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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打一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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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休正式就任广南提督钱法道臣已经是四月初了。
因为他身份特殊,属于上级管不着他,下级又够不上,腿脚不方便甚至都不好出门,所以在他正式任命的那天,上上下下的官员都来府里面跟他打照面。
就连那天脑袋差点被劈两半的广南布政使都到了。
宗休坐在大厅里面,单手撑着脑袋,听着前面铸币厂的官员跟他汇报现在的产量,还有广南的钱是怎么流通的。
讲得唾沫横飞,说得天花乱坠,讲得好像全国经济命脉都掌握在广南手中,一片欣欣向荣,但完全没有提及过这里的老百姓都快饿得活不下去了。
宗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他们还以为这是来自王爷鼓励的笑容,说得更加起劲了。
传闻都说戾王是阎王,现在看来非常和蔼可亲啊!
他们也不知道,在宗休座位后面的屏风,还有一个前道臣的儿子在听着。
还一边喝着茶一边吃点心,比宗休这个主子都过得舒服多了。
点心还是城南那家铺子买来的,马公公说宗休不喜欢,只好全部进江怀进的肚子里面了。
江怀进听着这些官员讲话,都快要睡着了,难为宗休还要跟他们应酬。
无聊啊,无聊。
都是一群不会讲真话的东西。
不知道哪个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说印出来的铜钱要怎么流转。
江怀进喝了最后一口茶,正准备离开去后院转转。
就听见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突然开口:“大人这说得不对,广南地区铸造的钱币并非流通到苏浙,大部分都在京城当中,根本就没有按照你说的,又流转到广南。”
江怀进又一屁|股坐下了。
这人有意思。
可惜看不见是谁。
很快,这突然出声的年轻人就被其他的人训斥了:“你一个九品芝麻官,知道什么?”
“微臣就是负责船运分配的,当然知道!”
“运到京城是因为要由朝廷统一分配,你不懂就不要随便开口。”
年轻人继续说:“可是回流的铜钱数,根本就不够,微臣也问了苏浙的同僚,他们收到的钱也是不足的,这么说来,每次做好的钱都被集中在京城,根本就没有下发到地方里面。”
“你怎敢私下查问这个?!”
年轻人也不怯,直勾勾地说回去:“要是光明正大经得起查问,怎么就不能了解一下了。”
“你是谁?!你不是广南的我没有见过你!”
“我隔壁的,这么近我来拜见一下王爷怎么了?”年轻人直接呛回去,转向宗休,“王爷久居京城,京城的生活您是最清楚了,跟广南百姓有什么不一样,相信您也是看得见的!”
江怀进隔着个屏风,都能够感觉到他的敌意,看来这年轻人是把宗休当成那种搜刮民脂民膏来养尊处优的贵人了。
宗休嗤笑一声,没有说话。
见宗休不回复,那年轻人直接跟广南的人吵了起来。
“你们枉读圣贤书!”
“你冒官该当何罪!”
“你们不配为人!”
“黄口小儿不知礼数!”
“王爷马上就要砍你的头!”
“王爷英明神武,要砍也是砍你们的!”
眼见着不可收拾。
宗休直接操控着轮椅,去到屏风后面。
江怀进正将一块点心塞进口中。
江怀进:……
宗休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拿起一本书看。
在宗休离开之后,吵闹的声音逐渐降低,最后变得非常安静,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见。
等晾着他们好一会儿,宗休才慢悠悠地出现。
“吵完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
“滚,”宗休不耐烦地摆手,“本王要下去歇息了,你们退下吧。”
有人试探着问:“那以后广南铸币的事宜……。”
“就按照以前来办,卷宗按时送过来就行,没事别来打扰本王,滚。”
宗休板着脸看起来吓人,那些大人们赶紧闭嘴,灰溜溜地行礼离开。
来汇报的官员们出了门,对视一眼之后都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个戾王,也没什么厉害的。”
“管他厉不厉害,那都是上面的事情,只要咱们不得罪他就行了。”
“只要他不管事,我们就好办了。”
“那上面怎么回话?”
“实话实说就好。”
屋内。
马公公将屏风撤掉,将里面吃点心吃得正欢喜的江怀进露了出来。
江怀进还对宗休盛情邀请:“王爷怎么不喜欢吃?这点心很好吃啊!”
宗休躲开他沾着碎屑的手,瞥了他一眼:“哪个暗卫像你这样的。”
江怀进拍了拍手上的点心碎渣:“哪样?”
宗休没有说话,眼神不着痕迹地落到江怀进沾着碎渣的衣服下摆上面。
江怀进却没有理会,带着残渣的衣服,噔噔噔地跑到窗户边,撅着屁|股往外看。
宗休蹙眉别开脸:“你这是在干什么,成何体统。”
江怀进趴在窗户旁边,小声说:“我想瞧瞧刚才骂人的长什么样子。”
那些大人们还没走出院子,江怀进一眼就辨认出最年轻的那位,他身姿挺拔,走在离众人一丈远的位置,其他的大人们江怀进以前或多或少都跟着他爹见过。
就只有那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走到一半,突然回头往正堂看了一眼,江怀进能看到他侧脸。
看着有些眼熟,但确实江怀进不认识他。
这个年轻人看着跟他哥哥差不多大,一股书生气,身量不高长相也平凡,属于藏在人堆里面都找不着的那种。
江怀进没见过这个人,但他想宗休肯定是知道的:“王爷,这是谁啊?”
“仁宗六年的进士巩元正,少年及第天资非凡,”宗休问,“怎么?你觉得他投契?”
“还行,”江怀进老实回答,眼睛到处乱转好像是在回味,“就是迂腐了一点,要是更放开些,骂人骂得会更到位。”
说完还回味道:“可惜了,我不能露脸,不然刚才我们双剑合璧,定能够大杀四方。”
宗休:……
宗休:“带着你的点心赶紧滚出去。”
江怀进没有立刻滚:“王爷,属下想去父兄他们的书房里。”
宗休看见他就头疼,赶紧打发掉:“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江怀进这才欢欢喜喜地出门了。
宗休倚坐在轮椅上,单手撑着头,看着刚刚江怀进吃剩下的点心,想起刚才看到他的那副样子。
整张脸被蒙面布遮住,露出一双圆不溜的眼睛,但偏偏不讲道理地嘴馋,偷偷掀开快速塞到自己嘴里,跟树上的鸟儿一样,吃东西都是一点一点慢慢啄,等高兴了之后,又将眼睛眯成弯月,好像品尝到了这天底下最美好的事物。
看着他这副样子,宗休又不禁想起,他在牢里面跪地求饶,额头流下刚溢出的鲜血,匍匐在自己脚边。
宗休觉得自己就快要忍不住,想用暴力破坏美好事物的想法。
算了,不想了。
看了看,宗休忍不住伸手吃了一块,吃完又懊恼自己没控制住,又困惑他为什么吃得这么高兴。
不就是一块普通的点心吗?
咸不拉几的,京城里面好吃的点心多了去了,就这味道放到京城,三天都活不下去。
宗休莫名其妙地生气起来,马公公猜测问道:“王爷可是没有休息好。”
“不是,”宗休借力将自己挪到榻上,“这些官员说话都太无聊了,所提及的话题,全部都在卷宗里面看过,现在又要听他们再讲一遍,真恨不得将他们丢出门外。”
马公公道:“但是那天您跟江公子他们讨论钱币流通之事时,却又很开心。”
前几天,宗休的谋士们看完卷宗,齐聚到宗休书房发表自己的看法。
本来只是汇报广南铸钱的情况,说着说着就开始讨论起策论了。
先帝驾崩之后,钱币发行的问题没了先帝锐利的制衡,开始越发走向失衡。
巩元正说得是对的,现在大部分铜钱做出来,就是运往了京城,等流到民间,尤其是边境地方,几乎就没有了。
故而造成了越来越失衡的场面。
江怀进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还有解决问题的想法说了出来。
有了他开头,其他人也都不吝啬自己的意见,纷纷商讨起来。
宗休居中评判,还会以别的角度对他们的想法进行评价,宗休作为王爷,他看到的层面是跟其他人都不一样的,有他的点拨,很多原本像蒙着一层纱的东西,豁然开朗起来。
众人讨论完之后,江怀进兴致勃勃,将当天讨论的重点抄录下来。
其他人本想阻拦,但是宗休没有说话,他们也就没有动作了。
宗休扯了扯嘴角:“庸俗之辈,才能怎么能跟皇兄夸赞过的江公子相提并论,江怀进提的想法自然是好的,只是缺少历练,但是如果实行必有作为。”
“可惜了,现在只能丢在书房吃灰了。”
“王爷可别气了,”马公公笑着说,“若是让江小公子知道王爷因为这种事情生气,怕是会天天来面前嘲笑您。”
“他倒是胆子够大。”
宗休想了想道:“你说得对,除了那个年轻人,其他的都打一顿吧。”
说完满意地点头:“这样就不气了。”
*
江怀进不知道自己的策论,已经被宗休收藏了起来,得到宗休允许之后,他便去兄长以前的书房里。
小时候,江怀进还愿意黏着兄长的时候,日日都要过来,被父母训斥了,江怀进还强词夺理:“我这是哥哥的伴读!我来给哥哥磨墨的!”
江崇想上手拧他耳朵:“你这个鬼精的,你的课业做完了吗?现在就有闲工夫来磨墨了?”
那时候,江修明还很维护这个弟弟。
江修明将豆丁大的弟弟拨到一边,自己挡在他身前:“父亲母亲,弟弟虽然年纪小,但是想法很通透,有他在身边讨论学问,儿子也能有启发。”
江崇指了指他:“你就纵容他吧。”
江修明笑笑:“怀进聪明,管束太过反而会遏制他的思想。”
江崇拂袖:“兄弟俩穿同一条裤子。”
最后还是由着他们去了。
现在想想,江修明还莫名其妙就对他严格了起来,之前也会教导他,但没有日日|逼着他去念书,更不会为了读书这件事将他打一顿。
现在想想,时间好像……就是先帝驾崩之后?
从那以后,江修明就将他看得很紧,日日都要查问他的功课。
那时候江怀进以为自己年纪大了,所以兄长才紧张起来。
现在想想,发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不过也无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了。
江怀进对这个书房很熟悉,宗休不是奢靡的人,对一个人住多个房间没有兴趣,更何况这也不是他的宅子,故而并没有让人收拾这个房间,东西还是维持原样,只是有些在搜查的时候被碰掉了。
江怀进一件件捡了起来,放回原样。
现在他才发现,他对这书房的布置,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熟悉。
熟悉到好像江修明马上就要从门口踏进来,训斥江怀进又躲在这里偷懒。
睹物思人最容易勾起旧事。
江怀进坐在凳子上,不禁想起兄长日日苦读的样子。
书房很简陋,被搜过之后,也只剩下写书籍和笔墨纸砚了。
江怀进拿起一本书,想要翻看里面有没有兄长的字迹。
他决定用一下午的时间,漫无目的地找寻。
但是找着找着,江怀进觉得开始不对劲起来。
他将有江修明字迹的书籍放在一起对比。
每本书里面都有那么一两个字,连着书名好像可以拼成一整句话。
这让江怀进觉得熟悉,小时候他们玩游戏的时候,也很喜欢玩猜字谜的游戏。
这个游戏是他们兄弟自创的,也没跟外人玩过,所以说,能看懂江修明留下的暗号的——
只有江怀进一人。
江怀进很清楚他哥哥,如果不是事关重大,他绝对不会费时费力弄这种文字游戏。
到底是什么呢?
兄长有什么秘密?
江怀进撸起袖子,开始在书房里面寻找,将所有带有奇怪记号的书放在一起,虽然还是有缺失,但东拼西凑之间,已经可以将这句话猜到七八成了:
武南。
东西侧红灯笼府。
号为黄莺。
江怀进将书一本本地放回去,无论兄长这是什么意思,他都一定要去一趟。
但是武南在广南的隔壁,进出是需要身份文牒的,江怀进现在的身份是死人,自然没有办法自由进出武南。
江怀进想了想,决定去找十五帮忙。
暗卫,会飞。
从犄角旮旯飞进去应该不难。
却得知十五出远门了。
江怀进失望,然后有些不情不愿地跟暗甲一起出门。
暗甲不解:“你为什么想要跟十五一起出去?”
江怀进轻轻一笑:“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