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和脑洞堆放》一生茫然

67、【拓猜】水鬼 《边水往事

　　水鬼。湿漉漉爬上岸，又爬上床，面朝着坤猜的方向蜷缩身子睡下，一言不发。坤猜如往常一样醒了，侧过身与他相对，祂的面容隐在黑暗里，看不具体。
　　其实不用看，坤猜知道祂是谁，祂每夜都来。
　　祂第一次来那天是他自己的头七。坤猜在追夫河畔坐禅，耳畔水声激荡，像是有人游上来又潜下去，实在扰人。
　　坤猜睁开眼，见到了祂。初遇那时追夫河水尚且清澈，大家也各自坦然，现如今隔着浊流里再次对望，连是爱是恨都看不清。因为祂那双眼实在空洞。
　　七天前他从磨康河出发，乘一艘竹筏，身边堆满鲜花，前襟别着白羽，在家人和朋友的注视中顺流而下。现在祂从追夫河回来，迎接他的只有坤猜。
　　这并非坤猜意料之中，但下意识的反应仍是伸出手邀请祂上岸，祂也顺从地泅来，有些发青的手臂僵硬地从水下探出，冰凉的手指碰了碰坤猜的指尖，又触电般缩回去，倏然退走好远。
　　“不回来吗，但拓？”坤猜冲祂笑。
　　祂无动于衷，露出水面的头颅静静随水流浮沉，像是在思考。
　　坤猜站起身，捶打坐痛了的腰的同时凝视祂。这是坤猜第一次思考死了的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走了，但拓。”
　　坤猜说完就真地转身走。哗啦一阵响，有什么东西立刻紧贴上来，湿意沾染他一身，他感受到明显的喘息，也是凉的，凉气扑着他的后颈。
　　坤猜转过头，与祂面贴面。祂颈间的伤口被水泡的苍白，气体从那里涌入涌出，徒劳做着没什么意义的循环。坤猜伸手去抚，抬眼看祂，他的面部表情僵在离世的那一刻，称得上安详，涣散的瞳孔里什么情绪也没有。
　　坤猜迈开脚步，祂跟着，路过巡寨的守卫，他们只和坤猜打招呼，没人看见紧贴着坤猜的祂。祂跟着坤猜回房间，睡坤猜的床，日出时化为满地的水，夜晚又从追夫河爬上来。
　　“为什么要回来呢，但拓？”
　　坤猜问过许多次，当然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应，仅他可见的魍魉影，不言不语，只是存在。
　　祂有一次发了好大的火。因为一桩生意，坤猜又被刺杀，久违地被人用枪指着，祂在坤猜身边绕来绕去地吼叫，面色痛苦不堪，坤猜终于看见几分祂生前的模样。
　　枪响的时候祂扑过来，子弹洞穿虚无，擦着坤猜肩头撞在墙上，这一枪之所以偏离原有的轨迹是因为另一颗子弹从窗外射入，打穿了杀手的脑袋。
　　年轻的护卫者进屋补枪，检查坤猜擦伤的肩膀，拿药箱过来处理伤口。
　　听到声音的细狗噔噔噔上楼来，张口先抱怨：“你咋个看着猜叔的嘛，让人摸进来都不知道？”
　　“对不起猜叔，对不起细狗哥，我睡着了。”
　　他跪在坤猜面前，把枪捧起：“对不起猜叔，我拿命来赔。”
　　细狗脸色惊变，瞥了坤猜一眼，把他的枪打到一边去：“有啥子用嘛！猜叔要是出了事你有多少条命也不够赔！滚滚滚，把尸体处理好。”
　　坤猜叹了口气，告诫：“不要总是把死挂在嘴边。”
　　祂站在一边，静静看这一切。祂无能为力，生者之间发生的一切事祂都无法干预。
　　所有人都离开，祂仍维持着那个盛怒的表情，血从眼眶中滚出，大量的气体通过他的伤口进进出出，破风箱一样响着。
　　坤猜轻轻拍了拍他的胸膛：“算了，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有些事只有活着才能做到，我早就和你说过的，但拓。”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