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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无为而无不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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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呃,他好像是没说过。一直是我在自说自话。“可爷为什么不告诉桃儿已经安排妥了?明摆着是误导人家嘛!”
“误导啊?可爷一个字都没说过,又怎么能误导了桃儿呢?”胤禟不紧不慢地说道。
貌似很好脾气的样子,可他越是这样,越让我觉得他耍我耍得很开心。
气恼中,我口不择言:“哼,爷看着我误会,却一个字也不说,这不明摆着是故意么?爷这是所谓的‘以无为而为’!”
“哈哈,好一个‘以无为而为’!”没等胤禟答话,马车外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
“原来方先生已经到了!”刚才还老神在在的胤禟,一听这个声音,便即起身,一撩帘下了马车。“方先生一路可还好?下人们有没有伺候不到之处?”
矣,原来马车就在说话间停了,看外面的样子好像是进了一个宅院。难道真如胤禟所说,被县令请到家里了?
“多谢九爷关照!老朽乃一戴罪之人,入狱后,连自家族人都疏远老朽,却得九爷多方关照。在刑部大牢,若不是九爷照拂,老朽怕是活不到出狱之时。而今,老朽返乡,又受九爷一路悉心护送,老朽何德何能?愧不能报九爷恩德于万一!”他说得情真意切,显是对胤禟感激不尽。
这是什么人,竟让胤禟这个傲气十足的阿哥对他如此客气?我太了解胤禟,他决不会无缘无故向人示好。听那老夫子的话,像是早就得了胤禟极大的恩惠。胤禟想要他做什么呢?
正想着,胤禟在马车外一撩帘,对我说道:“桃儿,带大米小米下来见过方苞方老先生。”
方苞?那不是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有名的鸿学大儒吗?我立刻跳下马车,对着方苞规规矩矩地袵裣而福。胤禟既对他如此有礼,我也不能缺了礼数。而且胤禟把作为家眷的我和大米小米叫来相见,亲近之意十分明显,我自然也要助胤禟一臂之力。
“闵桃见过方先生。方先生的大名,闵桃仰慕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悄悄瞟了眼胤禟,见到他弯起的唇角,知道我的反应正合了他的意。
方苞听了我的话,面上露出喜色。他回了个礼,说道:“哪里,老朽听说九爷身边的人个个不凡,夫人能随侍九爷身边,也定是聪慧之极的。”
这话听着……
难道他是在说前些年因鉴宝和品酒在京城名声大噪的我那前世?自认这次来到大清,并没怎么出风头,还不至于特别引人注目。实际上,除了胤禟最亲近的那几兄弟,京城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有我这一号人。
心里正自猜测,却又听方苞说道:“刚才那句‘以无为而为’正是夫人所说的吧?”
什么?他竟不知我这句话脱胎于老子的“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这是那个“四岁能对对、诵章句,七岁读《史记》,十岁读经书古文,皆能背诵”的方苞吗”?
听说他24岁进京入国子监,以文会友,名声大振,被称为“江南第一”。 32岁考取江南乡试第一名。康熙四十五年考取进士第四名。就连大学士李光地对他的才学都分外推崇。称赞他的文章是“韩欧复出,北宋后无此作也”。
这么大学问的人,竟不知老子的“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打死我也不信。我摸摸鼻子,嘟喃道:“这话是老子说的,可跟小女子没什么关系!”
哈哈哈……
我刚说完,胤禟和方苞就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们,你们笑什么?那本来就是老子说的!”
我不说还好,这一说,他们笑得更凶。我莫名其妙,不好意思对方苞如何,只把眼睛睁着胤禟。
胤禟却只管笑,间或说了一句:“桃儿真有你的!你可真会讲冷笑话!”
很好,他终于用了一个从我这儿学去的词“冷笑话”,让我知道他还是我那个胤禟。
我气恼地看着只管一个劲儿笑的某人。
在我身边的大米拉了拉我的袖子,说道:“妈妈,方老先生是问刚才出声的人是不是妈妈,而不是问这话出自在哪里?”
原来是这样,也不把话说清楚,这乌龙闹的!
我再摸摸鼻子,“那当然是我,还用问!老子又没在这里!”
这下连大米小米也忍不住笑起来了。
好一会儿,几人才稍稍敛了笑,方苞捻须道:“夫人虽是女流却爽利随性,实为妙人!子曰: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又曰:夫莫之命而常自然,子所言之道,虽生万物,却常无为。也即是说,天之道,无意之间生化万物。无意即‘无为’,其无为之中却又生化了万物,是为‘无不为’,这便是‘无为而无不为’。刚才夫人说九爷不出一言,便误导了夫人,却也正得无为而无不为之精义。此话用在此处恰当之极!”
矣,我只不过是随口的一句话,他便能引经据典地说出这么一大套,饱学鸿儒果然非同凡响。
正对方老夫子的引经据典长篇大论佩服万分,却听站在一旁认真听着方苞之言的大米忽然说道:“方老先生所言,刚刚解了我何为‘道法自然’的疑惑。‘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正是老子所言‘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之根据吧?”
我看着大米,这孩子总是能给人惊喜。小小年纪,竟也能与方苞这样的鸿儒论起道来。
惊喜的不止我一人,方苞惊讶地看着大米,眼中是莫名的兴奋。
“这位就是三岁便以神童之名,名满京城的弘晸阿哥吧?果然不同凡响!后生可谓呀!”方苞点着头捻须而笑。
“弘晸见过先生!”大米规矩地给方苞行礼,指着小米道:“这是我妹妹永惠。”
两个孩子都与方苞见了礼后,胤禟似不在意地对方苞说:“先生叫他们大米小米就好,这样不显生分。”
方苞笑眯眯地答应了,他对大米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学识很是赞赏,对小米的聪明伶俐也极喜爱,与他们说说笑笑、一问一答地走进屋去。我与胤禟对视了一眼,从他的眼中,我看到了笑意。
“爷是想让方老夫子做大米小米的先生?”我轻声问道。
“就知道桃儿准能猜中爷的心思。”胤禟笑道。
他刻意让大米小米和方苞见面,还刻意拉近彼此的距离,我若是还猜不中,也太笨了点。
淮安县令王思贤在前宅摆了酒席宴请我们,胤禟却只叫着方苞到前面去了。不一会儿,就有下人把酒菜端来后宅,我和大米小米吃了,便哄两个孩子上床睡下。
看来胤禟是不想王思贤见到我们。这与他对方苞的态度截然不同。胤禟是京城中叱咤风云的阿哥,地方官员当然都想要巴结,可他又岂是谁想巴结就能巴结得上的?
我们住了王思贤的宅子,欠了他一个人情,但在胤禟的心里,这个人情还不足以让王思贤见到他的家眷。只有胤禟最想亲近的人,才可能见到我和大米小米。
胤禟很晚才回来。我帮他洗漱换衣完毕,才歇下。
他抱我在怀,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我的发丝。月光从纸窗中透进来,给屋中洒了层朦胧的光晕,一切都是那么静谧。
“你刚才那冷笑话是故意的吧?”胤禟突然说道,声音中带着笑意。
果然瞒不过他!
我们两个已经到了心有灵犀的境界了。相互之间一个微小的举动,或是仅仅一个眼神,就能彼此明白对方的心意。
“我家九爷都刻意结交的人,桃儿自然会亲近一些。”还有什么比说说笑笑更容易拉近彼此关系的呢?“再说,对他的博学,桃儿也是敬佩的。”
这个主盟清代文坛的桐城派鼻祖,对清代散文的影响至深至远。三百年后,仍为中国学术界所重视。这样的人,怎不令人钦佩?
问了胤禟有关方苞获罪的事,原来是受人牵连。
方苞的学问在京城大受推崇,本应有一番作为。只可惜,他中进士那年,还没等参加殿试,便传来母亲去世的消息,只好立刻返乡尽孝。三年后重返京城,还没等有所作为,又于康熙五十年,受戴名世《南山集》案的牵连,被下了江宁县监狱。不久,解到京城下刑部狱,定为死刑。其实不过是《南山集》中,有所谓的犯禁之言,方苞因给《南山集》作序,被牵连其中。
刑部监狱里的种种可怕的折磨,方苞是深有感触,因而才会写了《狱中杂记》。若不是胤禟下令对他特殊关照,包括把他与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隔离,让他住在单间、饮食上给予优待、不准狱卒勒索迫害等等,他早就扛不过每个被关押的人都要经历的折磨了。
方苞被关了两年,直到今年,重臣李光地和八阿哥等人极力营救,才得康熙皇帝亲笔批示“方苞学问天下莫不闻”,免死出狱。
他这条命几乎是捡回来的,所以才会对胤禟如此感激。
“你一早就想请他做大米小米的先生吗?”我很疑惑,那时的胤禟应该想不到我们会从京城出来吧?
“别把爷想成未卜先知的神算!”胤禟在黑暗里轻拍了我一下。“爷做事也未必都有目的。”
矣,九狐狸也有不狡猾的时候?难道他也会助人为乐?太阳公公要换一条蹓弯的路了?
“别把爷想得这么不堪!”他在我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力量比刚才的稍重。“爷也是钦佩方苞的才学的!”
我咋知道我心里的想法?诡异!
“好吧,可是爷若是肯发誓送方老夫子返乡也毫无想法,桃儿就信了爷是完全的助人为乐!”
胤禟胸膛微震,他在轻笑。“桃儿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这么明白?”
被我说中了吧?
“就知道爷又是无为而为!”我说道。
胤禟对我坦诚,他原本对方苞施恩并未图回报,可随着离京计划的形成,随着方苞的获释,便开始有了想法。方苞刚刚从狱中出来,心灰意冷之下,只想回乡种田,不再理治国朝政之类的事。
“他的学问就此埋没,多少令人遗憾!”胤禟说道。“让他教教大米小米,也算是不至于全然埋没了他。”
“所以你才会一路上对他倍加关照,让他感激之下,不好拒绝你请他教大米小米的要求?”
“嗯,那也要大米小米争气!方苞收徒可是很挑剔的。在京城,多少亲王府里的子弟想让他教,都被他拒了。”
“他对大米小米今天的表现还算是满意吧?”我问。虽然没想让大米以后参与朝政,但对大米小米能否请个好先生,我也是极为关心的。
“嗯,他对大米赞不绝口,对小米也极喜欢,已经答应做他们的师傅了。”
“呀,那明天要好好举行个拜师礼!”
大米小米在淮安拜师是三天前的事了。我们现在正进入扬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