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雨天 ...
-
临近中午的乱葬岗,比早上更让人难以接受,闷闷的空气将各种味道锁在中间,无处可逃。
但是吴叔和其他邻居都没有离开,将隔气味的布条带上,便自告奋勇地帮江怀进干活。
江怀进想拦着,都拦不住。
周围黑黝黝的眼睛看着他,江怀进知道他们说不出口的话,他们想给保护过他们江大人贡献点力量。
江怀进道:“算了,随你们吧。”
众人合力动作很快。
江怀进在乱葬岗附近,付了钱,挑了个能吹风的地方将家人埋了。怕家人在下面寂寞,江怀进还带了一些杂书,烧给了他们。
然后在家人坟头叩了几个响头,心中默念一定会为家人查出真相。
吴叔夸他重情谊,就算是远房亲戚也愿意行这样的大礼。
江怀进只说:“血浓于水。”
吴叔又问他,不带回祖坟吗?
江怀进摇头,别说祖坟山长水远,他这种苟且偷生的人回去怕是要被祖宗劈,埋在广南,他还能时不时过来看看,说说话,像以前一样。
至于其他的,人都死了,也就不计较这些了。
等到启程回去的时候,都已经快中午。
江怀进和十五上了马车,是王府的车夫来接。
车子摇摇晃晃进城,江怀进突然开口:“你以前当兵的吧?”
唰——
十五袖中匕首出鞘,转瞬便抵住江怀进脖子,抹出一条血线,他声音也如利刃:“谁说的?”
“我猜的,”江怀进抬手推开他的匕首,“在身上留下标志,方便死后收尸,这是久经沙场的将士们惯用的方法。”
“你也不必如此紧张,我既然跟你忠于同一个主子,不管你们是什么来历,只要主子不想让别人知道,我都会帮你们隐藏的。”
十五缓缓放下匕首:“你可知道,逃兵是死罪,包庇罪也是死罪。”
“我熟读律法自然知道,”江怀进摸了一把脖子上的血痕,十五下手就很轻,就这么一会儿已经结痂了,“谁又不是逃犯呢?如果不是王爷让我做成了逃犯,我现在就该下地府了,我们是一路人。”大家都见不得光。
“先帝在位时,王爷曾经驻守边疆,想必你就是当时王爷的部下吧?”
十五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江怀进知道自己猜对了。
当年东夷犯边境,宗休请缨做前锋,急行军百里奔袭带领先锋队直插东夷军队心脏,打得他们措手不及,两个月就灰溜溜回老家,还留下了赔偿的银钱。
当时正值边境被多方骚扰,百姓不胜其烦,又碰上地龙翻身,都有人私下传是因为皇帝德行有亏,所以才遭劫难,宗休一举打破局面,随着宗休势如破竹的是各地的官府扶持,在当时来说十分振奋人心。
江怀进心情也大受鼓舞,觉得王朝兴盛指日可待,还给宗休写了一首庆功诗。
不过宗休估计是不知道了。
当年的庆成王何等意气风发,各地才子赞扬他的诗词估计都能堆满一间屋子。
现在江怀进在宗休手下讨生活,何尝不是如了以前所愿。
*
刚才从吴叔那里得了这么多信息,江怀进回到王府没有歇息,梳洗了之后,马上跟宗休的谋士们扎在案宗里面。
十五却被宗休叫去了书房。
宗休淡淡开口:“下人禀告,江怀进脖子受伤了,是怎么回事?”
十五道:“他看出属下身份了。”
宗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眼神倒是精,不过无妨,迟早都是会看出来的。”
猴精猴精的。
就十五这种行伍之人的心眼子,肯定比不上江怀进这个耍嘴皮子的书生。
既然将十五安插在江怀进身边,宗休就不怕他发现什么。
不过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他看出来而已。
十五问道:“那江公子那边?属下一时情急,才不小心伤到他的。”
宗休道:“不要紧,既然他有心替你隐瞒,这便是拉拢你的意思,以后该怎么样就还是怎么样。”
等十五走了之后,马公公犹豫了一下,开始开口:“王爷不是防着江公子吗?现在就让他知道暗卫营的事情,我怕他会往下查……。”
“我既然用了他,便不怕他看出什么端倪,”宗休嗤笑道,“就算他看出来了,又如何?他不会翻起什么风浪的。”
马公公担忧道:“广南肯定有探子,我是怕他查出什么之后万一露馅,上面那位又借题发挥。”
“你小看他了,”宗休道,“他怕死得很,不会暴露的,什么能查什么不能查他心里清楚得很。”
马公公不再说话了。
宗休又问:“他现在在哪里?”
马公公回答:“在偏厅,跟其他人一起还在看运过来的卷宗。”
偏厅。
江怀进以前跟夫子学习的时候,学过算术,后面又给母亲帮衬料理家产,他想偷懒为了节省工夫,专门做了一套算账的方法出来。
先是按照不同的东西进行分类,然后用时间开始竖着罗列,一项项对应,很容易就能够看出每一年账目当中的异常之处。
现在经过吴叔的点拨,江怀进又重新将私铸厂的账算了一遍。
刚才江怀进不经意间问过吴叔,他们偷偷进私铸厂的时候,能看到有多少钱。
吴叔虽然说不出个准数,但是他比划了一个大小:“我们看见过,一天就能够做这么多。”
原本还没有察觉,现在江怀进估算了一下,按照吴叔的说法,那案宗里面查出的私钱,是远超私铸厂铸造的钱。
那就是说,有人偷偷让他爹罪上加罪。
那是哪里造的钱?
又是谁在花这笔钱。
私铸厂每天都在造钱,而又没有花在当地,私铸厂背后的人肯定不容小觑。
是广南的官?不对,广南的官拿不到京城那边的母范。
是朝廷中枢的官?好像也不是,首辅刚正不阿,如果有人莫名其妙多了这么多钱,首辅肯定会查到的。
江怀进没有头绪,或许要破开私铸厂底下的秘密,才能找到突破口。
如果想要破开私铸厂的地面,广南布政使又绕不过去。
难搞。
他走出偏厅,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便看到天好像要变色了。
广南雨水多,天气也奇怪,很多时候早上晴空当日,下午就瓢泼大雨,更别提现在正值雨季,估计马上暴雨就要下来了。
江怀进讨厌这样的天气,湿答答的,还会带着冷风,有时候风刮起来,别说小孩子了,瘦弱一点的姑娘都要被吹着跑。
这种天气出不了海,也不能下地,就连出去吃顿饭都会给人造成困扰,实在是讨人厌。
江怀进以前每逢这种天气,就会闹着不肯去念书。
要不就是头疼,要不就是腿疼,要不就是风寒。
反正不愿意踏出门弄湿自己的鞋子。
他哥哥每次都要将他训斥一顿,训他荒废学业,训他贪图享乐。
江怀进左耳进右耳出,死活赖在床上不肯走,他哥哥拿他没有办法,最后都是直接将书搬到江怀进的书房,亲自监督他读书。
最后都会被江怀进骚扰得实在受不了,转身离开。
江怀进惹了哥哥生气,每每又能够找到东西哄他高兴,有时是烤鱼,有时是他自己的画,有时是精巧的小玩意儿,虽然当面还是训斥江怀进玩物丧志,但是他知道哥哥心里是喜欢的不然也不会将东西都好好收起来,每当朋友过来还要展示给别人看。
江怀进现在突然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整理一下家中,虽然之前都察院抄家,将值钱的都搜走了,但或许能找到些书画之类的遗物。
江怀进正想回房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叫了小厮出去买东西。
果然如他所料。
下午风就刮了起来,没多久米粒大的暴雨便落下。
江怀进听到了对面屋顶瓦片被坠落的声音,还听见了王府下人们仓促的脚步声。
他祈祷着自己房顶瓦片别坏,不然还得搬来搬去,太麻烦了。
*
广南的这场雨下了几个时辰,到晚上都没有停止的意思。
嘎吱嘎吱的门窗吵得人根本不能入眠。
困扰宗休的还不止窗户的嚎叫,伴随着昏暗蜡烛,宗休倚靠在床边,身上着单衣,但已经被汗水完全打湿。
王府的大夫正在给他施针。
宗休被子底下紧握着拳头,他忍了又忍还是说:“不如直接将我打晕,还来得痛快一些。”
马公公在旁边帮他按摩,闻言呸了两声道:“王爷又不说点好的。”
说完又催促大夫:“怎么还不起效,药也吃了,施针都快半个时辰了。”
大夫也在擦汗:“王爷伤得严重,见效肯定不会很快,且再忍忍,药不能多吃,会伤身体的。”
自从双腿受伤以来,每逢这种天气,宗休都要折腾一整夜。
原本一点力气都没有的双腿,莫名其妙就开始刺痛起来,一下,一下,感觉如同冰块放在腿上,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面钻,有时候又觉得双腿回到刚断的那个时候,锥心的痛。
以前在京城,较少会碰上这样的天气,现在来了广南,一年之中起码有好几个月都是这样的情况。
这就意味着要反反复复地痛,可能这也是他侄子取乐的方式之一吧。
宗休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让腿上的感觉不会那么明显。
马公公心里着急,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叫人将火烧得再热些。
进来的是马公公的徒弟,他除了带炭盆进来外,还带了一个布包。
马公公问:“这是什么东西?”
回答道:“是江公子叫我拿过来的,说这是他们老家的秘方,只要敷在病患一炷香时间,就可以缓解疼痛。”
“江公子说,他们老家那边有个老人有风湿痛,每逢下雨天就哀嚎,有一次碰到一个游方郎中,给他开了这个方子,后面每次下雨就敷上,能缓解许多。”
“快拿来给我看看。”大夫赶紧伸手。
大夫检查了一通,没有发现什么有毒的药材,他本来还想找只狗来试试药。
宗休开口打断他:“别折腾了,他不会给我下毒的,直接敷上吧。”
敷包黑乎乎的,味道着实不好闻,马公公他们都觉得这药有点呛眼睛,可是宗休还挺能适应这个味道的。
过了一会儿,马公公就看到了宗休已经闭上眼睛,安稳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
江怀进起床的时候,看到下人端进来的早饭旁边,还多了一个翠色发簪。
江怀进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他娘亲的东西。
赏罚分明,不愧是庆成王。
江怀进将发簪收好,跟几个没有名字的牌位放在了一起,拜了拜才出门。
今天,天气挺好的。
估计晚上不会有人再被病痛折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