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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随她去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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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萝也不较劲,看着窗外的霓裳车马,把文娘劝说的话,再放在唇间琢磨了一下。
“求娶人家......”她虽不懂人间的喧和细腻,在长安一隅,看过这么些人来人往,也知这并非小事。阿祇若是到了年岁,纵然要费些精力,元萝也应当好生备置,不能再像以前那般抛之脑后,蹉跎度日。
趁着日光西移,愠色暖柔,元萝专心思索这事,眼角眉梢勾着愁绪的精致美艳,映着光芒微动,她绕过竹席坐垫,想要上楼去捋一捋其中的繁琐。
裙摆摆动间,略掀起了旁侧萦回的酒香。
“店主.......店主?”
气息微动,盈触立生,好似一片太平的暗月长夜,忽而有露珠落地,暗幽得仅是轻钝一声,稍纵即逝,却扯住了心头难以形容的熟悉鬼障。
三千鸦杀尽,难寝至天明。
元萝顿下脚步,顺着异样的感觉,下意识偏过头望去。
不料自己未抱期冀的一声轻唤,真得了店主的一眼回眸。锦缎贵气的老爷受宠若惊,目光投望一轮四下惊讶的酒客,如愣头少年般无措。
老爷反应过来,立时展袖站起了身,循着城中士族的礼节,端端正正向元萝拘了一礼:“是,是在下唐突,冒犯元店主了,请您莫要怪罪。”
元萝凝视着这人,目光坦荡又直白,彷如自山间初来人世的少女,遇见稀罕的物事,全然不知细致拘谨的收敛,仔细打量个遍。
偏如流水浣纱,清澈无害,旁人不会生出烦恶不适。
她看了许久,好似出神入定般,神色平静得半分不变,缓慢出声道:“您是......长乐坊的赫连大人?”
四下悄寂无声,仿佛热闹僵刻,就此亘古不动。
有憋闷的笑意未能忍住,溢出声来,顷刻间如秋光泻下,充斥了整间酒肆。
元思牙顿了顿,酒盘还未放下,脚步一转,想要过来为元萝解围,不料被人拉住,文娘又羞又窘地拦下了他,认命劝道:“随她去罢,莫要出面丢人了。”
元萝后知后觉地回望一番,不明白气氛沉滞,怎就有人闷出了笑,眼神再落回那老爷身上,轻光疏影里,元萝却是诧异住了。
老爷不知是喜是悲,眼中盈了一团欲言又止的雾气,颤抖的唇轻轻蠕动:“我住在乌衣巷,姓岑。在下归居长安多年,以自身积蓄,经营了一家香铺,离您的酒肆仅一条长道相隔。”
良久,元萝好似明白了甚么,轻声回道:“哦——”
却也言止于此,平淡得再无其他。
许多年倾慕又拘谨的真心,没想到只是自拭幽尘,从未得他人入眼。
岑老爷难以接受,扫顾到旁人取笑的神情,急忙又道:“店主您是识得我的罢,在下自知年岁已长,一身臃态,又早有家室,不敢生出亵渎您的心思,可冬春往复,我们亦照见过许多年的。”
他与元萝比邻而处,也有许多赤诚真心,每日只是来到酒肆沽上二两酒,温和善意地坐上一坐,既不作派生事,也不会有意寻上元萝打扰。
言疏山月明,照不尽横沟。
岑老爷虽有身家,但已年近半百,自知求不得元萝倾心,倒也看得淡,心性大气豁达,不作执念,同为东市营生的店主,彼此相交为友,互为照应便好。
哪知一时空欢喜......
千罩荧惑,人家从未记得他这人。
元萝双眸空淡,好似裹了远山的轻雾,闻言神色动了动,避开了岑老爷急切又痛心的目光,有些迟疑地说道:“好像是有这样一人......”
旁人突如其来的一腔热忱,她向来有些无所适从,心性疏淡惯了,只余天穹浩远的云荒万里,这些细枝末节的世故,元萝不知如何去应付打发。
她见岑老爷失落得几欲落泪,这才意识到自己过分了些,顿在原处,心生起愧疚,打算不多费事,向他赔个罪好了。
岑老爷身旁的小厮见状,生怕她又道出甚么无心之言,赶紧行礼插话:“长安城本就繁杂,店主您在酒肆营生上,每日投尽精力,能记得我家老爷,我等幸之不已。”
几句客套之辞,轻而易举全了两人的脸面。
岑老爷安心了些,小厮灵敏聪慧,脑子一转又继续说道:“我家老爷取酒闲坐,本不该出声唤您,只因不日便是老爷五十千秋,且不久前,老爷新纳了位魁姬侧夫人,比不上店主的气质惊绝,却也生了副美貌的面容,擅拨胡琴。”
岑府早先入仕,也算贵气,后来中落贬黜,岑老爷虽转而从商,数十年积蓄不少,在长安城也算一户富庶。
他结交甚广,府中常有宴席灯火。
岑府主人老当益壮,接了位年轻貌美的魁姬入府,这事知道的人也不少。魁姬长在教坊,为一坊女儿美艳之魁首,亦是华服盛装,由人领着游过长安大道的,士族百姓,争相追捧者不在少数。
然也只作顽趣风雅罢了。
魁姬身份低贱,朱唇玉臂,欢馆狎弄即好,岑老爷大张旗鼓地重金接走,留作侍妾,他们不免惊诧,但若人家痴迷喜欢,也没甚么大碍,词赋一弄,传作风流罢了。
小厮觑了眼岑老爷的面色,扬起了笑对元萝说:“两道缘结之下,府中欲要临屋灯火,办一席酒宴。既是为我家老爷贺诞,亦想把侧夫人带出来,与邻里街坊看一看,他日行道徘徊,也能见个礼数。老爷想着同为市坊营生,碧影互照,元店主不嫌拘漏的话,可否赏脸赴这一回薄宴?”
横窗半打,柔日慢倦,落座诸人沾了斜透入屋的金芒,矜疏又满是奢华。
如人逢一世,指间浮光。
酒肆店主的脾性,长安来往熟络的客人,大致也知道一些。小厮口齿伶俐地将这话讲完,元萝低眸安静,裙摆华丽地应着满屋秋光,站在原处,神情远淡好似入了神。
也不知听下去了没有。
久得宁寂无动,杯盏中的酒气仿佛散在穿堂的回风中,元萝忽然轻声点头,看着岑老爷:“好,您邀了约,我自然会去。”
众人纷纷看向元萝,忽觉她可是改了性子,或被甚么蛊住了,生平头一遭受下旁人的示好。
元思牙静听着这处的动静,闻言眸色一动,亦有些诧异,不过迅速之间落归于平静,他沉默如初,低头顾着炉中正温的酒,也不打搅那处的身影。
且听长意去,浮欢难几何。
他没甚么好多言的,只要元萝喜欢,何必思索许多反常的缘由。
元萝觉察不出旁人默不作声的暗涌心思,轻声应了这句话,认真思索了下,言辞平和,神情温良,约莫是没有失礼的地方了。
她不再多费工夫,眼眸弯了个笑,以作善意,闲淡着脚步转身,衣摆搅动了若有似无的轻风,缓慢踏着木阶上楼。
犹如昙花化梦,余下的人一时初醒。
文娘这才上前,应付着意犹未尽的酒客:“行了行了,既已应了岑老爷的宴席,那便没甚么事了,都散了罢。”
她摆了摆手,胡曲声喑哑如纱,又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客人没了热闹,隐隐叹息一声,各自又落回席垫,对案饮酒细叙常事。秋延漫漫疏黄,一如落叶层层卷罢,堆息一地,迷乱入眼。
岑老爷亦回过神来,意料之外得了元萝一句赴宴的承诺,他掩不住欢喜,憨笑出了声,虚端着身子,付了银钱携奴仆小厮离开酒肆。
岔门交错时,他未有察觉,恰撞上了一人,迎面一股清幽熏染的沉香袭来。
那人似有些身手,侧身一个退让,站稳后抬手一拦,不轻不重地扶住了岑老爷:“真是对不住,您可有受伤?”
岑老爷顺着声音看去,这人广袖道袍,背负着把轻剑,分明是年纪轻轻的模样,周身气质却沉淡出尘,好似长在青山中,与天地晨暮相应为生,煦和得不染世俗。
锦绣太平之象,万流入注,长安城多是能人异士。
岑老爷不敢轻视这道长,和气地笑了笑,说道:“不碍的,方才眼疾心潦,是我冲撞道长了。”
他说罢,忙避开了身,眼角眉梢的笑容仍未消减,向道长施礼示意,埋头继续着蹒跚的步履,极快在人影错落间远去。
日光正和盛,虽是秋起,市陌繁闹熙回,倒不觉得有凉风萧疏。
青年道士盯着岑老爷背影许久,直至岑老爷他与小厮奴仆都看不真切了,他若有所思,而后浅移下目光,迈步走入酒肆。
竹帘透过的斜阳,忽而有轻影晃动。
文娘察觉有客人至,堆起了笑,忙转身相迎:“客官您请进,是要——”
待看清绰约着光暇,端身走进屋舍的来人,文娘话说一半戛然而止,恹下眼眸,兴致全无地绕过了身,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酒壶。
事不关己,尽看炎凉。
云桑子抿了抿唇,面颊立时添了几分不够沉定的稚色,他也不气恼,走上前施了个礼:“文娘。”
文娘性子坦率,待在市井卖酒待客,盏花逢迎,确实势力了些,不愿搭理这人。她勉为其难抬了抬眼,轻笑一声:“道长是修行之人,既不沽酒享乐,又来长安酒肆作甚么?”
云桑子身子一顿,淡眸沉和,也不反驳甚么,嗓音仍旧耐心:“我来找元萝姑娘的。”
文娘已不屑于嘲讽,意兴阑珊,随意瞥了他一眼,便要起身:“不巧,我家店主不在。”
修道的术士,心性向来淡泊,她毫无由来地对云桑子甩脸色,也是仗着他看淡一切,不会与自己计较生事:“总归您清贫一身,也没甚银钱,不妨游历一遭,改日再来罢。”
她正要把这人赶走,偏云桑子低敛着眼,一身端正,暗影回掩着身后轻光。
终究他也是游历不久,尚有些涉世未深的年轻道士,文娘任性又直率的驱赶,云桑子历身其中,免不了生出羞愤的感受。
他鼓着脸颊,默不作声看着文娘,还是忍耐了下来,似长风青松般等候在原处,未再在意文娘的言止。
一人张扬拉扯,另一人半分不动,执著入定。
僵持不下之际,元思牙抽身过来:“好了。”他与云桑子对视一眼,如潭水低旋着不尽的幽深,他沉眸忽定,轻闷出声道:“她就在楼上,我带你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