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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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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府酒宴,千灯极乐,盛靡非凡。
管家与小厮站在府前,笑迎四方宾客。府中奴仆们得了主人家特意的嘱咐,眼尖儿瞧见东市酒肆的元店主自远处走来,一袭红裙衬着出水无暇的容颜,仿佛银光火花,不自觉便令整个乌衣巷为之失色。
美人如花隔云端。
那狂癫不羁的醉酒剑客,这一句倒真不假。
小厮连忙上前,向元萝施了个礼:“早便盼着您了,我家主人知晓店主如约来府,不定多有多欢喜,元店主最近可康寿?”
元萝略一诧异,顺势点了头:“我......还好。”
而后她慢吞吞地自袖中递出宴帖,“只是宴帖只有一张,实在对不住。”说完,她欲言又止,看了看左右的两人。
两人各据元萝一方,谁也未望顾对方,气氛颇有些怪异。
“两位公子是......”小厮下意识开口。
云桑子一身道袍,如仙人般修身化外的淡和气质,镇定自若向他施了个道家礼:“星陬山门弟子,见过这位缘主。”
“有礼了。”小厮干笑了一声,又顺元萝的目光,看向她旁侧的元思牙。
这少年他倒是识得的——元店主家中,好看得与她不相上下的阿弟。少年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不着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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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萝与云桑子,一人无欲无求,不解世故,另一人长居山中,于长安礼仪了解不深。临到头,想融入这烟火气息中,他二人都不知该如何全顾。
几人商量好趁岑府酒宴,再找魁姬一探究竟,元萝与云桑子想得简单直接,既是相熟,且同生为一类,想要赴宴应没有阻碍。
元思牙突而发问:“阿姐收到宴帖了吗?”
元萝讶异,不等她反声询问,元思牙立即添了一句:“是岑府主人家差人送来的物事,应是朱漆烫纸,尚有誊写的书笔。”
“那个啊。”元萝淡然开口,“他们府上的奴仆日前送来,文娘替我收下了。”
她寻了一方锦刻木盒,细细打开,将里头的精致宴帖给他们瞧了瞧:“有甚么不对吗?”
“似是还有金箔......”云桑子也从未见过秀靡繁华下的讲究东西,不由撇过眼,打量了个仔细,“不过一张纸帖,竟精工细致至此,岑府还真是富庶。”
元萝没甚么感触,看着宴帖,眉眼平静不起波澜。
“长安城引为风俗,宴帖为一府门族势力的昭显,都不愿草率罢了。”元思牙摸了下这宴帖,轻声解释,“凡摆宴席,必得事先书帖,陈送与客人。岑府昔年也曾入仕朝堂,为上品士族,文人雅士的礼教作派,想必至今遵循了下来。”
云桑子一知半解:“那又如何?他们遵他们的,世人有追逐也是常态,牵与不到我们这处。”
元思牙低眸,轻叹一口气,直白说道:“可是这宴帖,只有一张。”
说完这句,他淡色一扫,似是不再指望云桑子,继续启唇:“他们若守着刻板的风雅礼仪,以宴帖为凭,兴许你我二人......是进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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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思牙将这困窘的事实平淡道出后,云桑子顿在原处,一时哑口无言。
他是修道之人,历练人间也只为除妖护世,本心赤然,又怎还有多余的精力,对人间规矩了如指掌。
青山浮远处,窥不尽朝华。
这位年纪不大的人类少年,随元萝辗转多年,长在市井城坊中,熟知这些礼数道理,也不算奇怪。
可他的聪慧不仅拘泥于此。
元思牙表面淡若风轻,不喜交谈的模样,仅与他们夜探了一回岑府,寻见常人难及的邪异之象,他却能稀松平常地看待,坦然接受。
甚至......他在怪象上的敏锐,应属世间万里无一,只数眼瞥望,便能一针见血地道出本质窥究。
相比之下,云桑子长他几岁,又身怀术法,却连古祭与本相也琢磨不出来,实在相形见绌,羞愧得紧。道长心中复杂万千,虽不至于狭隘得不喜元思牙,总归内里心境,还是有些闷丧。
他淡和惯了,平敛自持下,这不稳的浮躁之态,也只是转瞬即逝。
云桑子想了想,讷然说道:“那倒也......不妨事。”
他看着元萝,知她宽许随和,行事淡慢,应没甚么异议,便试着继续开口:“就让元店主一人赴宴罢,我越墙潜入就好。到时在深院屋落,我等着元店主,二人一道会合,再作行事。”
元思牙几不可见地眉头一皱,面如盈月,似有霜色飘浮。
“魁姬若是行祭,这十数来日过去,应已将成。时日紧迫,我们再拖不得了,赴宴那日定然多凶险。”云桑子一顿,转而对元思牙说道,“阿祇兄弟,你身骨较弱,不如......待在酒肆,等我们的消息?”
他道心清昭,劝元思牙留在屋中,确也是顾及他是平淡凡人,不通身法,牵扯妖事更深,非但难以自保,长久或许有损他的气运。
可话一说出口,不知怎的,道长有些没有底气。
好像本非妄事,全为己谈。
元思牙端身跪坐,敛一身沉和气息,垂着眉眼,并未应下云桑子。
久得仿佛灯色将尽,少许先至的曙光,浸染了窗棂底下的缝隙,屋中一直安静得近乎沉闷。元思牙不启唇,周身涌动着不容人轻动的感息,气氛横在原处,使得云桑子有些无所适从。
他不便再出声多言。
等了许久,元萝不解,只好开口替云桑子问道:“阿祇留下可好?我与道长两人,应付得来。”
她本就迟钝,觉察不出屋中难寂的暗流变化,只看见泠泠微弱的晓色,落在元思牙柔和流畅的面容上,依稀感觉出了他的晦涩。
却又不知少年多思,缘由为何。
“阿姐答应过我,不会将阿祇抛下。”元思牙低着声音,细慢说道,“而今,是要食言了么?”
他似是闷了满腔的委屈,三言两语,举重若轻地说与她听。元萝听来,犹记是他小时候的软绵依偎,好似芳草萋萋,百代如初。
她没太在意,温柔的眼眸中泛起了笑,看着元思牙说:“怎么会,让阿祇留在酒肆,并非阿姐不要你了。”
“那便是阿祇于阿姐而言......已没了用处。”
好像他随元萝探了一回魁姬的院落,耳清目明,将元萝与道长的困惑,娓娓道了个干净。元萝二人余下所需做的,只用按图索骥,寻究元思牙的猜测,揪出真相即可。
他身处其中,仅有的价值,是能否帮衬到元萝与道长。当他耗尽最后一丝思谋,元思牙在与不在,已没甚么重要。
......
元思牙这样直白地说出来,颇有些指责他们过河拆桥的意思。
元萝与云桑子一愣,没料到元思牙会是这样的想法。互相对望后,云桑子闷不做声,不便出言干涉,只好游移开目光,权作没有听见。
“阿祇。”元萝正色,想了想,柔声劝道,“你该知晓,鬼怪、妖邪,皆为世道难容之物,本就不是你该涉足的。”
倾酒余绱,淡足平生,赏春意三两桃花,驱秋燥一夜凉寒。
这才是阿祇在长安该过的日子。
元思牙唇色极淡,与他面上的皮相相差无二,似融于肌理的月色。
“是吗......”他轻轻开口,低而从泠。
“我虽不知你今夜,为甚么会在岑府。”元萝不急不恼,提及这话之后也不细问阿祇,只温和地继续说,“也是我与道长的疏忽,化了个结界,却不慎将你困在魁姬院中。为了护你周全,这才让你跟着我们,以防不尽探知的凶险。”
天清凉寒如重,屋舍将明未明,好似空寂。
元思牙挺直身子,半垂着头,这一抹光与暗的交错,正落在他的身上,略显得他有些清萧和削薄。
元萝试着继续说:“阿祇不必纠拧自己有没有用,对阿姐而言,阿祇就是阿祇,只要安好无恙地长大,其他的企盼,阿姐从未想过。”
“可是阿姐,你相信道吗?”元思牙出声询问,难得打断了她。
云桑子始终默不作声,闻言只是讶异抬了一眼。
元萝没有说话,虚淡的眸色,望着元思牙,似凝了簇夜风中飘摇的光,不知暖色,也料不尽何时会熄灭。
怎么不会信。
越是处在道化自然里,山与月尽数窥见其中,便越相信这冥冥中不可违背的规则。天道、人道、乃至恶鬼修罗道,哪怕是修行的生灵所以为的低劣与俗态,妄图逃离的界限束缚,最终亦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从不偏离本就刻下的轨迹,牢牢罩住所有生灵。
俗人只叹一声,阴差阳错,或是造化弄人。
熟不知在厚土之上的浩瀚昼海里,所有人的命数牵系一处,如巨石慢滚而不自知,从不会磨越分毫。
元思牙一顿,垂下眼睫,说道:“自被阿姐捡回来起,阿祇的道,就与阿姐相连,能像普通人般苟且这么多年,全凭阿姐的爱护罢了。”
“可是阿姐,你该知晓的。”他平淡开口,听不出一丝情绪,“纵你想让我避开诸邪,也早已无从终处。今夜的岑府相遇,许是恰巧为之,阿祇看来,却是既定下的命途走向,只要我寻隙而活,日后总归逃不过像这一回的凶险漩涡。”
“所以......”元思牙忽而过来,柔软了少年端作疏淡的神色,依赖地俯身,埋在元萝怀里,小声说,“与其让我像痴儿一样,蒙在朝起暮休、安然无忧的假象里,不若让阿祇跟着你罢。让阿祇,能看明白些诡象,在日后万一而出的险境里,能有少许的招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