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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拓猜】伥鬼 《边水往事 ...

  •   全篇第一人称,沈星视角。
      ————
      1.
      我又见到拓子哥,不是在梦里。
      时间是2018年岁末,地点是云南打洛,我家门口。当时我正按照陈拙的要求改稿,陈拙是我的编辑,我要把在三边坡的经历写书出版,名字已经敲定下来,就叫《边水往事》。
      我在一点一点删除达班的琐碎日常。陈拙说这样写太平淡,占去很多篇幅,要我多保留那些更刺激的故事,不要再追忆某月某日。达班的几位对整体故事线来说并不重要,人物需要按照陈拙的要求修改或抹去,他说写小说这样很正常,要真假参半才好看。
      “这毕竟不是达班往事。”
      他是专业的,我只能选择接受他的建议。
      其实我在三边坡还是有一些温暖的回忆,但陈拙说这并不符合当下的价值观,我又是新人作者,怕是不好出版。我只得将一些人物修改得脸谱化,去掉我想记住的,留下我想忘记的。改着改着就有些厌倦,好像三边坡这样的地方就只剩下吃人不吐骨头的残忍,没有一丝真情。
      我熬了个大夜,饿时点了宵夜,给外卖小哥备注放在门口就行。凌晨一点多时,有人按响门铃,当时我正修改拓子哥被割喉的部分,将大篇幅删减成小段落,只展现给未来的读者仅出场一次的拓子哥和喜怒无常无情无义的猜叔。
      凌晨两点左右,我突然想起还有一份被遗忘的宵夜,出门去找,走廊敏感的声控灯被开门声激得亮起,我看到有人正坐在台阶上抽烟。
      邻居妻子怀孕,他戒烟无果,实在忍不住时会来走廊里过一把瘾,我遇到几次,总会聊上几句,今天也不例外。我刚想和他打招呼,他突然猛地抬起头看我,我看着他的脸,怀疑其实我已经在电脑前睡着了,这是我的梦境。毕竟从三边坡回来后我经常做梦。
      “阿星,好久不见。”
      这一次的梦里拓子哥的笑脸好清晰,笑起来还像从前一样,总带着些拘谨和苦涩,他很少有全然开怀的时候。
      “不请我进去坐?”
      他站起身,走近我,声控灯灭了。
      家中的灯光是暖黄色,让人恍惚。我在餐桌前傻坐着,看拓子哥忙碌。我已经完全忘了我的宵夜,是拓子哥把它拎进了屋,凉了的烧烤在微波炉里打三分钟,香气四溢。
      “阿星,有酒吗?”
      我木然指向冰箱,他在里面拿了两罐啤酒出来,易拉罐冰到手指我才意识到这不是梦,顿时汗毛竖起,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失语到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莫不是以为自己在做梦?”
      拓子哥将高领毛衣拉下去一点,我看到他脖子上的缝合疤,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一样趴在上面。
      他死了!我确定他死了!我亲眼看见他被割喉,尸体放在竹筏上,随着追夫河远去。
      我反应过来,或许这又是猜叔的计谋,骗过我们所有人。
      我更觉得恐惧,即使眼前的人是拓子哥,即使他从来没害过我。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猜叔让你来的,灭我的口吗?”
      手机在我写作的房间里,没法报警。我紧张极了,大声嚷嚷,这栋房子隔音不好,我希望有人能听见这里发生了争执。
      “阿星,你莫怕嘛,先吃东西噻。”
      我离开三边坡那么久,猜叔的人还是能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家门口,他的手究竟有多长?他监视我多久了?我跟警察合作的事他也知道吗?我做不到不怕,我简直怕得要死。
      但我意识到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猜叔如果想杀我就不会派拓子哥来。
      我尽量冷静,坐回去,拓子哥把肉串给我推过来,我咬了两口,紧张得尝不到味道。
      “听说你和警察有联系——”
      他话没说完,我又吓得站起来。
      “哎呀,你莫怕嘛,猜叔是想请你帮忙。”
      2.
      站在机场的时候还是有些茫然,我一宿没睡,看什么都晕得厉害。阳光刺得我眼痛,也提醒着我我确实身处现实。
      我又要回三边坡了。我,一无所有的沈星,要回三边坡去帮手眼通天的猜叔。
      拓子哥是偷渡来的,不能和我一起走,他说让我入境后直接去麻牛镇,这些年猜叔在那里做治安官。
      没想到猜叔竟然想法子接下了艾梭空出来的牛肉生意,他没有走毒,这让我安心了不少,这说明他仍是个有底线的人,是我认识的那个有情有义的猜叔。而且拓子哥也没有死,这让我觉得三边坡也没那么糟糕,那些从文档里被删掉的文字活跃在脑海里,我又开始想念达班的大家。
      到三边坡的第一件事是去找缉毒专案组接头,我这趟出来和陈警官报备过,他已经提前替我联系好。和警方合作也是猜叔的意思,拓子哥和我说,现在三边坡的走毒生意在銮巴颂手里,猜叔想同警方联合搞掉他。
      我已经离开这里九年,却总觉得没怎么变,我想起觉辛吞,于是和接待我的警员打听。专案组没有叫觉辛吞的警官,后来我又多方打听,整个三边坡都没有叫觉辛吞的警官,起码现在没有。
      或许是死了。在三边坡,谁死了都很正常。
      一切都安排好,我出发去麻牛镇,很顺利地就见到了猜叔,他看起来和九年前没什么变化,身子骨依然硬朗,只是白头发更多了一些。
      我没看到细狗、没看到小柴刀、没看到油灯……我没见到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猜叔身边的每一张脸都年轻又陌生。我不敢问,我怕他们都死了。
      猜叔看见我还是有些惊讶,大概是没想到我真得会回来,其实连我自己也没想到。但我还是回来了,中了邪一样。
      饭菜很快备好,猜叔遣散所有手下,要和我单独叙旧。酒只有半瓶,看着眼熟,我仔细端详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去而复返时我们对饮的那瓶,他竟还留着。
      “你怎么会突然回到这里来,是旅游吗?”
      猜叔为我斟满酒。
      我以为他在和我开玩笑:“猜叔,你别开玩笑,不是你让拓子哥找我的吗?”
      猜叔轻轻皱眉,蛮认真地打量我。老实说我最怕他这样,他不笑时眼神很冷,刀一样扎人。
      “沈星——”
      他叫完我的名字,叹了口气。
      “人死不能复生啊……”
      3.
      半瓶酒不够,猜叔又开了新酒,我们喝到凌晨,两个人都醉眼朦胧。
      我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九年前拓子哥是真的死了,没有什么假死,没有什么去中国找我帮忙,猜叔完完全全不知道我回来这件事。
      “沈星,或许只是你自己想回来。”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觉得三边坡是我的心病,我回到这里是因为发了病。刚回国时我确实服用过一段时间精神类药物,但经过平淡生活的洗礼一切都已经平复,从见到拓子哥开始一直到和猜叔喝酒之前我都意识清醒。
      看得出猜叔对我回来这件事十分满意,因为就像九年前那样,他又一次被逼上绝境,这次是銮巴颂逼他。
      逻央死后三边坡的局势很快稳定下来。猜叔一早就搭上了禅林和桑康两条线,顺利接管麻牛镇,毒由逻央旧部朗弥接手,听说他是銮巴颂的眼线,也是搞掉逻央的关键人物。不到一年,陈昊和吴海山的势力先后撤出三边坡,空出来的位置也很快被人补上。三边坡从来不缺想发财的人。
      三边坡没有长久的霸主,銮巴颂的□□生意前些年被其他人抢走,他只剩下毒,不得不退到山里,现在走毒越来越难,他也陷入和逻央当年一样的境地。
      “他想让我修一条像艾梭的马帮道那样的路给他,我拒绝了,上个月他派人来刺杀我,细狗为我挡枪死了。”
      猜叔说话总是很简洁,但我能想到其中凶险。细狗身份特殊,拓子哥不在,他就是猜叔身前的最后一道岗,如果连他都已经死了,那就说明达班已经没有人了。
      麻牛镇的猜叔看似手握权柄,实则孤家寡人,身边没有一个可信可用之人。
      我终于明白拓子哥为什么一定要找我回来。没错,我仍然相信我那天确实见到拓子哥,我是中国人,多少都信一些鬼神。
      拓子哥信任我,相信我有办法能帮猜叔。他就是这样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做不到眼看着猜叔为难,活着时肝脑涂地,死了也要急得团团转。
      拓子哥和猜叔之间的一些事情我一开始就没写在初稿里,一是那些无意间发现的秘密和主要剧情无关,二是在三边坡太真挚的感情反而显得荒谬,写出来也没人会信。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们之间的事只有他们知道,我又哪里说得清呢。
      “猜叔,你就没想过和陈昊他们一样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去?”
      酒壮怂人胆,我终于问出一直想问的话。
      我从前就不理解猜叔为什么一定要留在三边坡,他有钱有门路有脑子,和那些毫无选择而言的人不一样。
      猜叔没有回答我,额头贴在桌上睡着了,我知道他这是不想说。
      夜风有些凉,我去关窗,白孔雀扑腾着从窗前飞过,好奇地打量我一会,缓步过来,轻轻啄我伸出去的手。
      达班只剩下我们三个了。
      4.
      猜叔果然没醉,我醒来时他午饭都吃过了,正在处理日常事务,我牢牢记得我这次回来的任务,提出让他和警方合作。猜叔欣然同意。
      我又在三边坡完整地体验过了一遍热季和雨季,陪猜叔把銮巴颂耍得团团转这事值得我吹一辈子,我都想好了,可以写在我的第二本书里,这次无论陈拙说什么我都不改了。
      过程其实还是有些凶险,銮巴颂不像逻央那样好骗,但或许是拓子哥冥冥之中保佑我们,许多事情都有惊无险。
      直到收网那天我和猜叔才松了一口气,他说想回达班看看,于是我们驾车回达班,一同在追夫河畔钓鱼。
      “真的见到但拓了?”
      三百多天,他终于问出口。所以我一直很佩服他,他是如此能忍耐的人。
      “见到了,还一起吃了烧烤。”
      猜叔只是笑,不知道是不是笑我脑子有问题。
      “难道您就从来没见过吗?”
      我得意忘形了,话脱口而出。
      猜叔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一直到鱼上钩前他都没再说一句话。
      回麻牛镇前他说想再走走,我们往麻养方向去,穿过树林就是雷区,按说该掉头回去,可是他还在走。
      “猜叔,”我停住脚步,喊他,“回去吧。”
      他回头看我:“我决定离开三边坡了。”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銮巴颂落网,他作为重要证人,应该和我一起回专案组的,来接我们的车已经在路上。
      “你问我为什么不离开,我从前年轻啊,总想着能改变些什么,现在不得不认输了,许多人都死了,可罂粟花还开着,没人能改变这里。”
      “去哪呢?”
      “这个不能说,怕你写在书里。”
      他连这个都知道。久违的恐惧感又回来了,我从头凉到脚,说不出一句话,原来我真的曾活在他的监视下。
      “阿星,别害怕,猜叔吓唬你的。”
      我听到拓子哥的声音。
      太阳西沉,日头橘红,猜叔站在棕榈树下,背后是大片的黑,仿佛有谁的影子在树影摇晃中若隐若现。
      “猜叔,你听说过伥鬼吗?”
      我忍不住问。
      5.
      猜叔死了,他走进雷区,我听见了爆炸声。他也曾经与这片土地抗争过,终于自己也化作养料,我知道他的位子也很快就会有人补上。三边坡嘛,谁死了都一样。
      那天我问猜叔的问题他最后也没有回答我,很多事我不知道他是否真得不清楚,不过就算他回答我了我也不会信,他的谎言太多了,什么都能作假,能永远相信他的大概只有拓子哥。
      我很快被护送回国,第一件事是搬家,往北方的城市去,尽我所能地离三边坡更远,这回我是真的不会再回去了。
      我的小说改来改去终于过关,出版的事还在沟通,版权倒是先卖出去了,我拿到一大笔钱,做了周密的旅游计划,还没来得及迈出家门,疫情就轰轰烈烈地来了。
      2023年,疫情结束,我的旅游计划终于得以实现,从北到南逛了一圈,最后一站是广州。
      我到鸣春谷是为了看孔雀。我不得不承认我还是怀念,猜叔没了,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孔雀估计也死掉了,达班只剩下我自己了。
      我这种病症在医学上是怎么说来着,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吗?
      五彩斑斓的鸟类里,我如愿见到一只白孔雀,眼睛赤红,看人时很机警,像极达班那只,我凑近了想摸摸它,他却有些怕,扑棱着飞走了。
      我去买了鸟食回来,已经有人在喂它,树木遮蔽了我的视线,我只看到那是只有些苍老的手,腕间一串白玉菩提泛着盈盈的光。
      “阿星,好久不见。”
      我又听到那个声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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