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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与自家店主 ...


  •   自那日夜间晚归,元思牙独等她许久后,元萝一直心有愧疚,这几日静居屋室,安分且随和。夜里打更点灯时,元思牙一如往常,为她端一盆热水,屈身细致地替她活穴热熏。

      “您近日......休息得可好?”

      元萝闻声抬头,浸着灯烛明光映照的温柔,弯唇说道:“无恙的,想来也是阿祇替我热敷的缘故,确是费心了。”

      元思牙掩着长睫,静默了一瞬,低声说:“应该的。”

      少年不爱说话,可行为举止乖巧得叫元萝心生怜惜。

      他替自己按揉敷药熏,一推一揉,都是极尽的稳妥专注。虽手法到位,可元萝双足少有人触碰,元思牙并非矜贵的世家公子,指尖薄茧碰及柔软,她难免有些不适。

      元萝脾性很好,知道这是元思牙的心意,她便只是温温柔柔地笑看着他,尽量不去在意。

      秋色盈积屋外,里头灯色照盏,混着温清的暗香,如给屋舍物事笼了一层晕纱,柔暖而安谧。

      元思牙指节扣在元萝脚踝,稍加了力气,元萝吃痛,无意识地一蜷,脚趾正划过元思牙的掌心。
      恰如流水横波,生出层层涟漪。

      元思牙跪坐地上,轻抿着唇,身影暗淡不明。灯烛暗淡,元萝隐约得见,他脸颊耳垂又染了红晕,一连数日都是这样。

      元萝心中莫名,只当是秋来气寒,长安城沽酒暖身的百姓渐多。酒肆客者往来,元思牙日夜忙得疲倦的缘故。

      她皱了皱眉,担忧地问他:“阿祇最近是太累了吗?”

      元思牙动了动,察觉到元萝的目光,她眸中的关切坦然,甚至纯粹得有些灼眼。

      他掩落了神色,已平复下方才不应有的颤动,继续手中的动作,毫无波澜地说道:“没甚么,不必担心。”

      一来二去,元思牙总有意避过此话不谈。

      元萝不好多问,他专注于照顾自己,又正是少年兴头。近些时日不会愿意舍下眼前的木盆药包,好生歇息的,她忧愁地暗地叹了口气,任他开心就是。

      又一日轻光尚好,酒肆斜阳压尘。

      文娘绕过各桌酒客,费劲地想将一酒醉青年拖出外头,偏累得满头大汗,力所不能及,大声唤道:“葛乔!快些来帮忙!”

      里屋远远传回一声:“正端酒呢,你找阿祇罢!”

      文娘本就憋着气,满顾四方酒客,元思牙步履沉稳,穿行其间亦不能停,便也不好开口相扰,认命地连拖带拽,想将这醉汉赶出去:“一回两回,偏要醉得娘也不识,甚么行走江湖的剑客,分明是来长安城骗吃喝的混子!”

      酒肆沽酒,行马赏花,所见有许多旧人熟面。

      这已醉得不甚清醒的酒客,他们也认识——关外犁州来的薛歌,本性便是如此,放荡不羁,豪洒逸放,不算甚么泼皮无赖。

      他自称游历山河的剑客,曾放言一手执长剑,但剜人间浮花。与他交识过罢,才知他剑术不过三两招,不入名门,生疏得很。能独身一人关外关内,闯荡这么些年,全靠他应盛世而生的旷朗性情,以及斐绝于世的几分词赋文采。

      剑术虽平乏,薛歌行书造赋的才华,倒没甚么好说的。

      徜徉恣肆,放荡诡谲,正如其人。

      元萝不懂这些,昔日与他相识,不过是他荒诞奇怪,大好男儿饿得奄奄一息,恰晕倒在酒肆门前。她不好视若无睹,蹲身等了一会,便将他拖回屋中,叫文娘为他济了一顿吃食,还为他沽了一壶自己酿好的酒。

      本是无意之举,薛歌好酒,他埋头大吃,浅饮一口元萝的酒酿,惊艳不已;而后清醒了些,乍见元萝美人如花,神色苍淡如雾,两相反差融于一处,一时惊为天人。

      之后便恬不知耻地留在了长安,不再离开。

      墨笔挥毫之士,总有些异于常人的古怪性情。

      长安仰慕酒肆店主的人不少,众人对此见怪不怪,文娘也将薛歌这人归于一类——脑子不好。

      与自家店主不一路的傻。

      他银钱来得快,去得也快,千金散尽也是朝夕的事,多数时候来酒肆饮酒,薛歌也不知克制,一曲豪饮三百杯,常醉得不省人事。

      文娘与他相熟,便不再客气,知道他今日给不起酒钱,怕他这回酒醉又会闹出甚么事来,索性将他拖出酒肆省事。

      薛歌七尺男儿,醉得不省人事,如一团黏肉摔在地上,口中含含糊糊:“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甚么,美人......”

      他闭着眸,沾了酒意,应窗前的晕黄秋光一照,好似有些情意错付,不得纾解的失落。

      文娘被他气笑了,索性放了手,撑着身子就地坐下:“怎么?长歌公子求而不得,又要寄以诗赋逸情了?”

      薛歌胡乱地瞥她一眼,文感不散,仍旧念叨着:“美人......美人如花隔云端。”

      正如千眷织绘,落眼碧玉琳琅,一人姿研绝世,沿迤树流芳远远而立。世间万物,宇宙星辰,绚丽盛灿仿佛柔花绽放,尽数温暖入眼,遥不及那人伸手一笑的明眸善睐。

      刹那天地失色,又似百川隔雾,美人都是心中虚妄,触之及破灭如烟尘,随轻风消弭散去,求而不得,思不能有。

      他将这句念出,好似怅然若失,长长叹了口气,闷声转过身去,独自安宁。

      文娘眉头蹙得更深,审视了会,试着踢了薛歌一脚:“公子?酒醒了便须自重,我不赶你,快些自己离开罢。”

      薛歌未理睬,心中情绪如波澜乍起,一时不得熄湮。

      屋舍满堂喧然,酒光柔屏,各自不能暇顾。

      文娘再起了身,横拖硬拽将薛歌拉至一方壁案处,将席帘一拉,露出整面墙壁,上头诗赋逸飞,行书纷杂绝伦,不余空处。

      她好声好气地对薛歌说:“你瞧见了罢,一朝长安,仰慕我家店主的名士贵族,不胜其数,题词诗文,赋笔扬意,数年里我们见过的太多了。”

      恰好元思牙端着空酒壶,正要去后屋添酒,经过二人身侧,淡目直身,望也不望一眼,行步利落得未有停顿。

      云卷轻风,他们早已看惯不诧。

      文娘兴致盎然,目视元思牙秀挺的身形远去,又看向席垫上的薛歌。

      他愣着身,缓慢坐起,一眨不眨地望着满壁纷飞诗赋,眸中似氲出一腔难酌的思绪,不经意间,遮掩上整个眼神。

      “长歌公子的满身才气,实在算不得甚么。”文娘直言坦白,如琉璃碎撞,毫不留情地击破青年最后一点幻想。

      薛歌抿唇良久,满腔的失意惆怅,最后低声小声把方才兴酒意而起的诗念完,问道:“文娘有笔吗?”

      文娘颇熟练地递上一支,见他寻了墙壁的一方角落,蘸墨书尽方才叹出的诗词,不知可是酒意又涌了上来,转瞬又是神采张扬的风流客,扔笔大笑几声:“多谢文娘,酒钱日后待结!”

      说罢长步迈出酒肆,身影立时不见。

      文娘撑着下巴,目光复杂地追随他的离开,摇头感慨道:“果真也是个傻的。”她说完站起身,四下望循一圈,元思牙已经不小,在酒肆干了太久的活,做事从容利索,满堂喧喝杯盏,他其实已能独挡一面。

      文娘也不着急,慢慢悠悠走了几步,绕过一方木柱,看见元萝一人跪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半眸微垂,神色闲懒平淡,好似波纹荡漾的一方芙蓉。

      她太过安静,不知用甚么方法,收敛了一身惊艳世人的气息,独坐静好,空淡无尘。待在弄酒馥郁的屋舍,一室的吵闹喧嚣,酒肆里没甚么人往她那处在意张望。

      络纬凭栏,美人如花隔云端。

      果不其然。

      她顺势走近坐在元萝桌案前,探身说道:“原来你是在酒肆的,方才又为店主打发了一位仰慕之士,可得如何谢我?”

      文娘邀功般急忙一问,顿时拉回元萝思绪,她愣了愣,回神看着文娘:“啊,什么?”

      “薛歌啊,饮酒痴狂得好似要抱月揽云,心念着店主,还提了首诗——”文娘一顿,忽打量了元萝的神色,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试着问道:“你......什么都没有看到?”

      元萝向来迟钝,神思远飞天际,并与苍穹共遨游,时常不知周遭困湮几许。听见文娘莫名其妙的一句相问,她后知后觉望了一番酒肆,客与酒如旧,并没甚么异样,便笑了笑,回问道:“先时想些事情,可惜错过了。”

      屋间秋日生,喧嚷映庭门。

      她面色柔和,如小坛焙酒,横窗生枝芽,清景不变。

      文娘忽而怜惜薛歌,真有几分可怜了。她叹了一口气,甩手无奈:“罢了,不过是辜负了人家一腔真心,不提也罢。”

      兴致一旦扫去,好似秋叶寡寂,提不起多聊的心思。元萝虽有疑惑,却对不相干的事少有好奇,没有费心多问。

      “对了。”

      一连数日的担忧压在心间,此刻正如天仰日合,时机到了便颤颤冒出头来。元萝犹豫地看了一眼元思牙,少年临桌穿行,熟稔有度地为客人递酒添盏,清影疏淡,面色从容不迫。

      似也不曾注意到她们这处。

      元萝不再迟疑,试着小声对文娘说:“有一事须得问你......”她眉头蹙起,似秋风拂芦苇,不解忧愁,“你可知,阿祇近来,可有甚么不对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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