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已经两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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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古不变的灰雾之上，古老恢弘的宫殿中。
克莱恩坐于青铜长桌的最上首，垂眸望着一颗明亮闪烁的绯红星辰。
他成功消除了那对夫妻身上沉淀的诅咒，但也仅仅是免除了他们的痛苦。被诅咒消磨掉的生命无法补回，迎接他们的依旧是必死的结局。
“天使也不是万能的。”沉默许久后，克莱恩半是感慨半是自嘲道。
他的替身纸人可以转移疾病和伤口，可以移除诅咒和攻击，甚至对抗预言和注视，却仍然无法夺回已经流逝的生命。
这一刻，得知自己真实位格后始终微微躁动的心情，终于彻底平静了下来。
克莱恩安静地透过绯红星辰，注视少年与父母做最后的道别。
*
白银之城，停尸大厅。
此处已经被封闭，只剩下原本就在停尸大厅里的戴里克，老者霍齐，以及察觉警报被触发后赶过来的白银城“六人议事团”首席，科林·伊利亚特。
他们面前，两具棺材中，娅娜·伯格在几分钟前已微笑着停止了呼吸，奥尔科特·伯格也已步入弥留之际，正与紧紧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开的儿子戴里克轻声说话。
与科林一起站在不远处望着这一幕的老者霍齐难掩激动道：
“……如您所见，娅娜没有变成恶灵，她没有变成恶灵！她说，她说她看到了天使！首席，主的光辉是否已重新降临？”
在刚刚去世的逝者面前表现得如此欣喜未免不妥，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理解他的心情。
身形高大，头发花白，脸上留着许多陈旧疤痕，手持纯白锋锐长剑的科林·伊利亚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静静听霍齐说完，沉默数秒后，迈步上前，来到戴里克的身边。
注意到首席的到来，奥尔科特·伯格用仅剩的力气拍了拍儿子，然后艰难地扭动脖子，望着科林，微喘着气道：
“首席，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天使……拥有十二对羽翼的，主的天使……祂从虚空中而来，降临于此，用一层层的羽翼给予庇佑，给予恩赐，让诅咒和痛苦离我而去……”
奥尔科特的声音和气息越来越弱，但依然挣扎着把自己所见所感讲述出来。
待他说完，科林微微颔首：“白银城会铭记你的付出。”
奥尔科特虚弱地笑了笑，用最后的力气望向儿子，嘴唇颤动，吐出最后的话语：
“你是我们的骄傲。”
说完，他缓缓闭上了眼。
“父亲！”
戴里克哽噎出声，眼里积蓄的泪水再也无法遏制，顺着面颊淌下。
在他身后，科林的双眼中忽然凸显出两个墨绿色的复杂符号，映出戴里克和死去的伯格夫妇的身影。
几十秒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时，那对墨绿符文已消失不见。
这位白银城首席一步上前，蹲下身，执起奥尔科特的手，让他的双手叠交于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之上。
科林看了眼正无声恸哭的戴里克，叹了口气，直起身，对站在一旁的霍齐道：“让艾芙洛秘密过来一趟。”
*
戴里克透过朦胧泪眼，望着父母如沉睡般安详宁静的面容。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会听到母亲关切的声音，再也不会得到父亲严厉的指教。
即便逃离了弑父杀母的宿命，亲人逝去的悲伤和痛苦依然不会减少分毫。
但父母临终前的话语，也带给了他继续站起来走下去的勇气。
父亲，母亲，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戴里克抬手，正要抹去眼泪，眼前却突然爆发出一团深红的光芒，瞬间将他淹没。
他看到了无垠的灰雾，看到了数根直通穹顶的宏伟石柱，看到了一个个虚幻的深红光点。
戴里克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座巍峨宫殿之中，坐在一张古老而斑驳的青铜长桌前。
长桌最上首，坐着一位笼罩浓郁灰雾的人影。
他，祂，仅仅是坐在那里，就已无声昭示出上位者的气息。
戴里克霍然想起之前自己在绝望之际孤注一掷做出的祈祷，立刻站起了身，困惑而希冀道：
“您，您是‘愚者’？”
克莱恩轻轻向后一靠，双手交握，姿态悠闲地用巨人语回答道：
“你不是向我祈求了吗？”
问题得到了肯定，戴里克难掩激动，但旋即想起白银城通识书里强调的那句“不可直视神”，赶忙低下头，不敢再直视那个朦胧的身影。
他垂着头，磕磕绊绊道：“伟大的神灵，感谢您，感谢您免去我父母的痛苦，感谢您赦免我弑父杀母的宿命。”
克莱恩心中暗暗叹息，面上却不显，只是微微点头。
“我，我会奉献我的灵魂，用我的鲜血取悦您……伟大的神灵，我【希望白银之城的所有人摆脱宿命的诅咒，希望天空中出现，出现那些书籍里描述的太阳，如果，如果可以，我还希望我的父母能够复活】……”
我又不是许愿机……克莱恩打断对方的话，微笑道：“【我对凡人的鲜血和灵魂没有兴趣。】”
戴里克闻言一愣，颇为不知所措。
克莱恩继续道：
“我是个喜欢等价交换的‘愚者’，所以，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可以用你能获得的一切，从我这里，从和你相似的其他人那里，以等价交换的方式，得到你想要的事物。
“【这能让你变得强大，也许有一天，你可以依靠自己，让白银之城摆脱诅咒，让天空重现太阳。】”
等价交换……戴里克咀嚼着“愚者”的话语，顿时有些苦恼，想不出自己除了血肉和灵魂外，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能用来交换神灵的恩赐。
他只好问道：
“伟大的神灵，我需要付出什么来报答您？”
克莱恩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他响应祈求和给予机会的事。
“坐吧，你可以称呼我‘愚者’先生。”克莱恩语气轻松道，“至于你的代价，呵，我是一位爱好漫长历史的‘愚者’，我索取的第一个代价是——白银之城的历史，你所了解的那些。”
这个我可以！端坐在高背椅上的戴里克一喜，诚恳道：
“好的，‘愚者’先生，【我会如实描述的。”
“从创造一切的主，全知全能的神，遗弃这片土地开始，白银之城就已经存在……】”
从戴里克的讲述中，克莱恩第一次听说了“全知全能的神”这个说法，知晓了曾经的白银之国，如今的白银之城如何在黑暗中挣扎求生了两千五百八十二年。
他安静地听着。
描述完白银城的现状后，戴里克又最后忍不住提到：
【“我们承受着宿命的诅咒，不管普通人，还是非凡者，死后都会变为恶灵，只是非凡者化成的恶灵更诡异更恐怖更难对付，历史上，这个诅咒好几次让白银之城差点毁灭，唯一的解决办法是，由同样血脉的人亲手终结将死者的生命。”】
弑亲诅咒……通过之前的暗中观察，再结合少年的话，克莱恩已经可以肯定，他方才移除的诅咒就是这个。
戴里克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所以，我想成为‘太阳’，【在还有太阳照射大地的时候，我们并没有遭遇什么诅咒】……‘愚者’先生，我能，我能从您这里得到它初始序列的魔药配方吗？”
“太阳”途径？嘿，这不是巧了，我有从永恒烈阳那里薅来的直通序列3的魔药配方……不过只有主材料和辅助材料，如果阿罗德斯说的没错，序列5开始还得配上对应仪式……
克莱恩保持姿态不变，淡淡道：“这个交易可以放在之后。接下来两天，我随时会再次将你拉入这里，你做好准备。”
按戴里克的说法，白银城以闪电交替一回为一天。克莱恩不敢保证两边时间刻度一样，便较为含糊地描述为接下来两天。
“好的，服从您的吩咐。”
戴里克低头应下，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犹豫着道：
“尊敬的‘愚者’先生，我，我之后还能向您祈求，请您免除诅咒吗？”
如果可以，戴里克不希望任何白银城的居民被迫体验弑亲的痛苦。
这一次，“愚者”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戴里克越来越忐忑，担心自己冒犯了神灵时，青铜长桌的尽头终于传来一个不冷不热的回答：
“可以。”
呼……戴里克松了口气，发自内心道：“赞美您！感谢您的仁慈！”
面对如此直白而诚挚的感激，克莱恩全靠“小丑”和“无面人”的肢体控制能力才没有起鸡皮疙瘩。
稳住表情后，他轻笑道：“我索取的第二个代价是，白银之城的创世神话。”
戴里克当即道：
“好的，‘愚者’先生。
【“全知全能的神创造了一切，进入了沉眠。
“巨人王奥尔米尔，‘空想之龙’安格尔威德，精灵王苏尼亚索列姆，吸血鬼始祖莉莉丝，恶魔君王法布提，不死鸟始祖格蕾嘉莉，异种王克瓦希图恩，魔狼之王弗雷格拉，瓜分了主遗留的权柄……”】
克莱恩故意问起白银城的创世神话，只是为了进一步摸清戴里克口中“全知全能的神”究竟是什么存在，没想到还有意外的收获。
弗雷格拉——这是他偶尔状态不稳定，以及接触到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时听到的虚幻呓语！
克莱恩很早就查到霍纳奇斯指那座有夜之国遗迹的山脉，但始终不清楚“弗雷格拉”这个单词代表什么。
谁知竟在此刻从戴里克口中听见了这个单词，还和魔狼之王，一位古老的神灵联系到了一起。
克莱恩思索着，神色未变，继续听戴里克讲述：
“……全知全能的神苏醒之后，夺回了属于祂的权柄。在那之后，就是白银城真实经历过的历史。”
见戴里克已经讲述完毕，克莱恩便在青铜长桌上具现出一副塔罗牌，微笑示意道：“【选取一张牌做你的代号，‘愚者’、‘正义’和‘倒吊人’除外。】”
戴里克很快做出决定：
【“‘太阳’，我选‘太阳’。”
“记住你的选择，它将伴随你一生。”】说完，克莱恩望向“太阳”戴里克的绯红星辰，隔空查看戴里克肉身所在的环境。
他和戴里克聊得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算短，那位疑似戴里克口中“首席”的“猎魔者”半神已经注意到了这位少年的异样。
之前才说过不得泄露塔罗会的存在，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诵念我的名”，结果转头就要自打脸了……不，这怎么能算打脸，“愚者”先生不是允许了吗？
原本还有些心虚的克莱恩顿时又理直气壮了起来。
听戴里克讲述完白银之城漫长而艰难的历史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克莱恩轻轻敲了敲桌子，道：
“回去之后，你可以将此事告知白银之城主事者。”
主动伸出援手是他的事，接不接受是对方的事。
不过，白银城大概率不会直接拒绝，而会通过戴里克试探着与“愚者”接触，让戴里克成为白银城的代表，与“愚者”进行交易。
当然，克莱恩也有自己的考量：神弃之地连正神教会也无法寻觅，就算哪天玩脱了，“愚者”大可单方面断联，白银城也奈何不了他。
戴里克认真听着“愚者”先生的吩咐，同时心下有些惭愧，因为他刚刚竟没考虑到这个问题。
“愚者”先生真是位体贴又仁慈的神明……戴里克想着，就见眼前再次红光弥漫。
深红消散后，戴里克略显茫然地抬起眼，发现首席就站在面前，平静而审视的目光锁定在自己身上。
“太阳”离开后，克莱恩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恢弘的宫殿之中。
许久，他突然发出一声轻笑，自言自语道：
“倒也不是为了‘锚’……”
这件事本身就是有意义的。
克莱恩随即让灵性包裹自身，模拟下坠，离开了灰雾。
*
白银之城，双子塔之一的圆塔内。
白银城“六人议事团”首席科林·伊利亚特，白银城最资深的“精神分析师”艾芙洛，以及通识课教师霍齐，三人齐聚在一间密闭的房间内。
“……然后戴里克就从疑似‘愚者’神国的空间回归了。”
讲述完，科林没有立刻表达自己的意见，而是看向另外二人，问道：“你们有什么看法？”
“历史上从未记载过这样一位神明。”霍齐当即道，语气不是很痛快。
他原本以为主终于归来，结果却是位从未听说过的、说不定是哪个恐怖邪灵的“愚者”，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难免带刺。
何况在他看来，除了主，其余皆是邪魔外道。
“确实。”艾芙洛表示赞同，但她心态比霍齐好，态度也更加客观，“不过，两千五百八十二年过去了，或许，或许‘愚者’是一位新诞生的神明……”
她真正想说的是“主的继任者”，但一番斟酌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科林问道：“戴里克的情况怎么样？”
“经过我的分析和审问，戴里克情况正常。”艾芙洛回答道，“他说的都是实话。”
事实上何止是实话，戴里克差点连“愚者”和疑似神国空间的样貌都描述出来，还是艾芙洛发觉不妥，让他止住了话头。
“不可直视神”可不仅仅是指直接窥视，也许仅仅是了解神，就会建立起神秘学关系，甚至会由于无法承受相应知识而失控崩溃。
“不过，若涉及高序列，甚至是主的，神明的力量，那我很可能无法察觉不对。”艾芙洛谨慎补充。
科林微微颔首。
见首席始终没有表示反对，霍齐忍不住道：“首席，这也许是个陷阱。”
“愚者”今日展现力量，给予伯格一家恩赐，或许只是一个让白银城放下戒心的圈套。
这是高等邪灵的惯用伎俩。
“还有那所谓的‘等价交换’……”霍齐继续道，“这，这明显不对劲！”
“愚者”提出的“等价交换”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神与凡人从来不在一个层次，向来只有神明单方面给予恩赐或降下天罚，区区凡人居然和神明谈对等交易，绝对算得上渎神了。
艾芙洛皱了皱眉，但没有反驳霍齐的话。
科林看着二人，闭了闭眼，只沉声道：
“已经两千五百八十二年了。”
另外两人齐齐一怔，旋即露出茫然怅惘的神情。
“是啊，都两千五百八十二年了……”霍齐喃喃道。
他们等待了太久，也失望过太多次了。
三人陷入了一阵仿佛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最后，科林打破死寂，沉声道：
“今天的事一律保密，不许外传。
“两天内，‘愚者’会再次接触戴里克·伯格。让戴里克先行尝试，根据情况再决定下一步行动。为了保证安全，这段时间内，他必须和其他人隔离。我会亲自看守他。
“至于停尸大厅的临时封锁，和戴里克的失踪，就对外解释是戴里克没能及时出手，因此被恶灵化的娅娜和奥尔科特伤到。”
为了安全，为了守秘，只能把原因往死者身上推。
待科林说完，艾芙洛和霍齐均未表示反对。
霍齐想了想，问道：“首席，要试试让戴里克和那位……接触吗？”
他口中的“那位”，是指在地牢里关押了四十二年的前任探索小队队长，于德尔。
在座三人年纪都不轻了，都经历过四十二年发生的事，也知道白银城始终没对看似正常的于德尔放下戒备，一直在尝试引诱对方暴露真实目的。
科林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道：“暂时不。”
戴里克是目前联系“愚者”的唯一线索，甚至可能是白银城重获光明的唯一线索，太过重要，不值得拿他去冒险试探一个不知深浅的存在。
霍齐不置可否。
艾芙洛又问：“需要我消除记忆吗？”
她作为“精神分析师”，无法做到真正的记忆消除，但在对方主动敞开思想的状况下，可以通过巧妙的心理暗示，达到类似效果。
她问的也不是科林，而是她自己和霍齐。
他们两个，一个序列7“精神分析师”，一个序列8“角斗士”——霍齐年轻时伤到腿后，就没再往上晋升——面对未知的危险，能做的就是躲得远远的，最好连了解都不要了解。
“我需要你帮忙确认戴里克的心理状况。”科林对艾芙洛道，接着看向霍齐。
霍齐叹了口气，道：“我不喜欢这个主意，但，我更想见证这一切。当然，前提是二位不介意。”
他是白银城的通识课教师，教导过戴里克，也教导过伯格夫妇，可以算是伯格家最亲近的人。因此在伯格夫妇陷入濒死之际时，他才不顾被戴里克记恨和怨怼的可能，坚持陪他经历这一回。
谁想后面来了个大转弯呢。
对上霍齐微微期待的目光，科林摇了摇头，沉稳但不容置喙地说道：“‘愚者’毫无疑问是个高层次的存在，在祂态度未明的情况下，任何形式的接触都可能带来危险。”
霍齐有些失望，但没有提出异议。
无论什么时候，白银城的居民都会服从“六人议事团”的领导。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