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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正是神明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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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北风卷地,酒摊更加冷清。
镇中人得了拢氏的吩咐,行经元萝酒摊时,指责端斥,言辞凶狠不再遮掩。好像天疏冬雪,暖酒小炉不变,却已消而成空,与曾经的安宁不复叠合。
元萝看在眼中,淡若观尘,游离悲喜之外,不沾分毫气恼。
忽有一日,一群人气势汹汹过来,扫顾了眼元萝和元思牙,不说缘由地狠狠砸了酒摊,待一片狼藉,为首的莫双扬手道:“把那下毒害命的小混账揪出来!”
说罢两人上前,蛮横地将元思牙扯至莫大面前,横空制住。
手中酒具顿时洒落,轻脆一声,酒香四溢。元思牙惊慌无力,软着声问道:“你们做甚么?快放开我!”
来往行人本是寥寥,听闻动静,皆驻足旁观,细等来龙去脉。
元萝并不在意他们砸毁酒摊,先时虽困惑,天冷气寒,她也只是坐守一旁,并未出手相拦。直至他们出手动了元思牙,元萝眉头一蹙,站起了身:“你们......可是误会了,他从未惹过祸。”
说罢她上前几步,安抚地搂住元思牙:“为何这样对他,真有甚么事,你们告知我就是了。”
那两人不敢动她,只好将元思牙摔在地上,元思牙涕泪交错,紧忙抱住元萝:“阿姐......”
“嗯,我在的。”元萝抚慰道。
祁茫远道上,栗风压抑肃绝,绯红衣裙的身影中,瑟缩着灰淡束衣的孩童,两人似砥风雪驻下,互为取暖的浮芥。
莫双见旁人不动,亲自上前拨开元萝,大力将元思牙拽过去:“从未惹祸?”他笑出了声,压低身子,俯下一片暗色,“这孩子小小年纪,心思狠毒不堪,送与我兄长的酒,他一喝下,当夜身体有恙,挣扎了数个日夜,未能撑住还是去了。”
他眼中裹着刀霜般的凶狠,愤恨看着元萝:“你说这一笔手足永隔的账,该怎么算?!”
一声恍然,众人纷纷唏嘘。
他俩没有家族笼蔽,又长相殊异,不知从哪处地方,忽有一天来到了山中镇,孤僻独活在一室屋舍中,沽出的酒酿却销魂得令人流连......
但若一处决堤,惊涛骇浪轰然覆下,足以摧折人腰。
他们私污的流言广传之后,外人本就芥蒂,漠然避让还来不及,又思索起他二人一向的怪异,只当事异必妖,忿然责谩还来不及,怎会好言出声,替他们说话。
元思牙心有余悸,听了这话先是愕然,立即回道:“你胡说,我在镇上往回,送过许多酒酿从未打开,又怎会独这一次偷摸下毒!害了你家兄长,于我有甚么好处?”
元萝皱了皱眉,眼眸终起波澜,看向莫双:“我们与你兄长素日没有仇怨,怎么会害他性命?”
莫双不为所动,斜睨着元思牙:“谁知道呢,世间有千奇,更有人不论年岁大小,骨子里就是黑的。”
他说得言之凿凿,不顾辩解,用着剜挖人心的话语,轻易便给元思牙定了罪。
元萝总觉此事来得突兀,山中人壮硕,突然病倒过世,总有些可疑。可她思转得实在艰缓,还未理清这其中的不对,元思牙又被人不由分说地束缚住。
“也难怪你心中扭曲。”莫双揪住他衣领,轻而易举地将他凌空提起,瞥一眼元萝,嘲讽说道:“自小被人作这样的用途,养在身边,宛如娈童一样以色侍人。困缚至此,谁不想妄图泄恨。”
彷如昭天白日,虚无的面具忽被揭开。
元思牙一愣,混沌迷乱下,好似听懂了莫双的意思,又像是临于屋前的归人,踟躇夜中风雪,不敢再进一步窥探。
他说不清楚心中隐约雀起的涟漪,如星色坠坠,他忽得启蒙——自初遇起,阿姐予他的疼顾和怜惜,忽然有了落嵌之处。
正是神明最眷顾他的样子。
元思牙凝着莫双,懵懂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旁侧正看热闹的镇中人,发出一声嗤笑,既然他二人羞伦披面,已由莫双当众拆穿,他们也不再暗隐遮掩,一个个如斜扇自瞥:“镇中谁不知道,你们亲狎交缠,还日日同榻困觉。”
“我早便暗忖,元萝这人淡容无争,一直是说不上来的虚伪作态,原来心思下作成这样,将一个幼童养着是为——”
“心思龌龊,世道难容。”
“是啊,真是污尽礼法!”
......
数人的三言两语,一如寒冬中迎面泼来的凉水,元萝立在他们面前,没有只言片语的反应,眉眼不倦,淡然悉受。
元思牙看着高砥如墙的镇中人,顿时颤巍不止,清醒了过来。
他这才知,自己由始至终,还是牵连元萝的累赘,是元萝跌落凡尘,受千夫所指的祸首。方才的心猿意马荡然无存,人世的复杂终不及他所能想念到的。
“不是这样的!”元思牙咬着牙,扬声替元萝开口,“你们胡说!阿姐不是这样的人!”
他还未长大成人,稚嫩的嗓音,转瞬销迹在此起彼伏的唾骂中。
周遭各色面孔,似挂了形态各异的脸具,眼神带着针芒和作壁上观的戏谑,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中。
浑浊如水溺,喑哑空绝响。
元思牙害怕至极,沌噩贯耳,他退了两步,看向元萝。
她的眼眸一片沉定,犹如绵山千里,絮叶无关,不染及她半刻的垂顾,好像周围极其尖刻的蜚言妄语,经她稍叹口气,已是莫大的悲悯。
一根刺扎入心中,元思牙慌乱更甚,愈发急切起来:“是我要与阿姐同睡的!是我黏着阿姐,不肯离开的!都是我都是我!”
他眼底压了一团乌鸷将崩的委屈,不及莫双防备,愤恨咬了他一口,挣扎落地,将周遭羞辱人心的看客推开:“是我的错!不许你们辱骂阿姐!”
如困兽逃出牢笼,元思牙又急又悲,一时失了控,全心只想维护着元萝。
众人慌乱惊呼,紧忙避开他,散乱作一团:“真是要命,这孩子魔怔了!”
“阿祇。”元萝终有了动容,绕过各色行客,走上前去,伸手抱住元思牙的脑袋,一遍遍宽声安抚:“阿祇莫气,阿姐不在意这些。”
繁节世俗,一如眼中彻影的山雾,她许多年里飘忽在这之外,从不曾有过旁言切己的执念。
纵此刻置身辱骂指责,时辰疏漏,总归会过去。
元萝没有想到,阿祇一向内敛怯弱,听闻这样的话,会奋不顾身,像疯了一样护着她。
心有血肉,知其冷暖,怎么不为所动。
“世间千百姿态,他们逞口舌,也只图快意,由他们去好么。”
元思牙由元萝搂住,立时奄息了激绯,愣怔抬眼看着元萝,乌黑澄澈的眼眸中,溢出了泪珠:“阿姐,是我没用......”
若他能,若他能......
元思牙起伏未定,转而埋头至元萝身前,掩过眼中一片黯然——而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两人紧拥互藉,屋舍俨然的山中小镇,仿佛天地之间,只剩彼此的宽宁,惘绝了旁侧所有的目色。
棘言陌上草,彼长不可攀。
公子季自人群之后,再忍不住,忿然冲了出来,怒极反笑道:“你们当众便搂抱紧偕,不知避嫌,怎么,辱败之事做得,却责怪我等说穿你们了?”
他看着眼前的元萝两人,容相出色得与旁人格格不入,互得和畅,仿若与山中凡荡的他们,隔却了数丈喧风墨海。
公子季心中恨极,继续说道:“自然了,元姑娘丧毁名节的所作所为,我等至多口诸,无可奈何。”他压抑着低郁的眼神,缓慢抬手,指向元思牙,“但这个小畜生,杀人偿命,我们决不能放过!”
“对,对,杀人偿命,须给我们镇中人讨个公道。”
喧风如兽鸣,莫双得了公子季吩咐,向周围人使了个眼色:“来,给我打!”
一众手下围困上前,重新牵制了元思牙,仿佛笼罩了本就萧寒的寒冬日色,拳脚毫不留情,霹雳而下。
“我没有,我没有杀人!”元思牙抱着脑袋,缩在泥尘飞扬的地上,避无可避。
惊惶绝望之际,眼中一暗,一股温暖再度护住了他。
元萝看得通透,旁观到众人神色,她心中了然,不去作口舌争辩。她身有顾念困束,更不能以一己之力对抗镇中所有的人,只能倾身上前,为元思牙挡下痛楚。
她的眼光温和轻淡,一如既往,蒙了层虚淡缥缈的雾,隔着苍凉灰诘的尘世,浅落在元思牙身上。
元思牙好像透过她的眼神,忽而望见了里头细微的光,像一道柔软的细泽,瞬时驱散了他无所适从的害怕。
“没事的,有阿姐在。”
公子季冷眼看着,已是彻底的恨态,大声说:“不知悔改,我便成全你们!一起打!将这二人一起教训!”
万箭迎面而来,他二人是沼泽荒原里,对立于镇中众人,独二的箭靶。元萝将元思牙搂在怀里,护得完好,木棍与石子,接连扔在她身上,谩骂声、讥讽声,空荡回绝在喧冷的镇上。
......
后来的记忆琐碎模糊,漫天的血色,光影错乱,元萝已记不清了。
她回溯了这许多旧事,长安酒肆的闲暇,好似只是杯酒一盏的时日,秋光明和,染得竹帘案席光尘清亮。轻风喧摆,又是满座不变的曲嚷笑靥。
元萝平静思索着,说道:“他们下手很重,若我不挡在阿祇身前,兴许他便被打死了。之后我也伤得意识不清醒,约莫只记得,我与阿祇被公子季关进了镇上牢监,不知怎么才逃了出来。”
文娘气得胸口抖动,一拍桌案:“太过分了!镇中刁民狭隘无知,那拢氏一脉更是毫无王法!”
都已过去,元萝而今提起,也没甚么好气恼的,她历经的事情复杂久远,混沌之间,总觉得在细枝末节处,忘了一些重要的事。
究竟是如何逃出来的......
她脑子太迟钝,实在想不起来了,只好作罢。元萝眼神轻渺,绕过尘酉奢醉的景象,瞥至元思牙走回内屋的那一处。
旋即惆怅地叹了口气,她慢声说:“许是那一回,对阿祇的打击甚大。”
难得回溯起这段旧事,纷扰繁杂,元萝沉凝良久,倒是想得更明白了,说道:“人间规矩讲究,是我疏忽了这些,才使他小小年纪被那般低贱地羞辱。之后他性子低敛了许多,清冷少言......也有了避讳,再不与我同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