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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凡有言,必被知。”
      克莱恩默念着这句话,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难怪罗塞尔用中文也不敢写下组织名称……这,这也太破格,太流氓了吧!
      他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生怕地下室里忽然冒出一个不认识的人来,笑着问他:“朋友,你是否听说过黄昏隐——”
      打住,别想。
      “灵性之墙是完好的,呼……等等,灵性之墙对这种神秘学版关键词@机制有用吗?
      “呃,女神是‘隐秘之母’,愿女神庇佑……”
      克莱恩赶紧赞美女神。
      祭坛周围,神秘幽暗的气息很快散去,一切恢复了正常。
      克莱恩等待片刻,确认女神没有更多提示,也确实不打算拿走“蠕动的饥饿”后,才结束了仪式。
      接着,他用现成的祭坛举行自己给自己献祭的仪式,把“蠕动的饥饿”再次弄到灰雾之上。
      做完这件事,克莱恩默念咒文,逆走四步,也来到那座古老恢弘的宫殿之中。

      “唉,早知道女神会把‘蠕动的饥饿’留给我,我就把齐林格斯‘放牧’了……”克莱恩可惜了一句。
      他随即拿起被他献祭上来的人皮手套。
      克莱恩之前已经研究过“蠕动的饥饿”,摸清了这个神奇物品的情况,知道里头正“放牧”着五个痛苦的灵魂,还知道这件神奇物品陷于永恒的饥饿中,无时无刻不想吞噬更多的血肉和灵魂。
      但此时,它温顺地趴在克莱恩掌中,仿佛一只真正的普通手套。
      克莱恩没有耽搁,闭目感应了一下手套中扭曲虚幻的灵魂后,当即释放了其中的“无面人”。
      若是正常情况,“蠕动的饥饿”肯定会很愉快地吃掉这份储备粮,然而现在的它根本不敢有任何冲动,整只手套安分得不行,让被释放的灵魂顺利脱离了禁锢,变成虚幻的人影呈现于克莱恩面前。
      这位被“放牧”的“无面人”是个面目模糊的中年男子,他艰难地转过身,对克莱恩行了一礼。
      克莱恩蔓延灵性,尽可能稳住对方迅速稀薄的灵体,沉声问道:
      “【你属于哪个组织?或者说,你的魔药配方来自哪里?】”
      中年男子的灵体颤抖了一下,隔了两秒,才恍惚回答道:
      “【密修会,我属于密修会。】”
      密修会?克莱恩眉头微挑,问道:
      “你们的首领还是查拉图吗?”
      虚幻透明的“无面人”又沉默了几秒,接着尖声惊恐道:
      “是……是他!【他,他不正常!他是个不死的怪物!】”
      果然,和我之前推测的一样,罗塞尔那位塑料友人查拉图就是密修会的首领……他,不,应该是祂,还活着?不过,为什么密修会的成员会这么畏惧祂?
      见中年男子的身影愈发透明,行将溃散,克莱恩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密修会的行动准则是什么?最终目的是什么?”
      “搜集一切和安提哥努斯家族有关的物品,寻找让首领恢复的线索……”“无面人”浑浑噩噩地答道。
      前半句克莱恩没感到意外,他可没忘记害死原身克莱恩·莫雷蒂的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是从密修会流出去的,也记得密修会成员曾对“2-049”表露觊觎,但下半句是什么意思?查拉图出事了?
      可惜,话未说完,中年男子的身影已彻底变得透明,消逝而去,融入下方的灰雾之中。
      “蠕动的饥饿”的表面则凝聚出一块黑绿色胶状事物,落到克莱恩手中。
      经过前段时间的系统学习,克莱恩知道这是非凡者死后会形成的非凡特性。他看了几眼,便让这块果冻状的半透明物品飘进了灰雾深处的杂物堆。
      既然女神将“蠕动的饥饿”留给了他,那么这些析出的非凡特性自然也由他处置。

      释放了“无面人”后,“蠕动的饥饿”里还有一位“心理医生”,一位“审讯官”,一位“梦魇”,和一位“光之祭司”。
      克莱恩想了想,又把“梦魇”放了出来。
      作为一名值夜者,他完全可以使用沉眠符咒、安眠符咒等黑夜教会常用符咒替代“梦魇”的能力,不必让一个无辜的灵魂继续承受折磨。
      被释放的“梦魇”是一位黑发蓝眼,脸颊瘦长,留着胡须的三十来岁男子。随着痛苦和扭曲褪去,他恢复了理智,以手按胸,庄重行了一礼。
      克莱恩暗叹一声,放缓了声音问道:
      “你是值夜者?为什么会死在齐林格斯手上?”
      那“梦魇”嘴角露出苦笑:
      “我是一名红手套,死去前,我正在追查一批来源于拜朗皇室陵墓的古老文献,它们疑似与陨落的死神有关。【我发现其中一部分可能落到了某位富豪手中,于是带领两位同伴,登上了他乘坐的那艘船,不幸的是,正要展开调查的我们遇到了齐林格斯船队的袭击。】”
      “你的同伴呢?”
      “梦魇”痛苦道:
      【“我们本来有机会离开,甚至凭借熟练的配合击杀齐林格斯,但,但我们的船沉了,只能改坐救生艇,所有人,所有人都死了,不,殉职了!”】
      唉,环境因素至关重要啊……克莱恩叹息着,在心里画了个绯红之月。
      他轻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
      那“梦魇”的身影已在缓慢消散,闻言笑道:
      “【我叫戴维·雷蒙,我在一场黑魔法事件里失去了父母、妻子和兄弟姐妹,只剩下一个女儿,她叫妮露】……
      “请告诉她,所有的凶手都已经被惩戒,我是因为意外才身亡,不需要再仇恨谁……请告诉她,爸爸爱她,爸爸很抱歉……”
      戴维·雷蒙的身影越来越透明,克莱恩闭了闭眼,抓住最后的机会,问清了妮露·雷蒙的住址和收藏了死神文献的富翁是谁。
      【“如果有机会,我会去看看你的女儿,看看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克莱恩郑重承诺道。
      闻言,戴维·雷蒙露出最后的微笑,身影随即完全溃散,徒留一颗幽黑深邃的宝石状胶质物。
      克莱恩静静看着这一幕,抬起右手,在胸口顺时针点了四下。
      沉默片刻后,他再次拿起“蠕动的饥饿”,缓缓释放灵性,借着灵感沟通,对手套里剩下的灵魂道:
      “我承诺,我也会让你们脱离禁锢,得到彻底的解脱。以后,我‘放牧’的每一个灵魂,只会来自于罪恶深重,无法饶恕的人。”
      郑重但柔和的嗓音回荡在古老的宫殿内,哀嚎着的痛苦魂灵安静了下来,不再那么扭曲和狰狞。
      巨人居所般的宫殿下,灰雾漫无边际,缓缓起伏,亘古不变。

      *

      阿兹克灵界穿梭而来时,克莱恩刚离开灰雾,正在研究在现实世界里压制“蠕动的饥饿”的办法。
      “蠕动的饥饿”在灰雾上很乖,在克莱恩身边时也很安分,可一旦克莱恩稍微离得远一点,它就开始散发恶意,掌心裂开一道血口,露出两排森森白牙,一副疯狂想吃人的模样——齐林格斯今天忙着假扮格拉米尔男爵,然后就嗝屁了,根本没来得及给它喂食。
      而这负面效果还不好消除,因为“蠕动的饥饿”似乎只具备原始的本能,不像“2-049”那样有活着的特性,无法通过讲道理或讲道理(物理)来让它听话。
      这么对比起来,“2-049”还真的是很好沟通了……虽然也有“2-049”户籍在黑夜教会,只拥有使用权的克莱恩不好做太过的原因。
      果然还是丢进灰雾杂物堆吧,克莱恩冷漠地盘算着,突然看见周围的色彩变得异常鲜明,虚空中水波轻荡,身穿深色燕尾服的阿兹克·艾格斯从中走了出来。
      “晚上好,阿兹克先生。”克莱恩微笑问候。
      阿兹克取下礼帽,轻笑道:
      “晚上好。抱歉,来得匆忙,没能先敲门再进来。
      “那批死神文献具体是怎么回事?”
      克莱恩一边请他坐下,一边把戴维·雷蒙提到的事情更详细地讲述了一遍。
      阿兹克听完,若有所思道:
      “吉米·内克,齐林格斯……好,等我处理完贝克兰德的事情,会去查查这件事。”
      “我也会帮您关注这方面的消息。”克莱恩承诺道。
      接着,他拿起随意搁置在茶几上的“蠕动的饥饿”,展示给阿兹克,问道:“阿兹克先生,您知道封印,或者缓解神奇物品负面效果的办法吗?”
      阿兹克接过人皮手套,好奇地瞧了几眼,然后道:
      “我知道一种办法,这个办法不难,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不过,这需要利用到冥界,你的话……应该可以借助别处的力量。”
      于是,一大一小围绕“蠕动的饥饿”,愉快地展开了“封印‘蠕动的饥饿’及同类神奇物品的神秘学小课堂”。
      另一头的柜子上,安安静静只当个自己是个装饰品的“2-049”很慢很慢地侧过头,转向“蠕动的饥饿”所在的方向,那被双层熊仔玩偶服裹了个严实的小脸上竟流露出了一丝怜悯之情。

      小课堂以阿兹克示范性地封印了“蠕动的饥饿”为结束。
      让克莱恩有些意外的是,阿兹克端详“蠕动的饥饿”许久,最后提出希望能借用一段时间。
      “我好像有点印象……”阿兹克皱着眉头道。
      克莱恩没有多问,痛快答应了老师的小小请求,表示阿兹克先生想借多久就借多久——反正未来一段时间里,一切和齐林格斯相关的人事物都是各大教会的重点关注对象,就算“蠕动的饥饿”已经封印好了,克莱恩也不会使用,免得不慎翻车。
      阿兹克收起“蠕动的饥饿”,恰在此时,门铃声响起,又一位客人上门了。
      “你今晚访客挺多。”阿兹克调侃了一句。
      “这就是受欢迎人士的烦恼。”克莱恩跟着开玩笑道,走到玄关处推开门。
      身穿通灵者长袍,涂着蓝色眼影的戴莉女士站在门口。
      发觉屋内有别人,她的目光在阿兹克身上凝滞了一秒,接着若无其事地移开。
      戴莉噙着微笑,对克莱恩道:
      “晚上好,克莱恩。公司那边有紧急事务,需要你来一趟。”
      那件“紧急事务”的罪魁祸首正是在下……克莱恩掩下心虚,只愣了一秒便道:“好的,我拿上东西就来。”
      阿兹克先生也顺势告辞,戴上礼帽,和克莱恩戴莉两人一同离开平斯特街7号,双方各自乘上驶往不同方向的马车,挥手道别。

      等马车驶过一个街口,戴莉忽然攥住克莱恩的胳膊,一脸严肃,紧绷着声音问道:
      “克莱恩,刚刚那人……是谁?”
      想起这位女士那敏锐到可怕的直觉,克莱恩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作无辜道:
      “那位是阿兹克·艾格斯先生,他是霍伊大学历史系的□□,最近到了贝克兰德。阿兹克先生在大学期间一直很照顾我,我们私交不错,偶尔会去彼此家里坐一坐,聊聊天。”
      历史□□?不,没那么简单……想起刚刚与对方对上视线时那一瞬间的心悸,戴莉轻咬着唇,犹豫要不要暗示或明示克莱恩。
      见她这副模样,克莱恩便知道戴莉女士确实是察觉了什么。
      唉,这可怎么办,戴莉女士不是能随便忽悠的类型,我又不能透露阿兹克先生的真实身份……克莱恩思绪急转,决定用隐藏部分事实的真话来打消戴莉的顾虑,便似是随意道:
      “说起来,阿兹克先生似乎和教会的高层有不浅的交情,他或许已经知道我是一名值夜者了。”
      他指的“教会的高层”是阿里安娜女士。
      他没说的是,这俩位大佬相识的地儿可能是第四纪末的神战现场,不浅的交情可能是打出来的交情。
      如克莱恩所愿,戴莉听到这话,确实放心了下来。
      也是,克莱恩很可能是女神的眷者,教会不会放任他身边出现危险人物……或者那位先生本身就是教会的人?戴莉一边暗暗思索,一边点了点头,接受了克莱恩的说法,不再多言。
      两人乘坐马车,很快到达圣塞缪尔教堂。

      *

      克莱恩直到隔天清晨才离开圣塞缪尔教堂。
      如他所料,值夜者紧急集合的原因就是昨晚的齐林格斯刺杀及死亡事件。
      站在外人的角度看,这事简直处处透着诡异:主场是大海的“飓风中将”齐林格斯为什么会千里迢迢跑来贝克兰德行刺尼根公爵?赶在风暴教会之前成功截杀齐林格斯的又是哪方势力?现场留下的塔罗牌暗示着什么?
      这件事的第一手调查权被风暴教会和军情九处揽去,但这并不意味着黑夜教会和蒸汽教会可以置身事外——有人刺杀风暴教会庇佑的尼根公爵,会不会有别的人打算刺杀黑夜教会和蒸汽教会庇佑的贵族?一个动机不明、身份不明的强者干掉了齐林格斯,他,或者他们,会不会打算再干掉别的什么人?
      于是这一夜,圣塞缪尔教堂的地底灯火通明,贝克兰德全体值夜者喜提加班,克莱恩则生平第一次体验到了“我查我自己”是什么滋味。
      尤其是,凌晨三点,代罚者特地送来了一张他们在齐林格斯死亡现场搜集到的“愚者”牌作为重要证物,让值夜者们试试看能不能从中挖出点线索,而这个任务理所当然地落到了在场序列最高的“占卜家”身上。
      看着几个小时前才被他亲手撒出去的塔罗牌以证物的姿态重新回到自己手中,克莱恩的心情非常复杂。
      再看看周围忙得团团转的同事,以及大晚上陪属下们一起熬夜的坐镇现场的圣安东尼,想到这群人的顶头老板黑夜女神也对此事的内幕心知肚明……他的心情就更复杂了。
      不知道号称只遵循黑夜女神的神谕、只对教宗负责的十三位大主教之一的圣安东尼知不知道实情……按理来说女神不会那么八卦,但假如有那么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性,圣安东尼其实知道的话……合着大家都是演员?
      反正“小丑”加“无面人”是专业演员,不爽不要玩。
      总之,克莱恩怀着无比愧疚的心情,陪着同事们演了一晚上,然后在曦光初现的清晨,不是“不眠者”的他恰到好处地摆出一副困倦的模样,被体贴的上司放回了家。

      “号外!号外!‘飓风中将’齐林格斯被击毙于贝克兰德!”
      “号外!号外!‘飓风中将’齐林格斯被击毙于贝克兰德!”
      ……
      大清早的,报童便一抱着一大沓加急印刷的早报,在街头大声吆喝。
      听到报童的声音,刚登上公共马车的克莱恩学着其他乘客的模样,掏出一便士的硬币,递出窗外,买了份《贝克兰德早报》。
      早报上的头条新闻便是《大海盗齐林格斯行刺尼根公爵失败,被公爵保镖当场击毙》。
      这则新闻不长,只交待清楚了时间、地点、人物和结果,至于那些不能对公众公开的部分,则全部含糊了过去,或索性摁到了别人头上,比如干掉齐林格斯的人变成了尼根公爵的保镖。
      啧,齐林格斯的赏金可是有一万镑啊……克莱恩无不遗憾地想着,颇为心痛。
      不过,心痛归心痛,克莱恩得脑子被门夹了才会傻到为了一万镑卖掉自己。
      “那一万镑估计会分给‘正义’小姐,唔,希望她这段时间尽可能低调点,不要被人看出什么,否则‘愚者’先生还得想办法捞人……”

      平斯特街与圣塞缪尔教堂同属贝克兰德北区,即便乘坐走走停停的公共马车,克莱恩也很快回到了家。
      让他意外的是,竟然又有人上门拜访平斯特街7号,还在门口蹲等他。
      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蹲坐在平斯特街7号的台阶上,认真读着膝上摊开的报纸,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仔细一看,还是和克莱恩手里那份同款的《贝克兰德早报》。
      克莱恩认出了对方。
      “早上好。”他友好地打了个招呼,四下看了看,“你怎么又来了?你的监护人呢?”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克莱恩,巴眨着一双大眼睛,缓缓回应道:“……早上好。我父母不管我,我可以随意走动。”
      ……这算什么,熊孩子碰上熊家长?
      好在小男孩立刻补了一句:“我很快就走,你不用担心。”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只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的千纸鹤,朝克莱恩递来,示意他收下。
      又是千纸鹤?克莱恩接过那只小巧的纸鹤,半是觉得有趣,半是好奇地问道:“上次我就想问了,你为什么要送我千纸鹤?”
      “千纸鹤可以带来好运,但要随身携带才有效果。我上次送你的那只,你直接收起来了,对吧?”
      小男孩一本正经道,见克莱恩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他的眼里忽然闪过不符合年龄的意味深长:
      “睡觉时带上,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你都收下两只了,这次就试试看吧。”
      小朋友,你这种行为,在另一个世界叫强买强卖……克莱恩不打算和小孩子计较,何况这孩子态度还不错,便点了点头,真挚承诺道:
      “好,谢谢你的心意,我会试一试的。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弯了弯嘴角,抿唇笑道:
      “威尔·昂赛汀。”

      *

      克莱恩上午补觉,下午又回了趟圣塞缪尔教堂。
      好在今天不再需要集体熬夜,因此他得以准时下班,继而准时上床睡觉。
      睡前,克莱恩想了想,还是把威尔·昂赛汀送的千纸鹤放在了枕头下。
      骗小朋友不好,反正枕头底下垫个纸鹤而已,没什么碍事的。
      盖上被子,闭上眼,克莱恩很快睡着了。

      朦胧昏沉的睡眠中,克莱恩忽地清醒过来,明确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漆黑荒芜的平原上。
      “又有谁入侵了我的梦境……阿罗德斯?”克莱恩皱起眉头,迈开步子,试着寻找上次闯入自己梦境的魔镜。
      他漫无目的地在荒芜的平原上走了几步,忽然看到远处有一座全黑的尖塔。
      黑色尖塔上方,盘绕着一条巨大的银色巨蛇。
      那银白巨蛇全身无鳞,身上只有密密麻麻的花纹和符号,构成了一个个含有不同标识的转轮,一个又一个彼此相连。
      克莱恩看到它的那一刻,它也看到了克莱恩。
      巨蛇悄然抬起头部,鲜红色的竖瞳漠然地盯着闯入此地的不速之客,那眼神透着冷血动物的阴冷,却又不带丝毫的杀戮和残忍意味。
      ……克莱恩只觉得一股冷意贯穿全身,瞬间汗毛倒竖!
      银白巨蛇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猩红的信子,然后口吐人言:
      “哦?你已经见过乌——”
      不等它说完,倏地一下,克莱恩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洛琉斯了?”
      对着已然没了任何人影的荒芜平原,巨蛇缓缓闭上了嘴,一阵默然。

      酣睡梦中惊坐起,强行挣脱梦境后,克莱恩当即蹦下了床,几步奔向一旁的衣帽架,目标是衣服内衬口袋里的阿里安娜女士的徽章。
      女士!魔镜占卜的那个邪神找上门来了!救命!
      然而,他的手指刚碰到冰凉的徽章,耳边便传来一声嗓音稚嫩的无奈叹息:
      “冷静点,冷静点,你认错了人,啊不,认错蛇了。”
      ……克莱恩浑身紧绷,紧紧攥着手里的徽章,很慢很慢地转过身。
      黑发黑瞳,一张小小圆脸还带着明显婴儿肥的威尔·昂赛汀趴在平斯特街7号主卧最大的凸肚窗窗框上,他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扣锁,正努力从那不算宽的缝隙里挤进来,如今尚有半边身子挂在窗外。
      这本来是挺搞笑的一幕,可惜克莱恩现在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尽可能冷静地问。
      “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终于整个人爬了进来的威尔·昂赛汀小小地翻了个白眼,道:
      “看来黑夜女神是挺照顾你的,不过也是,如果不是祂,就凭你那一身……味儿,早被发现了。
      “另外,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哪儿遇见过乌洛琉斯那条蠢蛇,但今晚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所以,你之前碰到的不是我。”
      魔镜占卜时出现的那位不是威尔·昂赛汀?
      不过,因为已经被这“小孩”忽悠过两次,哪怕灵性直觉始终没有报警,克莱恩依然不敢轻信,更不敢放下戒备。
      他手握阿里安娜的徽章,警惕地和威尔·昂赛汀保持距离,又问:
      “你几次三番接触我,目的是什么?”
      威尔·昂赛汀歪了歪脑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般道:
      “怎么说呢……你应该懂什么叫‘前期投资’吧?
      “对我这个途径的非凡者而言,我们习惯跟随冥冥中的指引,先付出一点预付款,然后等待命运的回馈。
      “再换个说法就是,我想先和你认识一下,结个善缘。而我的直觉告诉我,今晚是个摊牌的好时机。
      “谁知,你跑得那么快……”
      威尔·昂赛汀顶着十岁小孩的样貌,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没有人会用吓人的办法来结善缘!克莱恩一阵气结,忍不住腹诽。
      ……但,现在回想一番,威尔·昂赛汀好像确实没有故意要吓他,或害他。
      之前以普通小孩身份见面的两次不用说,他那时可是毫无防备地和威尔·昂赛汀近距离接触了,如果威尔·昂赛汀想要阴他,早可得手;而今晚在梦境里相遇,威尔·昂赛汀也只是形象吓人了点,要说恶意和敌意,还真没有,纯粹是克莱恩自己误会,不等对方解释就逃了。
      克莱恩深吸口气,因为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只好没有表情地道:
      “那你现在认识了……你是什么途径?你说的‘乌洛琉斯’又是谁?”
      “你以后都会知道的。”威尔·昂赛汀觍着小脸,以神棍般的语气道。
      克莱恩脑里忽地飘过罗塞尔大帝日记里的那句话:【去他妈的笑而不语,等我成为高序列强者,看到一个“占卜家”就揍一个!】
      虽然威尔·昂赛汀大概率不是“占卜家”,不过道理是一样的。
      威尔·昂赛汀呵呵道:
      “你最近最好随身带着我给你的千纸鹤。我有种预感,你很快会用到它。
      “好了,我差不多该走了。小孩子需要长身体,可不能熬夜。
      “不送我到门口吗?你难道打算让我再爬一次窗?”
      “……”

      像送瘟神一样送走了威尔·昂赛汀后,克莱恩回到平斯特街7号的主卧,瘫软般地坐在床边,一脸呆滞。
      他不是真正的天使,但也多少算个天使级人型自走封印物,该有的位格是有的,而且还是以灵感敏锐出名的“占卜家”途径。
      所以,能让他毫无所察,直到今晚主动摊牌才发觉不对的威尔·昂赛汀……至少是特殊途径的高序列者,或者,也是一位天使。
      “……我周围的天使浓度是不是过高了?”
      克莱恩用了抹了把脸,深深叹了口气。
      他随手从床头柜上摸出一枚硬币,很快就“威尔·昂赛汀对我没有危险”和“应该把威尔·昂赛汀的事告知黑夜教会”两件事做了个占卜,得到了一正一否的答案。
      “行吧……”克莱恩嘀咕着,又从床头柜边摸出纸笔,迅速在纸上画出一个由代表隐秘和窥视的符号组成的复杂图案。
      主卧内忽地幽深起来,全身镜化为一汪漆黑的水潭。
      全黑的镜面水波浮动,一行行金色的文字蹦了出来:
      “伟大的至高的永恒的主人,您虔诚的忠实的卑微的仆人阿罗德斯应您召唤而来。
      “伟大的主人,您有问题想考校我?”
      数日不见,风格未变啊……克莱恩点了点头,道:
      “是。
      “关于威尔·昂赛汀这个人,你有什么了解?”
      金色的文字淡去,银色的鲁恩文缓缓浮现于镜面上:
      “威尔·昂赛汀是买办生意人杰姆·昂赛汀和其妻子安妮·昂赛汀的幼子,排行老五。因家里人口众多,生意繁忙,昂赛汀家对他疏于管教,不过,在物质上不缺什么。
      “伟大的主人,这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阿罗德斯居然看不出威尔·昂赛汀不对劲?他属于某个特别会隐藏自身的途径?克莱恩不动声色道:
      “有待考察。
      “另一个问题:廷根,还有黑荆棘安保公司,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贝克兰德就不用问了,因着齐林格斯的事,这几天全城严戒,谁在这个当儿搞事都只有送人头的份儿。
      无形的手抹去原本的回答,全身镜上,银色的单词一个接一个呈现:
      “伦纳德·米切尔与邓恩·史密斯于前天晚上潜入格林赫尔疯人院,接触半疯的胡德·欧根。胡德·欧根当场失控,伦纳德·米切尔与邓恩·史密斯合力击杀了他……”
      这事克莱恩已经从伦纳德处得知,当天就回了封信询问详情,此时听阿罗德斯提起并不感到意外。
      也不知道阿罗德斯如何定义“异常”,描述完黑荆棘安保公司几日来唯一值得一提的这件事后,它很快说起了廷根最近的桃色话题:
      “伟大的主人,您知道吗?约翰·梅纳德议员差点被妻子捉奸在床,但他不知道,他最宠爱的情人雪伦夫人其实是位由男性转变而来的‘女巫’……
      “本杰明街的图尔斯夫人和她丈夫的秘书私奔了,临走前卷走了家里所有的现金……
      “廷根市市长……”
      克莱恩面无表情地看着阿罗德斯噼里啪啦刷出一长串八卦,默默忽略了其中大部分内容,只记下了几个关键点,打算之后写信给伦纳德,让他好好查一查。
      好不容易等阿罗德斯报完廷根的桃色新闻,克莱恩揉了揉眉心,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乌洛琉斯是谁?”
      镜面上的银色文字凝滞了片刻,几秒后才缓缓组成新的答案:
      “祂是远古太阳神身边的八大天使之王之一‘命运天使’,是‘命运’途径的天使之王,序列1‘水银之蛇’。祂效忠真实造物主。”
      天使之王,序列1……克莱恩木然地看着那几个单词。
      赞美女神,赞美阿里安娜女士,如果当初祂没出手,他怕是早已和赛琳娜一起凉凉了。
      而如果这位乌洛琉斯是序列1的大天使,那被他错认成对方的威尔·昂赛汀……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
      他,他需要冷静一下。

      送走了阿罗德斯——又送走一个,这两天他这儿可真热闹啊——克莱恩已经冷静了下来。
      在经历了“我的保镖是天使”、“我的老师是天使”、“我自己是天使”、“我的老乡是神明”后,“我家门口的小朋友也是天使”这件事已经无法给他带来太过激烈的情绪波动了。
      简单来说,就是麻木了,见怪不怪了。
      “呵呵,如果哪天告诉我伦纳德的随身老爷爷也是天使,我也不会再感到震惊了……”克莱恩暗暗吐槽道,起身离开主卧,去了书房,找出信纸信封,打算大半夜地给远在廷根的某位“午夜诗人”寄一封信。
      他先把阿罗德斯提到的雪伦夫人的事写了下来,让伦纳德找机会去逮了这位来自魔女学派的“女巫”,又讲了讲这两天齐林格斯事件的调查情况。当然,没有提及自己在其中真正扮演的角色。
      写下这些内容后,克莱恩掏出刚刚那枚硬币,当的一声弹了起来,在落下时伸手接住。
      ——正面朝上。
      克莱恩抿了抿唇,再次拿起笔,在信上又补了一段。
      写完信,他找出一个信封,将信纸装入,接着走到衣帽架前,从另一个内衬口袋里翻出一枚有着古朴复杂花纹的金色符咒。
      这是伦纳德之前寄来的阳炎符咒。他成功制作了两枚,一枚自己留下,一枚寄给了克莱恩。
      克莱恩把这枚封印过的阳炎符咒一并放入信封,随即摸出信使犬笛,轻轻吹了一下,然后又把手里的信使犬笛也投入信封之中后,才真正把信封封上。
      伴随着无声弥漫的灰白雾气,双眼燃烧着火焰的犬型灵界生物从虚空中探出头来。
      照例让克莱恩揉了揉肚皮和脑袋后,它咬住信封,一个纵身,跃回灵界之中。
      “希望只是我过于大惊小怪了……”克莱恩嘟囔着,打了个哈欠。
      他慢悠悠地回到主卧,爬回床上,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就一下子睡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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