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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你们且说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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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既说神明慈悲,怜悯万世,那他做了甚么?”有人端着酒盏,未忍住问了一句。
美貌店主目光依旧从容缓慢,不多言语地静心聆听。
老者笑了笑,便顺着话回道:“神明降落人世,所见荒芜待兴,索性暂居于此,开始了漫漫游历。自西荒山川,直至东海滨畔,他一路引远古巨兽以及横生人间的妖魔,顺着若冥河,归至它们原有的去处,而后以一己之力,耐心修补人间界与异世交缠的缝隙,这才为初生的凡人,开辟了一方生息净土。”
闲途酒肆,本就只作消遣,众人听得入迷,孩童亦发出一声惊叹,眼眸里一片光采。
“原来神明这样厉害!”
元思牙从屋舍里头走出,顺着斑驳日影,心无旁骛地俯下身子,为专注的客人添酒,眸光下意识往元萝那处一望。她目光定定,看着说书老者的方向,独落一桌案,艳丽而美好,仿佛览尽深远时岁的毗静柔光。
他若无其事地低下头,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忽被身畔的人一拉。
“莫忙计了,一起坐下,听那老汉继续。”文娘好心说完,又往前支着桌案,望向层层围绕的老者那处。
葛乔也早已坐在桌案另一侧,为元思牙递了盏清酒:“来,坐这儿。”
元思牙眸色轻和,这才察觉,酒肆屋舍一室满座,奢艳百盏,浮光千转,各自安然持稳,不需伙计添顾侍应了。
文娘与葛乔闲下许久,这才着一偏角桌案,团坐席垫听人细讲故事。
“神明的福泽,远不止于此。”日光映透竹帘,半遮掩之下,尽成和暖细微。
老者端坐屋舍内,恰背对着窗柩,些许光芒透过,犹如落叶及地的时节变换,衬得他须发染霞,面生豁达慧态。
他声音虽有些上了年纪的哑,却缓慢而清晰,斟杯酒润了润唇,继续说:“那时人类初诞育而生,未及开化,尚还在茹毛饮血。神明心有宙荒天地,既留居人间,索性造下大恩德,与人类生存同息,更传袭出文字礼仪,教他们耕种采桑,着衣制耒......”
不知何时起,长安大道打马声依旧,城内锦绣繁熙,屋中人悄宁安静。
老者眸中深幽,低头之间,沧桑神色遮掩了他浑浊迟钝的思索,世世口伢的传说,代代延递至此,他不敢轻亵神明。
“非天地之造,而降世有大能者,奉之为神。”他看着眼前一众孩童,耐心解释道,“神明让人世代信仰,流传至今,绝不仅是他感察万物变化,堪比太荒的能力。若无神明,纵沿袭千年万年,我等也只能在山林丛野中苟且而活,不知仁义,不通教化,与牲畜蝼蚁并无二致。”
正值日色灿烂,酒肆明光渗过窗隙,倾泻至满屋席垫,柔和得好似泛着金黄,尘埃亦是暖意,如闲花弄影,隔年不改。
“是以,我们受着神明的福泽恩惠,便须每年虔诚祭拜,这才堪称有智识礼之生灵。”
孩童心思纯良,听及此重重点了个头:“原来如此,我等明白了!”
酒皿碰触间,传来清脆的声音,一段长远的传说听罢,屋中细碎又起了热闹,酒意醇厚,伴随又一曲胡笳鼓点,颇有西域的张扬盛情。
有人满不在意,张口插话道:“都是怪力乱神之说,老汉一堆神叨言辞,原来是这门心思。”
长安包罗万象,三教九流,本就各是其道。
老者虚抬起眼皮,暗叹息一声,也不反驳甚么。反倒其余酒客争论纷纷,各站一辞。
“活在这盛世,满眼所及,唯有纷纭百姓,天下苍生,不去在意目下眼前的万里疆土,社稷民聊,偏要费大心思,谈论这些虚无缥缈的传说,真是可笑,神明鬼怪?几人亲眼见过?”
有人怜老者年岁渐长,不该受辱,拍桌高喝道:“莫装独醒姿态,究至九鼎四方,哪处没有信奉的神明?奉神供天,人与天地化为一处而生敬畏,此举承袭千百年,既为深蕴礼教,又是人生大道之观态。你我都是凡人,未知便罢,何必亵渎?”
各自较真起来,屋舍中沸沸扬扬,喧腾如酒香升染。
文娘几人坐倚一旁,只当看了热闹,文娘抬手指了一圈,慢悠悠地开口:“神明之说,本就玄之又玄,这处说得不错......那位客人驳得也有依据。”
她受不来一群男儿高谈论阔,扯及太过深远的天地山河,政权鼎象。苦恼困扰之余,转头问向元思牙:“你以为谁有道理一些?”
“都有道理。”元思牙声音带着少年的清澈。
文娘没耐性,摆手道:“莫扯这些虚话,快说。”
元思牙沉吟片刻,不急不缓地开口:“一花一世界,心中化出的浩瀚思象,即是他们触之所见。”
葛乔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甚么意思?”
元思牙眸色平淡,如秋水之上盈的一层雾光,在他二人面前轻移过罢,出声又解释道:“他们所讲的见辞,都是自己生于世间的看法,信人信己,或信奉神明,他们有自己刻出的意解,而后独行的道途,亦难被他人干涉。”
他说得很轻,彷如一片絮毛,盛着皎洁的光,飘然落入幽渊的潭中,而后垂落下眼,随口启唇:“他们不会互相劝定说服,是以,与我有甚么干系。”
酒肆忽而如银河勾破,划出了两派不休的论辞,彼此各抵一处,互不相让。
细碎的柔阳,烟尘浮出明漾的姿态,鼎沸的酒肆,落尽眼中极致的喧靡繁华。
只有老者与那几个孩童团腿坐在中间的桌案,笑意融融,弯着酒盏倒酒,似与世无争般,不闻辩斥声。
而后此消彼长,映着余光绵冗,先出声的那人终占了上风,得意说道:“你们且说说,诸位所信仰的神明,最终去了何处?若有神明,那世间亦当有妖邪鬼祟,轻易可覆没江山城池,为何偏又天下太平,从无祸害?”
旁人一噎,互望了一眼,闷声端杯偏过身。
恹花屏影淡转,乐曲小调喑慢又起,老者陷入了无尽的回忆迷惘,一时浊色的眸,忽凝了极细微的光芒,不知神思飘远至哪一处。
“神明去了何处......”他慢慢思索祖辈流传的说辞,临到嘴边,老者张了唇,只说:“远祗无归,我等只是微末的凡人,血肉伏尘,怎追寻得到神明的踪迹。”
酒肆传出不屑的嗤笑。
“先生你这般讳莫,却又对神鬼一说深信不疑,那鄙人再问你,不日前长安城外,夜里忽有天光流过,落入地面一声巨响,霎时亮如白昼。长安术士至上言道,此类异象为盛世安宁,天降祥瑞之兆。”
说话之间,这人流转过来的目光,已有些故作姿态,话语仍不愿相让半分,“恭维敬上之辞,多如长安倦花,不听也罢,悉不知先生口中的神明,可曾流传下为世人解惑的只言片语?”
胡笳曲一声高扬,鼓点乍然应和,酒肆闲光笼罩,酒盏清撞,渐又生起热闹。
不少人作壁上观,听着靡靡如黄沙覆眼的乐曲,权作看罢长安的又一幅翻象。
老者凑下身子,拢了拢几个孩童的脑袋,笑着递过去几个点心,随即捧着酒盏,仰头一饮而尽,眯眼好似纵浮世间:“唉呀......老朽讲不出了。”
“讲不出了......”他意犹未尽般,摆了摆手,趁孩童听完一场说书,陆续站起,他长影微动,晃悠着身子,独占一桌案,就势躺在椅垫上,闭着眼眸,片刻便传出轻微鼾声。
不日长容世,闲度一方休。
众人这才知酒酿怡人,老者早已醉下,与子休逍遥梦中,不料难得一回道学深远的玄妙争辩,竟已这样无声无息的方式,就此终了,酒肆中人多少失意地叹息一声。
文娘探了探头,隔过半舍的尘光,仔细看了眼说书的老者,皱起眉说:“还真是醉了的一段胡言妄语。”
“各有道途,不需太在意。”元思牙一向安静,少年侧目,端挺的背脊在窗柩透下的光芒中,是叫人不敢触碰的美好轮廓。
他听完他们渐行式微的谈论,惯然地又望了不远处那方桌案,元萝还静坐在软垫上,衣摆及地,单手支颐,若有所思的模样,仿若长安城中翩跹而至的贵仕女。
矜贵自处,目空淡无一切。
他也不去打扰,握着空酒壶,低垂着眸,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