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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妖都有妖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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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不紧不慢,一步步在木阶往上而行。
竹帘晕阳渐顾及不到之处,身影交叠轻晃,两人自顾心事,都不开口说话,周遭的喧闹随尘光褪去,一时安静得有些怪异。
云桑子总觉哪处不对,彼此太过沉默,说不上为甚么,气氛僵持好似化水结冰。趁木阶上日光细微,他看了一眼元思牙,只知他是元萝姑娘养大的阿弟,所见细处,元萝很疼惜他。
倒是生了副好相貌。
衣衫摩挲声清晰可闻,元思牙专心上阶,并不说话。云桑子沾染了这凝滞的氛围,心思涌动,亦是喉间哽塞,道不出寒暄问候。
所幸元思牙走到一处木格门前,脚步应声停住,回过眼眸望向他。
神色平淡,气息沉静,云桑子却心领神会,上前扬唇一笑,未多计较方才无故生起的疏离,张了张嘴,正要向他道一声谢。
不及防间,元思牙已移开目光,低敛着眉眼,绕过他转身便走开了。
行步迟迟,依旧安静得不着一话。
云桑子碰了个没趣,讪讪然自省了一回,只知与他相交颔首,从容有度,素来没甚么过节。约莫元思牙内敛惯了,心性本来就清冷自敛,与旁人无关。
他也不放在心上,转而将这难以言说的憋闷抛之脑后,看向面前的细致格门,想也不想正要推门而入,手指却又收回。
云桑子面容生得嫩,此刻抿唇,便如稚气未脱的孩子,甚么心思都遮掩不住,方才道骨出尘的气质荡然无存。
念及长安繁盛,诸多讲究,云桑子轻咳一声,端正了姿态,拘着受教的礼仪,抬手轻扣门扉。
里头元萝轻柔的声音传来:“是道长吗,进来罢。”
云桑子应话入内,屋中帘幕半卷,日光绚影如星芒委地,屏纱横斜,元萝跪坐在席地的软垫上,隔着尘色与映照的光泽,她一身红裙艳丽,恰似神明划在人间的一记朱砂。
美人促轻影,总归叫人赏心悦目。
云桑子记着山中的小道长径,青观薄烟,低头不自在地将目光移开,定了定心神,开口道:“元萝姑娘,在下打扰了。”
他的话实在多余,才及出口,便有些懊恼。
元萝没有发觉到小道士委婉不定的心思,弯着唇角笑了笑,只一刹那,溢出满屋舍的温柔:“方在楼下之时,我与乌衣巷的岑老爷打过照面,料及道长算握于心,应会很快赶来。”
他收敛了神色,上前随元萝一道,跪坐在桌案一旁,看着她说:“你也觉察出有异了?”
元萝立时收敛了笑意,沉默合着唇,坦然回望向云桑子,缓慢点了点头。
云桑子常年山中修道,或四处历练,今日忽来长安酒肆寻元萝,她却空静淡然,彼此相见也毫不诧异。
二人多年默契,心下便已了然,不需要多余言语。
元萝沉默了会,对云桑子说道:“自岑老爷身畔走过时,那感觉如钝物击至胸口,虽转瞬即逝,我却不会分辨错。岑老爷在长安待了许多年,安分平淡,自然是凡人无疑,在他府上,应当有别的邪祟。”
“别的邪祟......”云桑子立即想到甚么:“长安沸传,岑府纳了位异域容貌的侧夫人,岑老爷对其疼惜宠爱,鲜有莫甚。”
元萝点点头,对他说道:“我与他寒暄了一番,此事确是真的。”
而今盛世,八方如流水汇聚,许多异国别城的百姓,梦寐于长安的金碧辉煌,尽皆来此买卖谋生,定居习礼,以示两朝万世的繁盛友好。
世代居于长安的百姓,平日交携包容,与相貌不同的胡商,美姬以及憨厚高大的昆仑奴,早已能同居一城,融洽相处。
只人贵而自分,非我族类,多会对其生些偏见。
纵然彼此走道互市,香车迷迭之时有些交集,长安百姓颇有内外殊异的芥蒂,本朝人自成一类,与外族商奴美姬欢靡谋利,逢场作戏倒可,却少有与其深交为知己者,更莫说两族通婚,血脉相融。
能鬼迷心窍地将魁姬接回府中,收为侧夫人,若不是动了真心,确也能令人深思。
二人历世多时,与林野荒丛的妖怪精魅周旋惯了,好似行云剑至,陈卷翻章,遇见这类奇怪之事,心思敏锐,已有了暗生的猜测。
云桑子沉顿了下,试着问元萝:“你在岑老爷身上感应的气息,可是同他府中的侧夫人有干系?”
元萝眸色淡然,摇头回道:“还不清楚。”她一向简单直白,心头的打算不会有意隐瞒,是以又说,“我应了岑老爷的宴席之邀,那时可入府处置一下。”
岑老爷不日做寿,亦会唤那胡姬与众人相见,元萝入得府内,与那诡异熟悉的气息离得近一些,魁姬真是甚么妖邪的话,趁着还未闹出祸乱,元萝恰在岑府,便能顺势将她压制封下。
而后明月照影,又是一片天下太平。
这样做最为妥帖省事,不会轻易叫人发觉,云桑子稍作思忖,便点头应了下来:“也好,今夜我们先去岑府探一探,知悉妖邪来处,到时你行事会便利些。”
元萝从不轻易反驳他人,听了这话,她眸色如远云层澜,拢散又掩下时,顿了一顿,柔声应道:“好。”
云桑子安定下来,目光相触,他亦回应了一抹明澈的笑,随之反应过来,又欲盖弥彰地压低了眼神:“那......我便先走了,夜色起时再见。”
元萝淡笑不改:“好。”
他施力起身离开时,道袍轻拂,晃动了地席上原有的日芒帘影。
好似闲时百至,绰景忆光。
云桑子忽而停下脚步,回头又问了一句:“对了,元思牙身上的护符,应当没出甚么事罢?”
元萝闻言抬眸,笑意更深直及眼底,彷如东风拂过,千树万树,霎时已是不经意间的温柔:“还没有事,真的多谢你们了。”
照影错落而去,轻风不度喧嚷,尽数隔在远道绵延的城阙里,屋舍清寂,屏抵光芒,只有竹帘一动,慢卷日色轻好。
***
想着要与云桑子夜探岑府,元萝唤阿祇早些为她备水弄药包,夜月长灯时,帘屏绰约,她不懂得掩饰,避着眸光,总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所幸元思牙低头沉静,举止轻柔,没有多问甚么。
趁着城中宵禁,鸦雀应月色而中飞,绵延城阙一望不见人影,元萝如白日般行步轻缓,渐从乌夜中走出。
云桑子看清了来人,目光清朗,二人窜身越过壁檐,入得岑府。
岑老爷是长安的贵庶人家,府上乌壁回廊,格屋盘旋,精致又靡丽。
元萝二人顺着窗柩渗出的灯火晕黄,寻到了姬妾惯住的西屋阁,正好有侍婢拉开屋门,不知抱了甚么东西,一路碎步沿木栏回廊走远。
再仔细等了半晌,约莫是没了动静,云桑子往怀中探着法器,小声呢喃:“白日离开后,我在长安闲逛,已向走马的小厮打听过了,那位魁姬侧夫人,正是住在这间屋舍。”
好在空庭人寂,他矮着身子挪至窗前:“来。”
元萝轻车熟路地跟在身后,缓缓看着云桑子在回廊蹲着身子,对着归元镜,念着术法画了个道门的符咒。
庭院上方的月色盈和,云雾散开,榷见极尽天际处的光阴昼华。
半晌,云桑子皱起了眉头,看着她说:“归元镜感应了那魁姬的气息。”
他面色为难,不似过去的游刃有余,元萝望着他,安静了会,坦诚问道:“魁姬并非妖怪所化?”
云桑子一时也说不准,修行者的直觉如此,他身处胡姬的屋舍外头,确有诡异之感,好像尘雾莫名而来,渲染了明月,寒鸦自四面八方的丛野蠢蠢欲动,看不清的角落,暗色涌华,难以言状的空寂正吞噬人心。
且动且行,万色翻覆。
修道的人天生与这类气息相克,他置身其中,自然极不好受。
偏生归元镜毫无反应,不见魁姬的半分异样,云桑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法器,不死心地再施了一回符咒,四下悄寂安宁,依旧不变。
想及元萝守在一旁,尚等着他的回应,他定了心神,告诉她道:“归元镜为星陬门世代传承的法器,可凌光纳气,昭妖怪本象,而今归元境并无异动,许有两种缘故,一是胡姬确是凡人,你我先时的猜测,其实误障了。”
元萝专注听他解释,怔了许久又启唇道:“那另一则缘故呢?”
云桑子清脆着嗓音,如实告知:“又或者......这妖怪从未作恶,不沾业祟。”他讲完这话,陷入不解的苦恼中,兀自又低喃自语,“不应该啊,妖都有妖性,血杀入骨,不至一点恶都不作。”
烛火通明,寂色无边,乌夜彷如凝了一阵风,吹拂庭院,已不知时过几许。
元萝低着头,温柔又安静,乌黑的碎发随风划过无暇的面容,看上去似远阖苍渺时,便已隐落世间的仕女。
一筹莫展之际,元萝闲着无事,往窗格处侧了侧,抬起指尖,不急不慢地戳了个洞。
云桑子张了张口,未来得及劝阻,眼见她已做下,便将唇间的话又咽了回去。
屋舍太过悄宁,除却灯火跳跃,几无动恙,云桑子待元萝镇定窥了一眼,索性将错就错,亦凑上前去一看。
而后两人对视一眼,神色讳莫。
屋舍里头纱帐矮榻,案席格间,一盏灯烛影绰点在床畔,光芒沉着愠色,好似流华倾泻落满屋舍,细腻而又悠缓。
却哪有半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