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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曦月 ...

  •   两人出了胭脂铺,梁绍主动提了东西,“前面还有一些成衣铺,今日无事,咱们便一间间逛下去。”

      幕离纱角舞动,俞幼薇抬头,见天际蔚蓝,澄净如空,心情顿时大好,笑道:“大帅——”

      “宗敬,我的字。”

      ——可以喊我的字,梁绍意思明显。

      俞幼薇羽睫纤动,张了张嘴,“我....”

      梁绍长身而立,目光亮炽如电,盯了她半晌,这才笑道:“方才在铺子里,那声‘阿兄’不是喊得挺顺口。”

      “那怎一样?”俞幼薇脸颊发烫,当着当事人扯谎,实在没脸,她垂首盯着自己脚尖,“那是随口胡说糊弄旁人的,又不是真的,再说,你我二人也未成亲,我这样喊,不免....”惹来笑话,有失体统。

      梁绍见她眉眼含春,脸如凝脂,夕阳一点余晖正好作了胭脂,晕染在颊畔双侧,粉粉的,嫩嫩的,像极了豆蔻枝头三月间的花芯俏蕊,他血管中飞快起了个哔剥,心脏不由砰砰跳了两下。他心说,我这是中邪了吗?怎么会想到俏蕊这种矫情的字眼。

      身旁轧轧车响,再抬头时,梁绍已恢复了常色,“喊什么都成,随你。”

      俞幼薇听出他在玩笑,顿觉松了口气,轻声细语问道:“大帅,我与裴大人之事,你都知道了吧?”

      梁绍抿唇不语,只静静望着她。

      那目光宛如铁铸,正经中带着几分玩味,细看,还含了几分逡巡不去的审视意味,俞幼薇不觉有些心虚——诚然,她本人并非觉得女子在婚前喜欢过一个男子是什么错事,况且她与梁绍的婚约,本就只是一场交易。但毕竟有了夫妻之名,自该遵妻子之责。这世道对女子苛刻,指甲大小的一处错漏也能被渲染成德行亏浅,她守得住自己,但信不过世道人心。

      逢乱受掳,只怕早已传遍京都,这‘名节’二字是悠悠众口中的千万版本,试问,这样的世道,世间又有多少男儿能真的混不在意

      若只此一件便也作罢,偏巧裴铭朔也牵扯进来,但有心者,皆会不快。

      “我与裴大人相识于幼时,”俞幼薇见他神色淡然,不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有些拿不定主意,到底该不该说清二人的关系,她眼睫微垂,轻声叹了口气,“这次,是我冒失了,日后我定当谨言慎行,绝不会再给大帅惹麻烦。”

      俞幼薇清楚上一世的自己对裴铭朔有多狂热,她做的那些蠢事,只怕略在京都打听打听,都能信手拈来。目下发生了这样多的事,她已经不再抱希望梁绍会继续遵守同盟之约。况且当日在香袖楼,原本便是因她一己私念而仓促定约,若梁绍此刻悔婚,她自当甘心接受。

      梁绍与她并排向前,将双手虚虚背在身后,包好的事物左右摆动,衬托出他三分不羁,他道:“我生在幽州,长于蔷城,如今镇守的乃是西部边庸,长河落日,滚滚原荒,心中不敢称装着五湖四海,但也绝非气量狭小之辈,还不至于这般迂腐,为了这么点事就见弃于你,你我盟约既成,北伐尚未成功,自断无更改之理。”

      俞幼薇一怔,继而一笑,她停住脚步,敛衽施了一礼,这才说:“大帅心胸宽广,确然非一般男儿可比,是寿安狭隘了。那么敢问,大帅你是如何知道我被刘章抓到山上去的?”

      梁绍眉间一跳,有些凌乱道:“那个....我也是偶然得知...”

      “裴大人初始救我,竟全无帮手,任由我被带到了苍梧山,若我猜的没错,一则是他没有把握能成功救我逃脱,二则,是你二人提前达成了合作,他助你探查清这股山匪老巢的底细,我猜的对也不对?”俞幼薇眼神狡黠,“亏我还为一直将大帅瞒在鼓里而自责不已。”

      “唔,这个,”梁绍搔搔头,脸上带了一点求饶似的笑意,“不是故意瞒你的,我二人确实早就搭上了话,当日在京都时,姜卫查到那阁楼,看到了你用鱼刺留在床底的暗记,便找上了我,我在太皇太后处,那个,唔,有了几分脸面,姜卫那厮又在戴罪立功,是以我便被叫过去一同勘察,不料却在那遇到了同样前来查你踪迹的裴泊然,说来也是奇怪,阁楼那处,姜卫受命带了军兵,几乎将整个京都翻了个底朝天,这才寻到些蛛丝马迹,反倒裴大人似乎心中早有沟壑,他甚至还能看懂姜氏暗卫的联络记号。”

      俞幼薇眼尾垂了弧度,那些暗号自然是她告诉裴铭朔的。

      裴铭朔少时到族学读书,路上会经过一大片池塘,人烟稀少,故而曾被几个不良少年寻衅,还受了伤。自那以后,她便派了姜氏的暗卫暗中保护他,还将联络的口号尽数告知了他。

      俞幼薇掀唇道:“现在回想,明德殿出事那一日,裴铭朔因病称假,想必也是早察觉了自己长兄的异样,盯他盯得很紧,这才能在第一时间知道我的所在。”

      “裴铭轩”

      “是,我在被抓其间,曾被迫服用过一种迷药,叫做安默罗,此药产自西域。自武帝爷过世,大周便失去了对西域十八部落的管辖之权,进而,连同边贸也受到了影响,互市被关了大半,可裴氏祖上曾出过帝师,几位圣人在位时都托裴家人打理过自己的私库,是以,便将这唯一的通商之权作为裴氏特权保留了下来,也就是说朝中无论谁想与西域通商,必在裴氏有记录,传闻其在扬州有族库,凡你能想到和见过的物品,里面均有留底,此说法虽有些过于荒诞露骨,但裴氏于皇族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梁绍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怎的,我的人却没打听出这族库的说法?”

      “事涉历届帝皇,自然没有风声漏出来,裴氏如今在朝为官者,只有一个裴泊然,若非有所依仗,又如何能这般得承平先帝之器重?”

      梁绍思忖。

      “你想跟他合作?”俞幼薇看出他意图。

      “北伐是我毕生心愿,若能与他合作,事半功倍,也无不可!”

      俞幼薇摇摇头,“裴氏族库不可能用来助力外臣,这是历届帝皇立下的规矩,况且,若裴氏族库中当真丰盈,先帝又怎会为赈灾而推行昭信票?”

      梁绍目光黯淡下来。

      七年前,敕摩来犯,时任镇北侯的梁绍之父梁铮,带领镇北军展开‘守城卫战’,大捷三场。梁铮贪求军功,在占尽优势的情势下,追击穷寇,不惜抗旨也要追过塔木河,不料却落入敌人陷阱之中,在久候援兵不到的情形下,与敌人血战了七日夜,不幸战死。

      至此,岚城被破,幽并二州沦陷,万千百姓沦为地狱亡徒,敕摩弯刀挥洒,数万百姓脊梁尽断。

      恶魔刀下起浮屠,无数英雄往生复。

      父兄的死是扎在梁绍心头的刺。每每午夜梦回,这根刺都会化作勾缠的藤蔓,上面悬吊起无数颗头颅,瞪着眼睛责问他:“我们何时才能回家?”

      七年过去了,血仍殷,魂未归。

      夜半承明之时,塔木河畔的七万亡魂仍在异国游荡。

      梁绍知道,他们的心愿便是能魂归故土,而敛骸的首要条件,便是能踏上那两方被敌军劫掠而走的土地。

      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边庸地处特殊,粮食稀少,整个镇北军都要仰朝廷鼻息而活。

      韩家兵在南疆能垦植军屯,一半的供给不愁,西南与羌人对峙的俞家军乃是太皇太后亲家,朝廷自不会短了他们的军费,只有边庸,西面黄沙漫漫,东面又毗邻并州,并州已失,响马纵横,乱象丛生。

      开垦荒地,简直痴人说梦,不定哪天就被糟蹋了。

      边庸缺钱,无粮,谈何北伐?

      若能重开茶马古道,过三年,待往来货源增多,商贾尽数认可,未必不能解开因缺粮与朝廷造成的死结,而目下,他需要一个让朝廷对他放心且持续供应军粮的由头。

      这也是最初梁绍答应这桩交易的原因。

      而对朝廷而言,俞幼薇的身份决定了她不会背弃母族,会安心做耳目,若来日再诞下嫡子,送到京都为质,朝廷对梁绍便再没什么可忌惮的。

      至于儿女私情——

      梁绍初听到俞幼薇与裴铭朔之事时,只作一笑——年少时,浅尝辄止的爱恋不过是镜花水月,若是两情相悦,自然全无不可,可若两心不齐,少年的情愫便如天际流云,一现即隐,作不得数。

      既然两人已无情绪牵扯,那与裴铭朔合作未尝不可,不料却也难成。

      梁绍也不泄气,只道:“裴大人擅于筹算此道,听闻昭信票便是由他引头制作,我倒是很欣赏他,来日方长,不急。”

      俞幼薇点头,又道:“京都的事,我一直都未能细细问你,上次你带去苍梧山的那只木狗,我曾经....欸....”

      身侧骤然有气流涌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一错眼,她的幕离被撞落,斜身倾覆,要不是身边还有个梁绍,只怕会被摔个四脚朝天。

      她定定神,揉着发疼的臂肘,抬眼去瞧,只见一女子蓬衣垢面,缭髻乌裙,正爬在地上,呻、吟作痛,她袖口磨损,露出一截雪白带着青阴的藕臂。

      “馒头,我的馒头。”女子匆忙坐起,目露哀怨。

      “已经脏了,不能吃了。”俞幼薇夺过馒头。

      女子五指骤然松开,忽然僵住了,单薄的双肩微微颤抖,继而埋头入膝,啻啻磕磕道:“没事,我..我没事。”

      她快速站起,因牵动伤口,口间‘嘶’了一声,鲜红的血珠垂落,与泥土混合,泅出大片渍迹。

      俞幼薇用手一摸鬓边,暗叫‘糟糕’,头上梅花簪随着方才剧烈的撞击脱落,被那女子压在了身上,想必她腕处的伤口便是因此而来。

      她试图挽她右手,歉意道:“对不住,我们车上有药,我带你...”

      “都说了没事——”女子躲闪,口气愈发不善。

      “你的声音?”俞幼薇心下一跳。

      女子挣脱,拔腿就跑。

      俞幼薇想去追,梁绍拦她道:“你认识?”

      “那女子是姚曦月。”俞幼薇喉咙发紧。

      “会不会听错了”

      俞幼薇摇头:“错不了,定是她。”

      梁绍唤出暗卫,将她送到车前:“我在这里置了宅子,让他们带你先回去,我追过去看看。”

      “大帅小心!”

      “好!”

      、、

      梁绍定下的这间宅院有两进,不临街,夜晚宵禁后更是安静。

      俞幼薇方踏进门槛,耳边便响起一声清脆的喊叫,“主子!”

      “晚莹,长月?”她吃惊道,“你二人怎在此地”

      长月和晚莹忙跪下行礼。

      “大帅要救主子,知道我二人伺候惯了,便将我二人带到了此地,想来是想给主子你一个惊喜。”晚莹单薄的唇微微颤抖,激动道,“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俞幼薇深拥二人,眼角笑出热泪,“哭什么?我这不好端端的站在这。”

      晚莹摇头,“都怪奴婢。”

      “不怪你,你尽力了,我知道的。”

      长月惯来稳重,为她拭泪,红着眼睛道:“好了,好不容易总算见到了主子,你这张花猫脸且去洗干净,再到厨房取来吃食,咱们主仆三人好好相聚一番。”

      晚莹出去后,长月道:“主子,太皇太后很是惦念你。”

      “我也十分惦念外祖母,可我还不能回去。”

      “奴婢晓得的,只是主子,你在外逗留的时间越久,只怕京中流言愈烈,到时回了京都,可该如何收场”

      俞幼薇抿唇垂首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外祖母和陛下一切都好”

      “都好,太皇太后身体康健,小陛下也勤恳上进,虽年岁这般小,却筵听受课,风雨无阻,主子,废太子的牌位已由太皇太后下令,供奉回了朝祠,谋反一事也交由刑部重新核定了,想必不久便能遂了陛下心愿,追封身后了。”

      俞幼薇听出不对,“陛下不过六岁稚龄,竟想追封其父为世祖不成”

      长月道:“陛下...因此事与太皇太后也是闹了好久的别扭。”

      “陛下才多大,知道什么废太子当年即便真是被逼反,反了就是反了,为了陛下颜面,死后授予王爵即可,追封世祖,这岂不是让外祖母为难”

      这时,门帘晃动。

      “主子,”晚莹进来道,“大帅回来了。”

      俞幼薇忙起身相迎,梁绍大步进来,身后跟着暗卫,暗卫手上抱着一个女子。

      “放到里间。”梁绍面沉如水。

      俞幼薇跟在后面进来,待男人都出去,她轻撩开女子额间碎发,“真的是...”她目光落到女子肩头,那里衣衫已然破开,露出内里红肿暧昧的片片猩红,她吃惊的“啊”了一声,猛然转身,吩咐长月和晚莹道,“长月,你悄悄去请个大夫过来,晚莹你去让人烧好热水,抬到浴间,然后将下人都遣到另一进院子。”

      两人眼见这般场景,哪有不惊,忙听着吩咐,各自出去照办。

      俞幼薇走到外间来,为梁绍沏了盏茶,皱眉说:“这是怎么了”

      暗卫送完人已经出去,梁绍起身将门窗关紧这才沉声道:“不好说,她身上伤口不少,什么情况得等大夫查验完才知道。我找到她时,她正逃到了一间破庙,遇到了几个流民,好在我们进去的早,你先帮她清洗吧,有什么话,你们姑娘家的也好开口。”

      梁绍明日便要出发前往涪城,不好耽搁太晚,俞幼薇便道:“长月应让隔壁烧好了热水和饭菜,大帅忙了一日,且先去休息吧!”

      二人分手后,俞幼薇转到里间,姚曦月已然苏醒过来,脸色僵白,目光似有一把长钩,呆呆望着承尘上方的纱帐。

      俞幼薇坐到小杌上,两人相顾无言。

      屋内静了许久,长月进来,“主子,水好了。”

      二人手忙脚乱将人挪到净室,俞幼薇守在外面,突听里面响起桁架倒地的闷闷声响,长月红着眼睛出来道:“主子,月主子不肯脱去旧衫。”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待长月离开,俞幼薇转身进门,闩好门栓,隔着屏风道:“你是想活,还是想死?若是想活,就把身上洗洗干净,大夫片刻就到,若是想死--”,她从屏风后面走出,不带一丝温情,“我成全你。”

      姚曦月未褪外衫,也不愿进去浴桶,只呆呆坐在旁边的小杌上,她目光疏离,瞳孔散开,如失了魂魄的孤鬼,死死盯着封闭的窗口,仿若想将窗口的封纸盯出洞来。

      俞幼薇走近,从桶里舀起兑好的温水浇在她肩头。

      隔着破烂的青布上衫,热意像条丝线,一点点顺着血管流到胸口、小腹、指尖,太久没有这样的温暖袭身,姚曦月哆嗦一下,冷铁如刃的脸色慢慢攀上一抹盈红。

      俞幼薇紧接着浇落第二瓢水,一瓢又一瓢。

      她与她本无甚交情可言,前一世彼此之间的恨与怒太过强烈,以至于今世,俞幼薇对她也无好感。

      可前世是前世,今世是今世,今世,姚曦月没有试图划花她的脸,没有人需要为没有发生的事负责。

      姚曦月渐渐被暖意烘干了身上彻骨的冷意,佝偻的肩膀打开,不再显得那般生人勿近。

      “你死了,可就再也见不到裴泊然了。”俞幼薇语气清冽,不见半分温情和热络。

      姚曦月宛如铁铸的冰冷目光似乎瑟缩了一下,她张了张嘴。

      “人死了,没有感官,看不见想念的人,听不到想听的事,你最喜欢的和最恨的都不能得偿所愿,是活还是死,你自己选!”

      烛影微晃,狭小的净室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姚曦月蹲到地上,双臂箍紧膝盖,干涸的双眼淌出热泪,那热泪顺着眼睑竖流而下,如两道融化的雪水,流淌在冰封似的脸上。

      “我要报仇,我要杀了那些王八蛋,我要杀了他们!”

      俞幼薇鼻子发酸,噙着泪珠点了点头。

      待洗完,俞幼薇扶她回了寝室,长月正焦急地守在门边,“主子,大夫到了。”

      、、

      翌日,俞幼薇起了个大早,揉着发疼的鬓角来找梁绍。

      “可说了什么?”

      “未曾,只怕她....还有好长的一段路要走。”

      梁绍道:“不若让裴大人来一趟。”

      俞幼薇摇摇头,“过几日吧!”

      梁绍便不再多问。

      食过朝饭,俞幼薇在门外送别梁绍,回屋时,姚曦月才刚起身,她脸色看着比昨日正常了许多。

      俞幼薇坐下道:“想聊聊吗?”

      姚曦月咬紧下唇,轻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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