋淋地把要守的守下来。现在他老了、锈了,开始惧怕死亡,惧怕成空。曾经坚守的东西摇摇欲坠,他一退再退,需得使很多力才不至于粉身碎骨。
      他也终于看清自己,在他心里妻子是珍贵的,但拓也是珍贵的,但他是最珍贵的,这是底线。他十分珍视这条在风雨飘扬的三边坡自在至今的性命,所以他有太多的不解要问:“你们为什么都要死去?”
      那样决绝,冰冷的河水说跳就跳,不能回头的路说走就走,好像这就是最好的选择。可坤猜认为活着才是最好的选择,呼吸、脚踏实地,这是一切意义之上的意义。
      坤猜得不到任何回答,但也从这寂静中意识到分歧从何而来,他贪生,但她和他不,所以他们注定无法始终走在同一条路上。
      但拓吵嚷的无数次、跪下的无数次,举枪的无数次都并非胡闹,而是实打实宣誓着和他截然不同的答案,在他无知无觉时,结局早就写好。

      Day4
      火葬,这是但拓家里人的选择,他母亲要把他的骨灰带到拉赞去。三边坡不是好故乡,这片烂透了的土地残肢烂骨上都要盛开罂粟,没有什么落叶归根的必要。
      “拉赞是好地方。”坤猜微笑。
      虽然仅隔着一条河,但那里是与三边坡截然不同的世界。
      但拓缜密地给家人留好了退路,连他都瞒着,这一点坤猜倒是没想到。这样看来教给他的东西他不是学不会,他聪慧,只是甘愿愚笨。
      即使是火葬,坤猜还是选了口上好的棺材,涂白的灵车也气派稳当,云一样托着但拓舒舒服服往生去。
      火烧了许久,这让坤猜想到他的佛堂,也是这样轰轰烈烈地焚尽,难以挽回。灰烬装进昂贵精致的骨灰盒中,并不重,坤猜接过,捧给但拓的母亲。被她诞下的生命在他手里转一遭,最后又还给她,再还给天地。
      两辆车,分道扬镳,这时才是真正的分别了。
      回到达班时大门敞着,装现金的卡车停在院里,山上下来的人坐在屋里等,这是逻央的意思,要把这事翻篇。
      “四天没出货了。”这也是逻央的意思。
      示好和警告都摆在眼前,坤猜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一起接受。
      “明天,”他允诺,“明天我一定派人进山。”
      才分别,坤猜就又见到但拓,在夜晚的梦里。赶也赶不走的癞皮狗,不说一句话,笑眯眯来贴着他靠着他,颈间的血瀑布一样流,红裹住两个人,搞得他一身黏糊糊汗涔涔醒来,心悸不止。屋外落雨,他没来由烦躁起来,左翻右翻,又坐起站起,在屋里走来走去。
      坤猜有一种想摔东西的冲动,这时候他突然好理解但拓。
      但拓总在发泄,是因为他很少回应但拓什么。但拓是最好哄的,只要他给出一点解释,不管是有道理还是没有道理,但拓都会因此安静下来。貘巴的死就这样过去,走毒的事也这样过去,但拓是有心与他糊涂日子糊涂过的,只要他招一招手但拓就会立刻忘记一切,摇头尾巴晃地叼着狗绳过来要他牵,只是他惧怕这样双向的束缚,总踌躇着。他没抓住机会,但拓就选择了清醒,所以现在发疯的换成他,但拓成为永远不回应的那个。
      “沈星,沈星是什么东西,让你听了他的话?”
      坤猜大声喊,不管是否会有人听见。他一厢情愿地与但拓吵架,因为得不到回应开始骂人,从沈星骂到逻央,骂他认识的所有人,骂不动了才又躺回床上,气鼓鼓地睡着。
      狗又没脸没皮地贴上来,箍得人不能呼吸。
      “猜叔,别生气猜叔,外人哪知你跟我嘛。”他重复地、反复地说。
      有这样的骚扰坤猜睡不踏实,很快就又醒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是但拓真正意义上离开他的第一天,掌中空得不习惯,他坐起身对着月光看那双罪恶的手。

      Day5
      坤猜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干走山的活。最初的路线是他带着梭温跑出来,后来又带但拓,自从但拓来了达班,这些小事他就都交出去了。
      但拓会把一切都做得很好,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放权出去,但拓也顺理成章地替他决定一些事,从小事,到一些不小的事。慢慢的三边坡很多人都认识但拓那张脸,也有人提醒过,要坤猜当心一点,别被反咬一口。
      三边坡没有忠诚这一说,人和人之间总要隔着些什么。但拓大概也听到了些风声,做事束手束脚起来,芝麻大点的小事都要来问问他的意见。
      那天他在追夫河畔钓鱼,忘了是件什么事,但拓站在他身后等一个答案,他故意不回答,让但拓等了许久。但拓很快焦躁起来,走来走去,脚步声重重。
      坤猜只好无奈地提醒他:“你把我的鱼吓跑了。”
      他终于开口讲话,但拓一下子提起精神,几步跨来,在他身边半跪,肩头抵着他的肩头:“猜叔,你得告诉我怎么做?”
      但拓穿一件无袖坎肩,被阳光晒透的皮肤发烫,紧贴着他,带得他也发烫。这是个近到有些冒犯的距离,但坤猜没感受到冒犯。他侧过头去看但拓的眼睛,只看到一点茫然不安。他笑起来,于是又在那双眼里看到一点意义不明的慌乱。
      坤猜揉但拓的发,先揉乱,又理顺,最后手停留在他的后颈,乌黑的发和后颈的皮肉也被晒得滚烫,他整个人暖烘烘,像个皮毛温暖的小野兽。
      “这些小事你看着做就好,别管别人说什么,外人哪知你跟我。”
      青涩的年轻人被这句话惊到失语,坤猜如愿用口舌换取了他的不渝。
      逻央得知这一趟是坤猜亲自来跑,装货的间隙叫人喊他进屋坐,寒暄几句,只字不提梭温但拓,只以利益相许。
      矛盾已经发生,无需避讳,坤猜不想跟他绕来绕去:“但拓死了,我没有可用的人,下次走山只能叫妻弟顶上,他蠢些,你和你的人要多担待。”
      逻央漫不经心地点一支烟,只是点头。
      坤猜知道他根本没把自己说的话放在心上,只得拿前尘旧事提醒他:“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当时山里贩毒的不止我一个,他们要求你走毒,因此害死你的妻子,我找到你,对你说我不会逼迫你,所以你帮我吞掉了所有人,让我一家独大,”旧事逻央都还记得,对此的态度也很坦诚,“现在不一样了坤猜,我也是没办法。”
      “我知道,我只是希望你……别再杀达班的人了,也记得一点达班的好吧。”
      “不会了,只要你听话。”
      他们从前也算得上朋友,互相扶持着走到如今,又被步步紧逼的现实冲散。
      货送到大曲林,再返回达班,一天也就快结束。返程时迎着夕阳跑,车轮碾过大片金色,风较开始稍凉,眼前的路四通八达,一眼瞧过去视野开阔,连坤猜都被这样自由的气息诱惑,起了偏离既定轨迹去别处看看的念头。
      但这样好的夕阳和风但拓都不留恋,只隔着一条河的拉赞也没能勾走他的魂,如此多的选择里他偏偏选中一条路走到黑。
      坤猜沿着但拓走过的黑一直走,直到眼前的光亮过了车灯,他看见了达班的大门,守门的两个手下看见他便笑起来。
      “猜叔回来了!”
      灯火通明的寨中热闹顿时得似水煮沸,细狗喜洋洋迎出来:“猜叔,大家都等着你回来吃饭呢!”
      坤猜下了车,走进那片看起来暖洋洋的光中,路过摆着遗像的房间,门敞着,照片上的但拓笑得灿烂,他进屋上了柱香。
      “我回来了。”
      现在换但拓等他回家了。

      Day6
      但拓死后的第六天,坤猜终于有时间进他的房间整理遗物,一收拾起来才发现他竟有这么多东西,屋里堆的像个小仓库。
      东西虽然多,房间却不凌乱,所有物品都分门别类放好,坤猜打开几个箱子,扫了一眼全判定为垃圾,他开始怀疑但拓有囤积癖。
      破损的弹弓、断掉的刀,装着几颗孩童牙齿的玻璃瓶……
      有一些东西逐渐看起来有些眼熟:穿山甲的鳞片、旧皮带、钱包、手表……翻旧了的新华字典,坤猜认出来这是他教但拓学中文时的那本,写满了汉字的笔记本上还有坤猜的批注。
      但拓什么都留着,珍而重之地保存。
      坤猜甚至翻到半截烟,已经压扁了,书签一样夹在练字的笔记本里,那两页密密麻麻写着“疼”字。但拓是不吸烟的,所有会成瘾的东西他一概不碰,坤猜有些好奇,将它拿出来打量。
      一点黑色的粉末抖落,不知是什么污渍。烟没烧完,所以烟嘴上的中文和图案都还能看清,坤猜往山里送的货里真东西居多的时候就有这个牌子,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的妻子还没过世。
      妻子……坤猜恍惚想起来这半截烟的来历。
      那是坤猜生命中最愤怒的一天,他坐在血泊里喘息,手抖得不成样子,赶回来的但拓破门而入,先冲过来看他,又去看躺着不动的阿嫂。
      “找点事情打发细狗去做,在他回来前把这里收拾完。”
      坤猜抱妻子回房间清洗身体,陪她到睡着,出门时但拓已经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
      “猜叔,都处理好了,只是血一时冲不干净,要不要先锁上?”
      木质地板人血浸泡出臭气,坤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将门关好:“叫人来拆了重建,改成佛堂吧。”
      门口角落栽着只烟盒,上面还沾着血,应该是拖动尸体时留下的,坤猜拾起,里面还剩下几支烟,他抽出沾染血渍较少的一支咬在嘴里,到厨房去寻火柴点燃,在台阶上坐下,吸了一口。
      坤猜给很多人供烟酒,自己还是第一次抽,眼泪被熏下来,不住地咳嗽,烟灰抖落在手上,一阵刺痛。
      “坤猜。”但拓唤一声,轻轻从他手中抽走燃了一半的烟,摁灭在一旁。
      但拓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安慰人的话,但又实在不擅长,只得拥上来紧紧抱着坤猜,半天只憋出一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可是要报仇?”
      接下来他们听到水声,嗵的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坠入了追夫河,那一瞬间坤猜的心口痛到极致,窒息感上涌。
      坤猜把烟放回去,将笔记本合好。
      一如多年前一样的痛已经缠住他许多天,这一次没人抱住他。

      Day7
      坤猜决定把但拓的遗物都烧给他,一件不留。
      那把弹弓被细狗认了出来:“这是拓子哥刚来达班那会我送他的礼物!”
      玻璃瓶不能用火烧,坤猜将那几颗牙齿倒出来,抛进火里。
      “是貘巴换下来的牙吧?”沈星猜测。
      这场祭奠突然变作答题现场,每个人都在里面寻找和自己有关的东西,猜测不认识的东西,直至无人认领的物品越来越多。
      坤猜始终沉默。
      这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破天荒没下雨。火持续了一整个上午,但拓与这个世界、与所有人的联系被焚了个干净。
      头七,回魂夜。晚饭后坤猜把所有佛像都用黄纸包好,手上的佛珠也取下,装进盒子里,达班早早熄了所有的灯,所有人都很安静。
      坤猜在窗外摆下一碗清水,躺在床上难以入睡时又想到从前的事。
      妻子去世的第八天清晨,但拓一早就来敲门。
      “猜叔,阿嫂昨夜来看我喽!”他捧着半碗清水给坤猜看,“还喝了水!”
      “是吗?都和你说什么了?”
      无所谓是真话还是谎言,坤猜从不扫他人的兴。
      “让我照顾猜叔,保护好猜叔,少惹猜叔生气……”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句句不离坤猜。
      “但拓……”
      坤猜叹一口气,猛然惊醒,竟是不知何时睡着了。屋外是绵绵的雨,放在檐下的碗中水一滴没少,反被雨水灌满,四处淌溢。
      坤猜这才想起来自己做了无用功,但拓的骨灰都被带到拉赞去了,就算回魂也应当去家人身边,又怎么会回达班呢。
      天还未亮,他再次躺下来,听着挂钟的滴答声,这次是真得睡不着了。
      “猜叔——”
      有人一边叩门一边唤,隔着雨幕听不清是谁的声音。
      坤猜光着脚去开门。
      雨突然大起来,斜着往屋里刮,湿漉漉的但拓站在门外,很有礼貌地问:“我可以进去吗?”
      坤猜点点头,但拓一边抱怨着一边走进屋:“我迷路了,走了好远,差点就走到拉赞去。”
      “然后呢?”
      “雨水牵着我回来嘎。”但拓伸出手给坤猜看,他的手背上满是水珠,像是谁的眼泪。
      “猜叔——”
      但拓走过来,紧紧地抱住他:“别难过。”
      坤猜应了一声,醒来。
      雨已经停了,檐下只剩一只空荡荡的水碗。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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