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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只要不周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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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日光悠闲,文娘与葛乔颇为感慨地回忆了一番。
也算是不大不小的波澜,饮酒寻马,花盛如旧,后来那无赖是如何的境遇,他们也不可知,长安容山海万象,壮远偌大,再没人见着这常年穿梭市井的无赖。
有人说,许是惊悸难平,他兀自逃离长安,躲去了山野林间。
还有人说,他生活原本就潦倒不堪,受这一回伤,兴许难愈,死在了某个角落。
虽是店主阿弟打的,可那日的宾客都看在眼里,他是活着跑出的花间酒肆,其后的生死,再牵扯酒肆便有些勉强。
且此话也只是猜测,长安百姓朝生夜息,宛若川流河涌,少见到这一人,很快便忘却脑后,询问不到店主阿弟那去。
后来,人们知道东市酒肆里头,店主的性子虽迟缓,不爱计较,她却有个血气朗爽,极爱护她的阿弟,顾忌这一处,少有再妄图占便宜,随意轻怠店主的人。
先时沾沾自喜,赊欠酒钱的几个无赖,也老实安分地补了银钱,不敢多说甚么。
寒来暑往,此后的朝夕往复,酒肆才算正常地营生着。
竹窗撑着横杆,轻阳自疏漏处斜斜透入,光影清幽而浮幻。
“也是万幸,元思牙已经长大,愿意支撑自家阿姐的酒肆。”葛乔陷入深远思绪,想不明白,抬头费解地问道:“你说,过往那些时日,酒肆明里暗里遭遇的轻贱闹事也不少,店主怎从未追究过?”
“因为她脑子不好。”文娘跪坐案桌,哼着小调自顾摆酒,漫不经心地答道。
她说得轻便随意,轻飘飘一句定论,看也不看葛乔。他一时窒住,望着文娘,忽而又觉也是自己无趣,竟百无聊赖,找她来闲谈。
文娘撂起裙摆,支腿换了个坐姿,神秘兮兮说起来:“你看店主,有精湛的酿酒技艺,容貌和气质也无可挑剔,放眼整个长安城堪称一绝,可惜了,就因为是个傻的——”
她话才说一半,忽而脸色一变,低着头抬手连忙擦拭桌案边角处。葛乔心领神会,循眼往木梯那处望去。
绯红衣裙极尽明丽,霎时落入眼中。
来人脚步轻缓,轻轻迈出,似刻着冗长岁月里的层叠纹络,不因经年而疏旧。光尘洒透木梯,暗影绰约间,她的身姿端妙,无双绝伦。
袅娜少女羞,岁月无忧愁。
元萝面容如轻雾沾尘,剔透而不可舒卷,此刻神色慵懒,半垂眼眸,踩着木梯走来,神色还存了初醒的困慢。她在满屋明光中,破开虚弥般地尘色,看了葛乔二人一眼:“你们方才在说甚么?”
她问得诚心而温柔,轻言细语似微风过境。恰好窗外喧哗,文娘装作没听见,手中动作加快,头埋得愈低,几近杵在桌案一角。
葛乔将目光来回落了个遍,心中好笑,轻咳一声正色说道:“也没甚么,文娘方才说您——”
“也没甚么!——”文娘险些扑在葛乔身上,单手捂住他口鼻,干笑一声,把话讲完,“我与葛乔正说,店主您酿酒技艺好,屋中日日客人喧沸,招待不及,何不将屋子扩得大一些,再添几个菜样,进更多银钱?”
说到此处,她笑容讨好而谄媚,连忙又补了句:“还可拿菜样堵住他们的嘴,省得听见闲言。”
葛乔看了她一眼,也不挣扎了,坐在桌案边,也是认同。
元萝神色依旧懒淡,双眸恰对着明光秋芒,游移之间,尽是落地不沾尘的轻疏。“这样啊。”她也没甚在意,声音柔缓而天真地回:“进那么多银钱做什么?”
文娘向葛乔挑了挑眉,看罢,果然是个傻的。
葛乔轻嗤一声,不愿应和,走进里屋,隔一墙便有些静惘了。
他听见文娘痛心疾首的声音:“纵不为自己思量,店主也该为自己阿弟想想啊,元思牙已满十七,身姿笔挺,面容也精致......”
她顿了顿,心中笑意实在未能憋住,压低声继续道:“他也到了思慕女子的年纪。单凭他的相貌,长安哪户女儿家,不愿与他相与交好?可若家底不够,兴许他看中的女子家中父母长辈有挑剔,不会允下元思牙与人家的姻缘。”
长安富庶贵气,城中百姓也多些讲究,两户结姻,拜请神明意旨,求合生辰,更须备置钱银,互着门第。
真由两家长辈做主,一副相貌,怎有贵重的身份来得重要?
“我们市井寻生,本就没甚身份,唯有银钱傍身,奉与别家为聘,安享闲日福泽了。”文娘推心置腹,娓娓道来。
元萝愣住,认真思忖了许久,附和地点了点头:“人间好像是有嫁娶一说。”
她似听入了文娘的话,眉头渐渐拧起,安静沉默了许久,不知陷在哪处纠拧中。文娘一向沉不住气,催促几声,没有得到元萝的回应,还以为店主又自顾出神,筑了一方长庾天地,与旁人远隔。
她无谓地叹了叹气,也懒得气恼。
喧花沾月明,往昼逆平生。
她自己尚在万千繁华下的枯燥中打转,只当得过且过,浸染明光,倒也没甚么不好的。
文娘不管酒肆的另两人,斜撑手臂起了身,捋了捋裙裾皱起:“闲聊许久,我去迎门待客,外头人等得太久,许也生出不耐了。”
半晌,元萝忽而为难地开口:“还是不添菜样了,我只会酿酒,再无长处,挣不得许多银钱的。”她眸色盈盈,开口说道,“阿祇嫁娶一事,我再另想办法吧。”
葛乔:“......”
文娘干笑:“好。”
***
屋舍酒意沁鼻,熙闹喧天。
楼兰商人把驮着许多香料毛皮的骆驼牵在门外,几伙人团在窗前,举杯盏哼着大漠的音谣。一身黝黑的昆仑奴守在主人旁边,不望倚阁高阙,安分沉静地蹲伏侍奉。
珠宝,胭脂,琵琶......各色物事陈在面前,紧蹙得迷了眼神。
难得店主今日在酒肆,乌发斜倭着堕髻,眉眼青黛隽和,仅是支撑着身子独坐一处,便览尽了酒肆所有的鲜艳与明丽。
酒肆壁柱错回,小案倚榻,沽酒座饮的客人比以往更为拥攒。
有三两老友豪气相聚,饮酒阔笑,也有长衫无拘的青年,犹有魏晋风流,斜坐在案前软塌上,提酒入口,以待落笔逞遣词赋。
胡姬赶来酒肆,一颦一笑极尽张扬,借着胡笳柔和圆润的曲调,在堂前屏影舞一曲回旋,引客人称好打赏。
几个孩童嬉笑之间,抱着点心从外头跑进酒肆,绕胡姬闹了一圈,避过文娘与元思牙,争先扑在一位满脸沟壑的老者身前,清脆唤道:“先生!先生!”
老者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应下,退些了空处。孩童凑近坐好,一垂辫女儿立时问道:“今日先生又要说甚么书?”
老者看着他们,温声反问:“你们想听甚么?”
“还想听神明的事。”话一出口,一呼百应,孩童清脆的声音轻闹不休,“先生上次说到神与大歧罗一战,然后发生了什么?”
吹奏的笳曲声中,好似悠悠摇晃着模糊的月色泉流。
“容我想想啊......”老者眯着眼,细腻回想了一番:“神明包容万物,而且慈悲,封印上古妖生邪祟诞育的大歧罗后,自己亦消磨尽了力气,在西荒大泽沉睡了数个春秋轮回,终在某个日升月落,苏醒了过来。”
几个孩童听得认真,其中一人出声问道:“醒来以后呢,神明回天上去了吗?”
他年岁已大,说书丢三落四,后文也有些模糊了。
各路声色恍如刻尽浮生欢靡,忽成一刹那的静谧。老者眼中深邃,仿佛无数的光影消淡,溯回又流转至虚无。
待他醒了醒神,不经意一望,衣裙绯红的美人柔和着双眸,支在角落处,正温柔浅淡地望着他这处,也在等他继续开口。
老者受宠若惊,思绪回了大半,远远颔首回了个笑,算作行了礼。
“神明没有回去。”他缓慢回答,“彼时天地混沌,四处空野荒芜,大歧罗虽被封印,三千昼象已然破损,远古凶兽踏行人间,妖邪四散,灵魅幽生,山川与河海颠倒,与而今的太平景象大不相同。”
先时那垂辫的女孩子追问他:“妖邪藏生四窜,山河几欲崩塌,神明不忍,这才留在了地上吗?”
老者赞许地点头,眼角沟壑得斜透的日光映照,明显而复杂:“久远年岁之前,人类初生,人间界,天界,鬼界,妖界尚有交集,界途不甚分明。只要不周山还在,神明随时能回天上去。”
他晃晃悠悠,仿佛享逸着酒香日色,继续说道:“是以他并不着急,目之所及,是人间的百川山河,荒泽花树。待窥见到人类为后世主相,却伏于天祸与兽魅妖鬼之间,惶惶度日的预兆,神明心有怜悯,不忍人类因弱小无力,而受其他生灵欺凌困辱。”
胡笳一曲已尽,高鼻深目,美艳动人的舞姬歇坐在酒客旁,只顾含笑劝酒,倒消淡了些屋舍的喧杂。
几处桌案的酒客不自觉间,也已停下高谈大笑,端着酒盏,静听着老者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