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给你忽悠一个江山》不拘春风

7、乱葬岗

　　深夜。

　　乱葬岗。

　　腐朽的味道笼罩在四周，尸液渗透到泥土里面，被尸体滋养的树木从骸骨当中重生，广南的气候更是将臭味闷出了瘴气，就算用药水浸泡过的毛巾捂住嘴鼻，也依旧能够闻到刺破嗓子一样的疼痛，连乌鸦都受不住这味道屏息略过。

　　在广南住了这么多年，江怀进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来乱葬岗，居然是来给家人收尸的。

　　江怀进见识再广，也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书生，别说人的尸体了，就算是蟑螂的尸体他都没怎么见过。

　　乱葬岗里面横七竖八，以前都是活生生的人，现在就像被弃用的废品一样丢在那儿，还有一些是只有手臂长短的婴儿，一下子看到这样的场面，他差点就吐出来。

　　江怀进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开始找，幸好宗休指派上次一起去私铸厂的十五跟着他。

　　十五是个‘老江湖’，看了一眼便指着右手边说：“官府处决的都在那里。”

　　乱葬岗的味道实在难闻，江怀进这么厚脸皮的人都不好意思了：“你就在外头等我，我自己进去找就好，你放心，我跑不掉的。”

　　十五别开脸，没有回答，反而率先朝着右边的位置走过去。

　　脚下每一步都能听到骨头被踩断的声音，越往里面走，空气当中腐朽的味道越重，仿佛要穿过皮肤吞噬人的五脏六腑，江怀进又戴上一个面罩，也没有什么作用。

　　十五却仿佛习以为常，开口问道：“你家人身上有什么特征。”

　　江怀进想了想：“我母亲穿着赤色衣服，身上带着外祖母送她的玉镯……”

　　说到这儿，他又停下了，通常来讲乱葬岗的尸体身上是不可能有完整的外衫，更别说首饰的。

　　要不就是抛尸的时候，被衙役们瓜分了，要不就是被流浪汉捡走了。

　　江怀进道：“先找找吧，我应该能认出来。”

　　十五脚步停住了：“江公子见过死人吗？”

　　“什么？”

　　十五笃定地说：“你可能不知道，在乱葬岗待了这么多天的死人全都一个样，根本看不出身形外貌，你是认不出来的。”

　　他用树枝随手挑起地上一条青紫色发胀的手臂：“你看，就是这样，无论生前是商人、农民还是当官的，死了之后都一样，按照你的方法，在这乱葬岗找到病死都找不到。”

　　“最快的办法，是根据尸身的腐烂程度翻找，再看身上的特别标识。”

　　江怀进不着痕迹地看了十五两眼，然后道：“我哥哥左手臂上有一道黑色的胎记，大概拇指那么大。”

　　十五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

　　两人埋头开始翻找，但是直到天都开始亮了，却怎么都找不着。

　　江怀进有点难受：“不会被野狗叼走了吧。”

　　十五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身后，然后朝江怀进说：“脸捂好，有人来了。”

　　刚说完，一个身着渔夫服装的中年壮汉，便走进他们的视野当中：“喂！你们干嘛的！”

　　那人快步走过来，一边戴上面罩：“这儿没东西可以拿，要找值钱的，去别的地方找去。”

　　“赶紧走，这是乱葬岗，每年都要死两个非要进来偷东西的贼……。”

　　“不是，”江怀进道，“我们是来收尸的。”

　　“你们找谁啊？”

　　“江崇，”江怀进说，“我找江崇一家，我来给他们收尸。”

　　*

　　乱葬岗附近的一个民居里面。

　　按理来说，这边不应该有人居住的，但是平民百姓的生活又岂是这么好过，能够有瓦遮头不用流落街头已经算是很不错的生活了。

　　自然也不可能计较什么地段了。

　　周围还有零零散散几户人家，听说是江崇的远房亲戚，都聚集到吴叔家里。

　　刚刚在乱葬岗碰到的吴叔倒了两杯水：“你是江大人的远房亲戚？”

　　“是，”江怀进推脱他们风寒，没有摘下面罩，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是他们家的远房亲戚，听说出事了，专门从外地来收尸的，你们……跟江家是熟人？”

　　江崇是当官的，祖上甚至都不在广南，现在更是犯了大罪的犯官，面前这个人只是个普通的渔民，两个人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但是面前这个渔民刚刚说，他已经将江崇一家的尸骨妥善放置好，听到这话江怀进才跟着他回来一探究竟的。

　　吴叔长叹一声，终日暴晒导致的皱纹极深，拧成一团之后再也没有松开：“江大人是真的好人啊，居然就这样死了，是有人连累了江大人。”

　　连累？江怀进精准捕捉到了他话里面的问题，江崇被连累，那只能是导致江家覆灭的铜钱案，这跟普通渔民有什么关系？

　　江怀进闷头喝了一口水：“我是他们远房亲戚，对他们家的事情也不太清楚，要不大叔你给我说一下，我回头也可以给他们写到族谱上，不然按照现在的情况，族谱上只能写他们一家大逆不道了。”

　　其实江家族谱根本不会写后人生平。

　　但是江怀进这句话明显是把吴叔这个老实人框住了。

　　他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江大人可是个大好人，怎么可以这样写他。”

　　从吴叔口中，江怀进得知了跟卷宗以及书中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开国以来，缺钱的事情一直都存在，特别是前面曾经历过叛乱，大量的钱用在打仗上面，无论是朝廷还是百姓手中都捉襟见肘。

　　先帝，也就是宗休的哥哥仁宗登基的时候，面对的就是这么一个烂摊子，他也试图扭转这个情况。

　　他优化财政条例，打击土地兼并，大力发展商贸，杜绝损坏耕田，更严禁欺压打杀平民。

　　虽然底下还是哭穷，但确实比以前好太多了。

　　起码不至于每年都饿死一大片，大家也都开始相信勤奋就能吃饱饭。

　　至于彻底扭转，这并不是一日之功，需要很多年的耕耘，很可惜，还没有实现他心目中的天下，先帝突然驾崩了。

　　在先帝驾崩之后，大家的生存情况直转直下。

　　老百姓们看不懂什么权术，更看不懂新皇帝上位之后的种种政策。他们只知道他们的生活质量又变差了，又开始吃不饱饭了。

　　而且比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明面上要交的赋税是只加了那么一点，但是他们没说商人不缴超额的税是会被当街打死的。

　　他们没说渔民每一次出海，只能够留下一框鱼，其他全部都要上缴官府。

　　他们更没说，因为朝廷削减了各地皇公贵族的用度，所以他们直接找人抢农民的粮食。

　　而且最为重要的是，最近两年，广南铸钱厂天天往外运钱，但是一分都没有落回广南，就连厂里面的工人，也时常拿不到工钱。

　　富人都没钱寻思着要搬家了，那穷人就更加穷上加穷了。

　　私铸厂就是这个时候出来的。

　　最开始的时候，是有个小偷饿得实在受不了，就想进宅子里面瞅瞅有什么可以吃的。

　　然后便看到了里面有人在敲敲打打，好像在做什么东西。

　　那小偷一看，居然是钱，跟平常用得一模一样，就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找了穷得平时都揭不开锅的那一群人，偷偷挖了一个地道进私铸厂。

　　他知道私铸厂是犯法的，谅他们发现了也不敢多说什么，闹到官府的话肯定是私铸厂的罪更大。

　　私铸厂流出来的钱，他们是不敢在广南这个地方花的，一旦被查出来，那就是全家人都要坐牢子。

　　便想出了一个办法，运到周边其他国家去换东西，就绑在船底下，偷偷运出去，这样就算被官府抓到了，也只会抓一个人而已，不会牵连家中老小。

　　他们不贪，只是为了维持生计，每次赚够一家人的粮食就收手，等差不多吃完了再继续干。

　　后面这门生意越做越大，都是些活不下去的人了，只是想吃顿饭。

　　这么大群人肉眼可见的身体变好，官府不是睁眼瞎，自然查到了，通过衙役层层上报，最后是江崇亲自去调查的。

　　江崇来到了渔民的房子，四面透风，就连泡水的杯子都已经被摔得四面都是缺口，这已经是他们全屋最好的一件东西了。

　　床上还有小孩子，幸好最近吃得都够，小孩子看着脸色还算健康。

　　看着面前一家人，江崇没有说话走了，他又陆陆续续走了很多户，甚至在深夜的时候在码头等待过。

　　再后面，朝廷又加赋税了。

　　江崇无力挽回局面，默许了这个事情发生。

　　好在，大家都只是想要维持生计，这个事情也就这么一直做了下来，直到最近江崇突然下狱……。

　　吴叔佝偻着身子，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桌子：“他们真是丧尽天良！很多人一直等着江大人出来，但是最后就等到了衙役将他尸体丢到乱葬岗，大家实在不忍心让江大人被野狗叼走，所以就找了张席子，把他一家挪去乱葬岗外头，附近撒了点防野兽的药，但是咱们这些穷人又没有地，也没办法安葬，所以就这么放着到现在，想着江大人还会不会有家人来给他收尸。”

　　“可惜……，”吴叔轻叹道，“可惜他们家的小儿子在牢里被烧死了，连一副骸骨都没有留下没有办法合葬，他们一家在底下，可要着急了。”

　　江怀进环视周围站着的人，虽然他们都没有表明身份，但是他们身材佝偻，手上还有很多伤口，虽然也精瘦但是没有受到严重饥荒的感觉。

　　江怀进知道，面前这些人，就是刚才吴叔口中，连累他抄家的人。

　　江怀进站起身，背对着人，催促着：“日头出来了，要是再不去，就没法下葬了。”

　　他选择了他父亲一样的做法，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