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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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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萝心中复杂,像是浮在悬崖上方,落空一步之后,虽无恙,却只见渺茫白雾,看不清前路了。
她性垂钝,理不清前后的因果,听着元思牙的一番言辞,坠坠之间,原先的打算落成了虚无。若阿祇的苦难,是因她而起,那自己先时做的一切,岂不没有了意义?
元萝泛起莫大的愧疚与失落。
“做个普普通通平凡的人,这样不好么......”她叹了口气,判决不定该如何是好。
元思牙指尖一滞,掩在元萝怀中,脑袋小心翼翼蹭着她:“并非不好。”他声音有些闷,半晌之后,用几乎化软元萝的语气,轻声开口,“可阿祇想离你近一些。”
他不愿再被元萝当孩童般庇护在身后。纵使他们朝夕同处屋檐之下,相依为命,元思牙却总觉得,好似山川千万,亦隔着江海,元萝与他分立两处,自己无法接近、也了解不得真正的阿姐。
她是自奢靡幻象中走出的虚相,沾一身风华,却能独僻一方的安静淡和。
而他仅是留在原处,不知所措地等待元萝行诸多鬼怪降诛后,余下的闲时,方能瞥顾到一个包袱。
这感觉,多年来如阴郁的雾气,堵在元思牙心中,极不好受。
“阿姐是这世上,于阿祇而言最重要的人。我的命运既与阿姐相连,阿祇不会惊惧,迎上便是。”他抿唇,仍是少年柔顺的模样,“可阿祇也想切身感受阿姐所历经的事,然后独当一面,再来保护阿姐。”
“让阿祇陪你继续吧,好不好,阿姐......”
元萝心绪又被触动,抚上怀中的元思牙,小心问道:“你......可想清楚了?”
阿祇乖觉柔和的背后,为人处世,向来极有想法。元萝从不会以强势的姿态干涉旁人,对阿祇也向来是能迁就则迁就。
让他随自己一道逐妖,确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元萝心中惴惴不安,可她也知晓,即便自己一口回绝,一时阻拦阿祇,却更改不了他的抉择,恐怕山风夜影时,又会像她这回探入魁姬院落中一般,与阿祇不期撞上。
拦不下他......不若带在身边罢。
哪日元萝毁身灭神,也会护住他。
元思牙眸光似漾开了满池秋光,难得浮出笑容:“想得很清楚,多谢阿姐成全。”
元萝这一番允肯,元思牙顺理成章,也要跟去岑老爷宴席。
宴席不比寻常日子,本就人多热闹,贸然翻墙潜入,极容易被来回走动侍奉的婢女撞见,难做解释。
元思牙稍作沉吟,说道:“道长决定越墙潜入,须得当心才是,我随阿姐一道入府好了,长安城坊百姓皆知,我与阿姐是姐弟,应是无大碍的。”
云桑子一时被抽住:“......你俩一起,仅剩我一人,这般不光彩入府?”
“魁姬一事,不便再生耽搁,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先时云桑子理所应当的话,被元思牙不轻不重地抛了回来,云桑子哑口无言,不知哪一处别扭,急忙改口:“我一人越府,恐接应不便,还是随你们一块罢。”
元思牙收回目光,眉角稍蹙,不作言语。
“既携了你,再携一人又何妨?”云桑子也不在意修道之人的洁身自好,面色不改,点头说道,“如此正好,我跟你们一同去,结识长安里巷市坊的百姓,日后也便于城中走动。”
此刻已有了初晨曦光,元思牙沉默了会,轻描淡写:“往来能随主人赴宴的,除却家眷,还有一府奴仆,道长想定主意了,我自是没甚么的。”
云桑子愣怔,元思牙不轻不重的冷淡,他已不是第一回感受到,道长知道他性子难测,突然间不明白,自己又怎恼了这孩子。
他不好开口相问,也不去计较,只当闻风过耳,不入其事。
元萝早已困倦,漫洒的晨色,隔着帘幕落尽眼中,映照了她眸里不自觉的空色。她不愿再延搁,无奈说道:“好了,没事,都一起去罢。”
不知听出了元思牙的刻意,或只是碰巧而已。元萝柔漫着神色,想了想,对云桑子说:“道长是元萝挚友,到时我会向岑府中人说明白的,自然也没有关系。”
***
一盏焰火惊梢入上空,顿时照亮半条乌巷。
小厮拉过神来,看着讪讪犹疑的元萝,贴心接话道:“既是元店主带来的人,自然也是我家老爷的贵客,怎能拒之门外。”
他说完,回头又唤了个人来:“东市酒肆的元店主来赴宴了,只是宴帖不够,快些,叫人备置下来。”
里间人应了一声,穿过接踵的宾客,遁入府中去了。
“也是我等的疏漏,未考虑到店主的亲眷与友人,请各位稍等片刻。”岑府奴仆皆识眼色,且事先也被岑老爷嘱咐过,这位酒肆的美人店主访至府门,定得好生礼待。
她在府中老爷心中不一般的地位,约莫就像远陌青宣,不执念踏足涉过,入眼即可。
岑府规矩讲究,礼仪周全之至,元思牙和道长没有宴帖,他们不嫌繁琐地寻了府中的书匠,重新誊了两人的名讳,字句工整,洒上金箔,又以熏香浸透一道,这才姗姗奉给了元思牙和云桑子。
一来一去,耽误了好些时辰。
三人都有了宴帖,岑府小厮心满意足,躬身笑道:“客人请随府中侍女进去罢,长夜灯明,芳遐自顾。”
里间回廊曲折,院落横疏,湖光与灯色长接,只余屋瓦深刻古质。
宴帖不同,侍女将客人领的去处也不一致,元萝几人默不作声,紧随在侍女其后,绕过一处露天夜席,许多人端盏吃食,把酒祝礼,与烟火共庆。
元萝望去,心中不解:“我们......不去入座吗?”
侍女轻声答道:“元店主与他们不同,我家老爷说的,将您领去内宴。”
元萝点头:“这样啊。”
“内宴与长席外宴,可是有甚么不同?”云桑子接着问道。
侍女回身看着他,虽见他眼生,却是一道人打扮,气姿皎然凌尘,应是长安贵门奉道修行的盛风下,难以探究的高人。
她也没甚么心眼,尚轻的年纪,抿嘴笑道:“不一样的,长安门庭等级严苛,我家老爷虽广结好友,可也不敢打乱长安的规矩。”她指着不远处盈光满彻的屋子,“名望贵仕有他们的矜持,不愿与草头布衣结宴,因此两相分划开,从没有同居一屋的道理。”
云桑子不明白这些繁琐规教,乍一听去,有些莫名,对元萝说道:“你身处长安,原来过得这般拘束?”
元萝摇头道:“我不知道,亦是第一回听闻。”
“若这样说......”云桑子思忖地看着元萝,又顺着目光扫了元思牙一眼,抬起手来,“你二人居守东市,沽酒为生,不也是平头百姓么?”
他与元萝不见外,两人淡扫名尘,半离于世道,并不在意长安细致的门庭之规,云桑子只是由心好奇,方才问出了口。
元萝未反应过来,虚看着他,没有细究这事。
“极盛的宴席,流光溢彩,倾酒迷醉,确是只有少部分人得享。”侍女说及此处,打趣地看了一眼元萝,半羞半笑地说,“元店主的美貌,早已声名长安,老爷将您奉为上宾,与贵仕结宴,又有甚么不好的。”
她别过脸,小步领着他们在廊下走:“是他们求而不得的幸事呢。”
侍女话多了些,想到元萝向来孤静,少与长安贵贱来往,许多人倾慕她而未果,这一回竟反常出了酒肆,入为老爷的宴客,足以作为谈事,叫老爷添上好一份光采。
她抿嘴,还想夸赞元萝容颜,为自家老爷说道几句,不料元萝身旁的少年忽然出声:“你家老爷新纳的侧夫人,是引与内宴的客人瞧看?”
焰火声响绝不息,夜风带着寒凉,在高处愈觉料峭。
行经廊道,岑府露天的夜席已离远。他们身居高处,遥遥看去,湖波倒逞灯火,宴席衔接一色,喧沸不断,已是热闹至极。
元思牙点到正处,云桑子立时也反应过来,出声应和道:“是啊,你家老爷此回摆宴,除却祝寿之意,不也是想将侧夫人带给人看么,是给哪处的客人看?”
侍女愣愣瞧着元思牙,见他眼神平淡,无意般瞥望回来,好似春风过境的柔软。侍女紧忙低下头去,压下心头的怯动,小声说:“不,不错,露天夜席人多杂乱,老爷只将侧夫人带去内宴,给贵客瞧看。”
她不多说话,只顾闷着脑袋,遮掩脸颊的滚烫,衣裙翩跹,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元萝不明所以,趁着还未走及内宴,心知现下是打听细处的好时机,不紧不慢地问道:“你们与那侧夫人,平日相处得还好吗?”
听闻这话,侍女仔细想了想,好像打开了夜月中的一扇绯窗,枯影枝丫点缀,莫名空茫。
她摇了摇头,对这位侧夫人,竟有些不以为意:“她啊,不过胡姬出身,与我们本就不同,怎会有甚么过多的来往呢。”
元萝看着她,一知半解:“这话怎么说?”
“你们瞧不上她?”元思牙眸色轻动,状若无意问道,“因她出身教坊的身份,还是她的胡人血脉?”
高处如有凉风,吹散了下方宴席喧起的闹华,一片灯火入眼,照亮半边面容。
侍女撇了嘴,不想多提侧夫人,却也不愿轻慢了元萝,只好叹气如实道:“怎么会,并非是我们看轻胡人,可这位侧夫人......许是生在关外荒贫处,实在上不得台面。”
“自接进府中后,她将自己关在屋舍中,紧闭门扉,几乎未见她出门走动。”
元思牙想了想,轻说道:“乍入陌生处境,拘束一些,也在所难免。”
侍女步履细稳,言辞坦然,不避讳高廊深远处的其他人,摇头继续说:“若只是这样,倒也没甚么,我等作人奴仆,岂会因此轻易嫌弃主人。可她这么些时日来,少与我们说话,作派也怪异得很。日复一日,她只是抱着自教坊唯一带来的妆奁,独坐在案窗旁,对着铜镜顾影着妆,施黛抹脂,勾勒花黄。”
“偏除了老爷,没几个人平日见得着她,也不知她怎就这般专注。”侍女不明白她的反常,总归她轻易能叫旁人察觉出怪异,令人仿佛闷在奇窒的气氛中,说不出的不适。是以阖府上下,除却岑老爷,其余人能避则避,无人正眼瞧顾她。
“我家老爷见侧夫人也算本分,纵出身低贱,既然纳入府也便不介意了,平日分外怜爱。嘱咐道予她一处独居院舍,我们递送她吃食,侍奉些活计。平日若无事,不让人轻易打扰她。也是老爷尚且被她迷着,神魂不知哪处去了,又要大张旗鼓在寿宴将她带出,与诸位见礼。”
“不过老爷喜欢,我等奴仆的怪闷,也没甚好在意的。”她仔细说了许多,亦已行至高廊尽头处,一处灯火通明的屋阁前头,侍女不再提起侧夫人,回眸笑了笑。
“我们到了,客人请进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