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和脑洞堆放》一生茫然

65、【戬吒】依依

　　是封神三部曲的此沙戬和武吒，造谣一点师兄弟的故事，非考据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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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人间不好。”
　　从朝歌回昆仑的时候，哪吒突然这样说。
　　血还在透过混天绫往下坠，里面包裹着殷郊的尸体。赤诚孝顺的儿子枉死，人间落了场红色的雨，朝歌已是血海炼狱，这场雨不过是许多仇怨里中的零星几滴。同样的雨陈塘关也下过，自剑刃生，溅出千万滴，一股脑扑向江海，被巨浪一拍就冲淡，轻得像没来过。
　　杨戬不喜欢。
　　“嗯，不好。”
　　哪吒忘了，他还记得。
　　殷郊背负天命，天尊不遗余力施救。福祸相依，他死了这一遭，从此脱胎换骨再非凡人，拥有三头六臂和无边神力，代价是悲伤和愤怒两种情绪常伴左右，时刻被心魔困扰。
　　杨戬移开视线，偷瞥身旁哪吒。
　　哪吒正直愣愣看着哭嚎咆哮的巨人，豆大的泪珠自眼眶滚落，他被自己的眼泪吓一跳，抬袖抹了一把，没因为哭鼻子不好意思，反倒嘴一咧哭出声来，像个被怪物吓哭的小孩。
　　元始天尊与十二金仙在场，这着实有些失礼，但没人怪罪他，都装聋作哑地沉默着。
　　杨戬靠过去，轻轻揉他发顶。
　　“师兄，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心里好难受，眼泪不知不觉就流出来。”
　　他不管不顾地嚎啕，哭得殷郊连连回头来看，最后他一拍屁股跳起来，义愤填膺：“殷郊！我一定帮你报仇！”
　　杨戬想到那座塔。宝塔凌云，三昧真火熊熊燃烧，炼化无尽的悲伤和愤怒，使得纯真的永远纯真。魂魄里忘却了的东西，身体似乎还牢牢记得。
　　杨戬不知道殷郊以后会不会选择走进那座塔，至少眼下他需要极致的痛苦做养料来换取这无上神通。
　　去西岐的路上非常吵闹。殷郊的三颗头有两颗都喋喋不休，悲伤的那个一直在哭，愤怒的那个在和哪吒一同大骂殷寿，只有正常的那个沉默着。他的沉默最终化为锐利坚硬的杀意，成为刺破朝歌军阵的矛，亦化为守护西岐城的盾。
　　杨戬喜欢西岐。这里和朝歌不一样。即使已经兵临城下，人们的眼中仍然没有畏缩和恐惧，当他踩在西岐的土地上，路过那些真心欢笑的面孔时，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踏实。
　　十绝阵毁了这种踏实，镜光落下，所有沉稳欢乐都被打破。杨戬听见碎裂声，是用以庆功的酒坛被运去纵火御敌，瓦罐被打破的声响。
　　哪吒不在身边时杨戬尤其恐惧这种声响。供奉的神像、盛物的器皿……人们珍视的、不舍的、留恋的，都清脆一声响，而后再也无法拼凑。当他与哪吒分头行动，独自奔波于城中时，每当这种声音响起，心中总是战栗。
　　别再有东西碎掉了，别再变得更糟。这是被镜光照到前心里唯一的念头。
　　2.
　　“人间？”
　　对昆仑山上的修行之人来说这是个相对陌生的词汇，生在昆仑长在昆仑的杨戬对此更是半点印象也无，求仙问道之人向来与红尘无关。
　　“要去多久？”
　　灵珠子刚从玉虚宫领了即刻下界的法旨，特来与杨戬告别。
　　“谁知道呢，天尊说话总是喜欢说一半。”
　　灵珠子坐下来，他是一刻也闲不住的，团了雪球在手里摆弄：“师兄，我不在你会不会觉得无聊？”
　　杨戬认真地思考了下，发现心中并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是个严谨的人，不确定的事就只能说不知道。
　　灵珠子手巧，几下将那雪球捏了个犬形出来，咬破舌尖啐了口血上去，雪球落地一滚一抖，变作个白毛狗，额间一点鲜明红色。
　　“喏，这段时间让它陪你好了。”
　　雪犬打着呵欠过来，依偎在杨戬腿边，灵珠子这才放下心来。
　　“走啦，等我回来给你讲人间的事。”
　　昆仑的时间永不流逝，永恒的白昼里雪花落了化化了落，苍茫一片。杨戬不知如何衡量时间，只知道经书抄了万万遍，雪犬长大了不少，它不像创造它的人那般扰人，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在睡觉。
　　灵珠子问出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杨戬有些无聊。从前他独自在此处修炼，师父玉鼎真人只偶尔来指点迷津，几乎一直过着天地间只此一人的日子，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后来灵珠子化形，给这里带来许多热闹，他也从觉得困扰到逐渐适应。现在灵珠子下界去了，只留下条爱睡觉的惰犬，此处骤然安静下来，又回到了安安静静的从前，还真是让人有些不习惯。
　　杨戬开始和狗说话。
　　“灵珠子走得匆忙，也不说给你取个名字。”
　　“不知道灵珠子在人间如何了。”
　　“你说灵珠子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
　　雪犬被他吵得烦了，将原本立着的耳朵一落，遮住唠叨。真是天道好轮回，他以前也是这样嫌弃灵珠子。
　　不知又过了多久，睡梦里的雪犬惊醒，嗷呜哀嚎一声化为一滩清水，灵珠子的那滴血没了落处，突兀地缀在雪地上。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杨戬卜算之术不精，心中惦念，思来想去还是上了玉虚宫。
　　“你若担心便去看看。”
　　元始天尊虽未泄露天机，但允了他下山。
　　“只是切记，”太乙真人额外嘱咐，“切莫在人前显形，扰乱他此世命数。”
　　“道法自然，弟子谨记。”
　　3.
　　杨戬化为一片叶，挂在陈塘关总兵李靖家的树上，他是寻着灵珠子的气息来此。院里的孩童淘气得很，常纵身跳到树上来远望，他坐在哪一枝，杨戬便遁去哪一枝上。
　　虽然变得很小，但确实是灵珠子没错。
　　灵珠子此世名叫哪吒，怀胎三年零六个月才出生，生下来时是个肉球，叫李总兵一剑斩了，肉球里才跳出来个他。哪吒携法宝降生，生来能跑能跳会说话，力气比寻常成年男子还大上许多，李总兵以为他是妖孽，去女娲庙中卜过，算出是神仙下凡，这才留着他，只是怕他惹祸，不许出门。
　　这些都是杨戬从仆人的闲聊的一言一语的中拼凑出来的，总之哪吒被困在这小小的院落中，只能坐在树上眼巴巴看着外面，瞧上去可怜极了。
　　风起，杨戬随风拂过，轻轻安抚他，没想到因此引得他的注意，被伸手摘下，衔在了唇间。
　　很暖，这是独属于人的体温，与神仙躯体截然不同。
　　哪吒吹了一支不怎么欢快的曲子，随手将树叶抛去树下，杨戬又化作莲池中的一朵，依旧看着他。
　　灵珠子不是个老实性子，哪吒自然也不是，没几日就偷溜出去玩，打死龙王三太子，惹下祸事，被东海寻仇上门。
　　当日凶兆终于应验，倔小孩剖腹、剜肠、剔骨肉，鲜血抛洒入海，了结短短一生。
　　只是□□湮灭，魂魄仍困于方寸小院，吓着了不少巡夜的家丁。他母亲寻方士来看，得了个塑金身造行宫的渡化之法，又不敢让一向古板的李总兵知道，偷着将行宫建在离关四十里的翠屏山。
　　杨戬也跟去翠屏山。哪吒被困在小小的泥像中，能看能听不能动，白日有人前来进香时还算有意思，夜晚就比较难熬，哪吒每夜自言自语，连檐下的燕子都被他唠叨地搬了家。
　　这对哪吒来说简直是普天下最严苛的刑罚。杨戬本是化作行宫门口的一块小石头，渐渐觉得哪吒这样实在可怜，想着只要不扰乱他命数就不为过，于是化为一只犬，摇头晃脑地进门，从此在行宫常住，偶尔在地上打滚哄他开心。
　　4.
　　哪吒虽不能动，法术却在，指使飞禽走兽不在话下，人们诚心许下的愿望他总是想法设法完成。行宫的香火日盛，他渐渐找回身为灵珠子的记忆和神通，也认出了香案下卧着的杨戬。
　　“师兄，你怎么在这？”
　　许久不见，自然十分热络。
　　杨戬如实回答：“你不在昆仑，我很无聊。”
　　“很快就能回去了，天尊说等我想起来自己是灵珠子的时候就可以回去，眼下只差一具可用的肉身。”
　　“还需要些香火，我陪你等。”
　　杨戬的陪伴比那只爱睡觉的雪犬要靠谱得多，哪吒想看想玩的东西他都寻来，于是行宫檐下的燕子窝又恢复了热闹，蝴蝶栖在角落水缸生的莲上，供桌上的雪人枫叶做衣长久不化，短短几天内，一间屋中装满四季。
　　大功臣杨戬做完这些颇感骄傲，卧在哪吒的脚下摇尾巴，尾巴尖一下一下扫着他，给他讲述寻这些东西的路上发生的事情。
　　日子平静恬淡，仿佛又回到了昆仑。
　　“人间很好，”哪吒感慨，“因为有师兄。”
　　蝴蝶振翅，落在他的鼻尖上，马蹄声恰在此刻响起。
　　刚打过仗的将军行军路过此地歇脚，进门望见神像时面色凝重。
　　“师弟，我怎么瞧他有些眼熟？”
　　“喔，是我那个在人间的便宜爹。”
　　身死债消尘缘断，两人都未将这场相遇当回事，只当他歇过脚就会走了，杨戬甚至跳到供桌上将水碗往前推了推，示意他可以喝这里的水。
　　李靖显然很将这场相遇当回事，他摔了那只水碗，手中马鞭扬起，惊走了泥像鼻尖上停留的蝴蝶。
　　“妖孽，竟敢在此使妖术愚弄百姓！”
　　杨戬心道不好，挺身想挡，又想到太乙的嘱咐，堪堪停住了身形。
　　“师兄救我！”
　　杨戬不敢回头看哪吒，只听“咔嚓”一声，再看时神像已经四分五裂，断手断脚地躺在地上，哪吒的魂魄痛呼一声，如烟散去。
　　4.
　　哪吒的残魂飘向昆仑，杨戬一路追随，踏入玉虚宫时莲花开得正好，太乙真人正在采池中莲叶莲藕。
　　“回来了？”他看见杨戬，风轻云淡地打招呼，“进去吧，天尊在里面等你们。”
　　哪吒魂魄受损，口不能言，只是跪在殿中落泪，杨戬上前去，跪在他身旁，替他开口诉说冤屈。
　　“那李总兵着实不讲道理。”
　　元始天尊宽慰道：“天命如此，灵珠子，切莫心生怨念。”
　　太乙以袍子兜了莲藕莲叶回来：“好徒弟，师父再给你做个肉身，保管和从前的一样英俊帅气。”
　　太乙将莲藕莲叶摆出人形，天尊施法将哪吒魂魄注入，很快那具躯体动起来，利落地从地上跳起，化为和从前一样的俊秀少年。
　　他死而复生，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顶撞天尊：“我凭什么不怨？”
　　说完脚下一蹬，踩了风火轮便走，天尊未阻拦，只是叫住想跟上去的杨戬，伸手一指，袖中抛出一座巴掌大小的宝塔。
　　“杨戬，灵珠子心生怨念，此去是找李靖寻仇，那李靖做他一世父亲，子弑父有违天道，你且带此法宝去拦他一拦。”
　　杨戬找到哪吒时他已剑指李靖，那具莲藕做成的身体又生双头四臂，三个头吵作一团。
　　一个头哭泣不止：“父亲，你为何这样对我？虎毒尚不食子，怎会有你这样的父亲？”
　　另一个头骂道：“不许叫他父亲！我已将骨血还他，早与他断了干系，他坏我法身毁我功德，分明就是仇人！”
　　中间的那个头沉默不语，只恨恨盯着人看，一咬牙便执剑上前。
　　杨戬掷出那座塔，宝塔迎风便长，长成凌云一座，阻隔在哪吒眼前。
　　“师兄这是何意？”
　　哪吒回头看他，第一次冷漠以对。
　　一个头哭道：“师兄，连你也不疼我。”
　　另一个怒不可遏：“师兄，你要与我翻脸吗？”
　　杨戬摇头：“我只是不想你做错事。”
　　5.
　　哪吒一觉睡醒，伸个懒腰，先摸着了旁边的雪犬，他有些惊讶：“咦，我不是在陈塘关，何时回了昆仑？”
　　他看着自己的手，突然觉得有几分不对劲，夸张大叫：“我怎么没变回原来的样子？”
　　“天尊说你既入凡尘，从此便有了新的身份，从前的名字和肉身都不做数了。”
　　“喔，”哪吒没心没肺，没深究他的话，只顾着逗弄雪犬，“长这么大了，起名字了吗？”
　　“起了，叫哮天。”
　　狗儿机灵，一听杨戬喊自己名字立刻摇着尾巴往他怀里钻。这并非哪吒留下的那只，是他怕哪吒问起，又重新捏制。
　　“人间好玩吗？”杨戬试探着问。
　　惊惧和愤怒被宝塔炼化，天尊说那些不好的记忆也会一同被烧净，他此后只会是无忧无虑的哪吒。
　　“好玩的！”哪吒眼眸明亮，兴冲冲与他讲，“人间不总是下雪，大多数时候都很暖和，有许多人陪我说话陪我玩……”
　　他讲了许久，杨戬一直含笑听着，直至他凑上前来沾起一滴晶莹的水：“师兄，你怎么在哭？”
　　杨戬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他生平第一次撒谎：“没事，只是有些想你。”
　　哪吒扑过来抱住他：“好啦好啦，下次我们一起，同去同归。”
　　昆仑雪又落一层，将往昔斑驳遮掩。
　　6.
　　杨戬回过神来，怀中婴孩正哇哇大哭，他意识到这是十绝阵破了，万物回魂。孩子的母亲很快苏醒，他妥善交付，终于得空去寻哪吒。
　　哪吒正咬着草杆坐在稻草堆上发呆，杨戬走过去，将他发间草屑细细摘了。
　　“想什么呢？”
　　“做了个梦。”
　　杨戬这才看见他脸上有泪痕，不免紧张：“梦到什么了？”
　　“不记得，醒了就什么都忘了。”
　　哪吒跳下草垛：“哎呀不想了，我最近总觉得长高了一点，师兄你看看，是不是？”
　　杨戬站直身子与他对比，认真衡量：“是长高了一点。”
　　“太好啦，等事情办完回了昆仑，我要好好和哮天炫耀一番，它可是很久没长个子了。”
　　“嗯，希望这一切能早日结束，”杨戬说着，掐了个火遁诀，“走吧，师叔在叫我们了。”

　　——正文end——

　　一点彩蛋：
　　姬发说这是西岐的习俗，如果想和谁永远在一起，就在篝火点燃的时候给他一碗酒。
　　永远。杨戬心中念叨着这个词，脚步已不自觉迈出去。
　　“又去找哪吒？”姬发笑，“你们关系怪好的，几乎一刻也不分开。”
　　杨戬只好解释：“哪吒性格毛躁，我若是不跟着他恐会生出事来。”
　　“你提醒我了，我得去看看殷郊，他最是冲动，我真怕他一个人偷偷去朝歌杀殷寿。”
　　事实证明杨戬实在冤枉了哪吒，找到哪吒时他正带着西岐的孩子们玩打仗游戏，他一呼百应，已经当上了先行官，正要带着孩子们冲进“朝歌城”。
　　“师兄！”
　　哪吒一见着他，立刻遣散部众向他迎来。
　　杨戬将来的途中顺手端的酒碗递过去，酒香四溢，哪吒疑惑：“师兄你喝酒了？修行之人不得饮酒，师兄你不是最守规矩的吗？”
　　杨戬心虚，不敢望他眼睛：“你接着，别喝就是了。”
　　哪吒将酒碗捧过来嗅了嗅，眼珠一转：“尝尝也行，天尊又看不见。”
　　他饮下一大口，辣得乱跳，甚至喷出了两口火。
　　“师兄，你捉弄我！”
　　杨戬只是看着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