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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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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窗廊下透着屋子里的灯烛,凉寒蔽影,闷寂得听不见丁点响动。
元萝把元思牙安置在壁角窗柩之下,以自己身形遮护住他,仍有些不放心:“待会若有动静,阿祇莫怕,等在这里不要动,万事有我与道长在。”
她太过谨慎,乌月浓云,仅能窥见她无暇的侧影,眉眼蹙得稍显忧愁。元思牙眸光流转,低着头,启唇轻说道:“该是我保护阿姐才对。”
元萝愣了愣,掩过淡然的笑,转而看向云桑子:“如何了?”
里头太过安静,一如无尽的绝崖暗洞,悄寂得叫人难怵。隔窗而视,他们尚探不出魁姬是否真在屋中安分。
“且等一会。”云桑子沉吟片刻,支手将避音术撤了回来,看不真切的屏障收拢到袖中,好似灯芯得以挑拨,屋子霎时明盛了几分,照见长廊的木色,蹲伏在外的几人轮廓,亦清晰深刻许多。
屋内的木色与纱帐之后,隐隐约约,终是窥见了床榻上一人的身影。
“魁姬就在屋中。”云桑子定下心来,往里头探去。
不知为何,他突然直起上身,不甚自在地怪异了脸色,移着目光看向元萝与元思牙,而后有意避开,只顾望着院中的乌月长树。
元思牙见他这模样,思索了几分,抿唇并不开口。
“可又有甚么差错?”元萝不明所以,试着捏了个诀,看向屋子里的动静。
烛火轻暗又微弱,已是深夜,魁姬躺在床榻,闭目安憩。她身上不着寸缕,顺着气息的浅淡起伏,愈显她身姿的柔媚。
生于轩坊,自小修习蛊惑之道,身子娇柔软媚也并不稀奇。
元萝只想到这一层,阿祇随她一起见了这景象,也倒面色无恙,淡然处之。元萝看了云桑子一眼,不明白道长怎又作这般奇怪举止,别扭反常得很。
她一向包容和淡,没甚么非较不可的执念,纵有疑惑,既无关痛痒,元萝也不会出声。
云桑子早瞥见了元萝两人的反应,他二人神色如常,不动声色。反观之自己身为出世修道之人,却拘束于浅浮皮相,两相对比,自己倒看不豁达了。
他理了理混乱思绪,直身吐了口气,正要拾敛心绪,张口正要说话。
“阿姐,你们看。”元思牙忽然开口,唤道元萝,抬手指向床帏后处。
几人悄声一看,里间分明只有铜炉灯上燃就的几簇细小灯烛,偏照映得帷帐暗影,偌大无比,无风还左右摇动,好似幽冥深处的悬渊暗口,吞噬着屋中不明的光烛。
云桑子终于正色,皱眉上前,一眨不眨凝着里头景象。
那暗影绝不是寻常的帷帐影子,仔细看去,好像散在房间四面八方处,缓慢向中间床帏蔓延。忽一声响,好似火光簇起又炸裂,那些影子向魁姬身体中迅速游化进去,魁姬躺在床榻正中,阖着眼眸,无意识地施展不分明的举止。
渐有血色,自魁姬盈润无暇的手臂处,缓慢淌出,顺着床沿倾泻往下,一汪血迹在暗淡灯影映照中,鬼魅又妖冶,叫人屏息惊骇。
“看来魁姬有异不假,是时候了,我施个现妖咒!”云桑子说罢,立即凝神静气,摸出一道符文,横在手中,嘴里喃喃念着咒术。
好在道长早化了个结界,不至于叫她逃脱。
元萝就着多年默契,凝气配合云桑子,替他护住周遭气流涌动。她下意识抬眼,阿祇立在长廊壁前,低着眼眸,碎发随院中的暗风不住地摆动。
他安静无恙地守在一旁,少年惊艳,却似孤沉静壁,生出只身轻影的安然与落寞。
元萝出了神,淡眸注视着阿祇,心中又生出了些许自责,涌动着的千情万绪,化作难以道明的酸涩,险些溢出,她张了张唇想唤他。
符火凛夜中,元萝只能专注于风息异动,不可懈怠分毫。除却护他性命周全,元萝无法分心过多管顾到他。
如划开无垠的河海,流水如练,两相遥顾。
跟在她身边,实在委屈阿祇了。
道长手心上火光一跳,符咒沾了火色,烧起来后又滋滋灭掉,半晌过后,灰迹散落在回廊木板上,屋外归于静寂。
云桑子愈发不解,低头凝视零星的灰尘:“好生奇怪。”
现妖咒作伏妖之用,与尘气相融,悄无声息压制妖怪的法术。云桑子自小练习,施行过无数回,应当不会出差错。可惜符咒冉冉熄灭,院中诡异如旧,无任何改变。
魁姬仍躺在床榻中,任由手臂鲜血淌出,与屋中四处笼罩游动的暗影彷如共生,对外头的动静毫无察觉。
若符咒对她无用,那魁姬,究竟是什么化物。
道长心生费解,仿佛走进一处迷局里,以为前头有幽火指引,便照旧以为是出路,奋不顾身、铆足了劲要破开这道迷雾,熟料一番用尽力气,使得雾散火明,他再往前一步,又是长门一堵,原地未动。
一腔心血毫无用处,他叹了口气,喃喃自嘲道:“看来又一天白费功夫,你说,我这就冲入屋中,先将她收住如何?”
无解之时,这不过一句笑言,谁也不会当真。
他没有看元萝,埋头一遍又一遍空手试着现妖咒的画法,也未察觉元萝气息悄淡,一直没回应他。
身旁的人突然中术一般,失了神志,身形摇晃着倒下。
直至元思牙出声唤道:“阿姐。”
声音一改少年平时的沉敛,渗出丝难得的紧促。云桑子循声望去,元萝不知为何被魇住,眼眸中已是暗色。
“怎么了?元萝你是怎么了?”
她失了气力后,倚靠在元思牙怀中,流着泪,哑然无声却不住地啜泣。
***
元萝又嗅到了熟悉的异香。
浸涌入神智,片刻间意识恍然模糊,好像面前蒙了道雾气,差错分离,她又看到了以前的事。
山海仍旧是烟波浩渺的山海,少年与记忆中从容遗世的身影,早已紊乱地融合。
满目的景象,成了陈朽的古卷,荒芜与枯荣共生,却被不可溯回的命数倾覆,最后留给她的,只剩下许多年里,一人啃噬的悲伤。
“您,您还好么......”
这悲伤此时循着异香,似挤碾了其余所有无关痛痒的情绪,以化胜之态,再一次冲入灵海,左右了元萝的意识。
无知觉时,她双眸迷离,眼泪淌至脸颊,哽咽得不能自已。
因这思绪识海难以承受的心绪波动,元萝身子也痛得痉挛,顺势倒了下去。而后她隐约听见声音。
“阿姐,阿姐......”
......
这声音更甚熟悉,牵扯了她记不清明的什么记忆。
混乱错杂,她活在这世间,历经了太多代朝暮更迭,所有依稀记得的景象,如浮光掠影,飘然而过。
可少年的轻唤,还未离去,像是凛冬白雪中盛起的火炉,予她温暖的一份牵挂。
神识太过恍惚,她面前仍旧一团白雾,看不真切。
“许是方才的疏忽,她被什么术法魇住了。”模糊的声音断断续续,“你莫着急,先放开她一些,容我替她施个清心咒。”
识海清灵,元萝好似如梦方醒。
方才神识的梦魇,抽离干净了她的力气,元萝虚弱地睁开眼,自己躺在阿祇怀中,衣裳沁了汗渍,应是狼狈不堪。
少年秀致的容颜,此刻添了些不由人见的关切,双眸紧锁,正看着自己。
云桑子抬手替元萝探了一番灵海,里头混乱不见,应是无恙了,出声问道:“可是有甚么异象?你以前不会轻易入魇的。”
元萝看看道长,眼神又轻缓移向阿祇。
少年不像道长,他未有出声询问关切半句,眸色如秋和半波,一点也不挪开,正如他一如既往的性子,淡言又清冷,心中即便有沟壑,却少有向人说起。
她本以为人言刺骨,这孩子已与她避讳了许多。
可正是刚才阿祇一声声紧张的轻唤,像没由来的线,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自己不能割舍的柔软,扯回了她的心智。
心里仍是过往多年前的景象,怀悸与此,无法平复。元萝低声叹了口气,本就失了气力,她不作强撑,倚靠在阿祇身上平复气息,摇了摇头:“闻到一股异香,便陷入了曾经的记忆中,是我疏忽了。”
“......异香?”
云桑子与元思牙对望一样,不解更甚。云桑子试着说道:“除了草木露凉的味道,我再嗅到其他气味,连屋中的血腥与炉香也未觉出。”
他有些好奇,实在莫名,元萝口中的异香,自何处而来。
元萝面色失落,本就苍白虚弱,她低着眼睫,只是沉凝,不愿再多谈。
“阿姐你......”
元萝闻声看去,阿祇不见微暇的面容,恰入她眼中,他仍躬身屈膝,揽抱着自己,话音一落,低眸疏然,又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扯了个笑,从思绪中再走出了些,纷扰杂乱许久,再说出口,也只是劝慰他道:“先前也历过一回,心性坚定,冲开幻境即可,这幻术于性命无忧,无碍的。”
“罢了罢了,你及时醒来,未着妖祟的道也算万幸,先行正事罢。”云桑子想不明白,只好抛之脑后。
他们耽误了太久,闹出不小动静。月轮之下,似昏鸦乍惊而起,重重飞羽一掠而过。
屋中的魁姬不知行什么术法,先时沉迷专注,罩着暖屋的灯色和帐罗,惘然得不觉外事。云桑子的现妖咒烧为灰烬,里头暗灯如常,不见丝毫反应,一时他也探不出魁姬本身,无计可施了。
元萝失神了会,想了想,说道:“莫非,魁姬不是妖邪?”
“不是妖邪,那会是什么?”云桑子随意一瞥,见元萝恍恍惚惚,暗下哀叹,也不去与她争论了。
元思牙安静沉和,与他二人历经一夜怪力乱神,不作惊惧已是难得,更不当过多指望。
临到嘴边的话,云桑子看向这孩子,又咽了回去。
元萝抿了抿唇,继续说:“我也想不透,只是方才令我魇住的异香,有些熟悉。”她的声音细哑绵和,对他们道,“即便魁姬是山间炼化的妖邪,我亦能断言,她的术法,不会轻易困惑住我。”
风渲秋色中的孤寒,安静空无,似忽而困缚在圆境之下。
本以为不过是长安城一出怪谈,三两日便能解决,而今竟愈发扑朔迷离。
云桑子皱眉不说话,元思牙敛思了一会,忽轻声问道:“阿姐的意思是,方才阿姐中下的魇术,并非是魁姬所为?”
元萝不愿意刻意隐瞒他什么,一时总觉束在哪处晦涩中,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她不知可要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攥住元思牙的布衣,沾满隐忍。然而力气虚软如流沙,怎么也聚不起来。
已是四更后半夜时,他们耗费太多时间所寻无果,院中结界也已散去。两次三番,等不得太久了,元萝妥协一般,低声开口道:“容我再看看。”
三人重回到窗柩下,才冒出个头,忽与屋中一双眼不期对上。
妖惑,阴冷。
魁姬站在里头,不知几时发觉外头的动静,自床榻走至屋舍横窗前,正诡异望着他们,未发出丁点声音。
“不好!快撤!”云桑子率先出声,一手扯过一人,急忙窜离院中,躲避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