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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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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轻和的多数时日,元萝总是懒散而迟钝,自己尚勉强着得过且过,如何能知微透察出元思牙长大后的心思。
她不会养孩子。
元思牙跟随着她,四处寒酸粗陋地讨生活,不知如何磕磕绊绊,才从一个畏缩害羞的小男孩,长成如今清隽修长的少年。
也是因着这个缘故,元萝对元思牙,总有几分愧疚和纵容的心情。
她虽心思钝慢,言行举止不甚细心,元萝还是能觉察出,这孩子有些不对劲。元思牙一连数日的为她置备药包泡足,不知身子哪处不好,每晚蹲在她榻前,不需多久,耳根绯红如血珠欲滴,面色亦比白日要滚烫一些。
医书有云,面浮滚烫,耳含异色,此为气血堵滞,肝阳上亢的体虚之兆。
或是年岁沧桑,身难自降暑气,以致热毒燥盛,凝沉于体内,长久损人中气。
可元思牙......分明还是年纪正轻的安恙少年啊。
怎会,有这样的病痛。
他自小隐忍懂事,元萝知道元思牙不愿让她忧心,纵然身体有疾难忍,也会暗自忍耐下,在她面前表现得沉稳平和,与平常无异。
若是元萝稍探出些不对,小心翼翼地想关心问询他,元思牙心思敏感,也会状若无事地避过此事,轻描淡写,不愿多谈。
少年初长成,心思多是自负而收敛的。
元萝顾及着他矜薄的情绪,日夜沉换,浮白冗事里,只好就势装作不知,与他同处一室,仍是平淡如初的温柔模样,笑意从容,举止轻缓。
宛若尘光铺泻在木屏横栏,不甚清晰的贵族仕女。
数日轻光流转,她的忧思压抑在心,一如昏暗的浊气横冲直撞,愈渐不能消散缓和。
元萝自责曾经对元思牙的关切太少,白驹过隙,好长一段轻光垂闲的时日,都被她不明就里地荒废了去。而今元思牙已长大,彼此好似多了道坚韧难言的隔阂,互有心事却捉摸不透,亦不能亲近如初。
她在意阿祇,也只是战战兢兢地试探着示好,再不知如何自处。
昔年不知愁,而今一梦惊醒,此境难休。
元萝并不聪慧,脑子甚至如云浆凝滞,枯朽得不知陈转。她困扰于如今踟躇不前的境地,担忧元思牙一再隐瞒的病疾,方才神游良久,出魂天外,便是苦苦思索,究竟她要怎样,才能探知元思牙而今的境况。
安患难知,一如内心坠起,惶惶无定,最是纠缠人。
可惜,日光倾斜,轻卷沉栏,酒客来往络绎,她仍一无所获。
文娘闲作无事与她倚坐桌案,神采飞扬不知说起了甚么,顿时将她唤回觥筹交错的喧嚣酒肆,但见少年挺秀,身影昏幽暗长,屋舍困芒如锁清秋,浑色仍映着人间百态。
元萝如同撞上枝繁叶茂的树干,忧愁窒在心中,不得纾解,一时走投无路,想及文娘生性活泼明朗,与元思牙相处得融洽随意,或能明白一二。
她心中叹息,终是无奈问出了口。
秋光受竹帘半遮,几欲清幽晃眼,屋舍笑闹回萦不息,满眼的杯盏浮漾,尽是稀疏平常。
文娘单手搁在支起的膝上,衣裙一覆,坐得散漫。她听着元萝的问言,随意瞥了眼元思牙。
“他啊......”文娘微扬下巴,避着光影,本没甚么好气,想了想到底是自家店主相问,她不好任性胡诌,便思索了下,而后轻笑答道,“怎会没有,每日晨起便洗被褥床单,到底是年纪轻轻,精气姣好。”
她意有所指地随口一说,便没太过在意。
趁着屋舍沸声与乐曲难绝于耳,日光渐移,秋暑未褪又腾起,文娘晃了晃桌案酒壶,见已空空如也,也不挑剔,随即为自己倒了杯茶,慢慢悠悠地自斟自啄。
元萝叹了口气,惆怅的声音道:“果真是病了,每日竟会尿床,怪道不让我知晓。”
她眉头皱得更深,宛如一轮皎月,颦影清辉相合,担忧得极其认真。
文娘一时惊诧,含在嘴中的半口茶险些呛住,上下两难之际,她憋得通红,最终强行咽下咳了几声。动静闹得太大,惹来周围的客人几番顾望,更有不远处长步行走的少年,好似缠风而动,眸色暗淡如夜,往她们这处瞥过来。
半影之下,他的轮廓秀致无双,彷如人间山河,沾尽惊叹。
文娘心虚地冲他讪笑一声:“没事,没什么事......”而后低下头,目光游移躲闪,最终自认无趣,满是同情地看向元萝,“床褥洗得勤了些,也不一定是尿床,他已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店主您......怎还会这么想?”
她留在酒肆做活,横栏相斜也有不短的时日,文娘知道自家店主心性简单,远不及寻常人的心窍,因省事而亏损银钱,曾是常事,久而久之她早已习惯,不替店主心疼。
今日才知,店主待在繁华乱眼的长安,兜转历形色,竟还单纯得有些......不谙世事。
消彼无音,逆往不寻。
彷如这么些年的沉浮闯荡,都白活了。
元萝神色低落,摇了摇头,犹豫了下还是同她倾诉道:“你不明白,阿祇一向这样,自己落了委屈痛楚,不好的事,不愿意让人知晓。”
柔晕倾斜入窗,带着微微疏凉的秋风,吹拂酒肆中喧嚷鼎沸的烟火酒气。
得知元思牙这样的隐情,哀愁好似随枯叶委落一地,绕弄间更添了一层,无可弥解。
“病疾不该拖漏,阿祇忌讳这事,说不出口,一门心思隐瞒下去,总归不是办法。”元萝有些泄气,不再伏靠在桌案一角,身子摆弄间后倚了几分,低头自言自语,“须得带着阿祇,尽快去医馆一趟,开副方子试试才好。”
她说得信誓旦旦,眸间如有一汪微漾的秋水,伴着眉头蹙起,真诚至极。
文娘险些相信了她。
她有些无所适从,目光讷讷,追寻着少年秀致的身影,神色复杂又愧疚地又一番来回的打量。
因着白日干活的缘故,元思牙一身窄袖粗布,乌发随意束在脑后。虽是质朴平淡,少年身形颀长,五官精致,移眸瞥望间,自有轻淡安静的气质。
顾惜今朝后,云过卷梦来。
比之屋中酒肉伴生的客人,元思牙独有自己的干净清澈,斜光照影,确是也要矜瘦一些。但他行步平稳,打酒端木盘,或是招待客人,皆是有条不紊,令人万分安心。
哪有半点虚弱的模样......
文娘收回目光,定下心清醒了许多,抱着茶壶又给自己添了杯水,神色悠慢地开口:“年纪正好,身子怎会到那般恶劣的境地,您既不必多虑,也莫得徒添麻烦了,安心就是。”
她满心疲惫,不愿再为这两姐弟心智上的天差地别,消磨自己所剩无几的精力了。
红樱桃,緑芭蕉,人生苦短,纵是行乐当先。
元萝费力思忖着,正苦恼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劝阿祇求医问药,忽而听闻此话,她眸色抬起,望了文娘片刻。
文娘玲珑干练,所见诸事,都比自己要了悟得快许多。
她的一番言语有些偏斥,总归说出来便有缘由,元萝不轻言反驳,想不通彻,便小声问道:“文娘可还......知悉了甚么吗?”
碍着元思牙疏淡又幽深的脾性,文娘不便直截了当地拆穿他。元思牙隐瞒元萝,不愿直言告知,若自己在元萝面前令他羞敛难堪,文娘生怕日后不防,会遭他不见针血的报复。
她目光一转,凑上前去,悄不作声地向元萝勾了勾手指。
“我定然不会算计您,店主听我一句,近日多留心些长安城中的妙龄姑娘就好。”她时刻警惕着自己的声音,不敢说得清晰明朗,只想湮没在斐绝不息的长酒沸闹中,不会让专心待客的元思牙听见,“我与您说过的,阿弟长大了,便有逑思引好所遇女儿的心思。为他求娶到心中所念的人家,相顾安好,桃枝交宜,那时您口中的病疾,咳......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文娘说得仓促简单,虽是瞒着元思牙的恶趣,也算前行好事,帮了他一回。
元萝仍有些不明白,拧着眉头,半信半疑地问道:“寻常人家,都是有婚娶成家的,阿祇自然不能少缺忽去,只是这样,便可以了吗?”
文娘身心俱疲,忍了一口气,深深地看向元萝一眼。
好似天际万顷和云尚且明曦,随轻风慢舒展,眸光落下,与之对应的远山妩媚,薄雾袅袅,川流静缓不息,粼粼微光,具已相安静好。
忽一醒神,冷不防由人抽离而去,云暗江涌,青山破裂,隽刻的满目明旷皓然,由天雷山火盖覆,尽数付之东流,无不可惜。
她一言不发地站起了身,提着空壶,慰藉似的拍了拍元萝肩处,衣裙摆风一动,回身走了。
轩屋合光,屏帘温柔,桌案各座交谈阔笑,一如江湖锦绣,万千纷杂。
再未留下一句多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