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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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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如飞沙,肃栗之间,忽就浸染了整个山中镇。
元萝与元思牙起初没有在意。
他们相互扶持,晨晓至暮色,只管顾两人的平淡日子,对来往百姓渐多的莫名神色,也只是暗自不解,懒得花心思多想,转头便抛却忘下。
尔杂眼前事,哪管他人好。
小镇合僻山中,桃花扰扰,许多年里,少与外界相通。镇中人不被拘束,由当地望族拢氏一言当令,管顾镇中事务。
拢氏族长的孙儿,公子季垂慕元萝久矣,明里暗里,也招惹过元萝,可惜她无意公子季,一回回举重若轻避开了他。
公子季气恼不已,却无可奈何,多年桃里秋实的过去,元萝安分守着酒摊,他远远看着,始终未讨到半分好。
直至流言甚嚣尘上,广绝不散。
公子季以为这是好时机,喜不自胜,忙喊了镇中说得上话的一户人家,有模有样地挑了身装扮,一齐去了元萝屋舍。
炭火将消,凛风未去的时节,天喧日色遮幕。元萝拾木具,舀了一壶酒,轻和浅淡地递与元思牙,让他给镇头的山户家送去,然后望向公子季,应道来人的话:“......娶妾?”
彼时因流言纷扰,客人寥寥无几。元萝一日已沽不出太多酒,清闲寂静,日子愈渐拮据。
与公子季随行而来的老妇人打量了元萝几满未动的酒酿,笑了笑说:“是啊,而今镇中人疑虑不止,避恶连连,唯这一法子,算是元姑娘最好的出路了。”她顿了顿,向公子季递了个神色,继续说,“公子季好心,此回帮你一把,既解了姑娘现下的困窘,也劈了那些扰扰肆意的流言一掌,镇中人无稽的猜疑,便也不攻自破了。”
元萝面色依旧平和,好似往先的萧淡因絮,日益困窘,只是云淡风轻的桃花一盛,散在陌上山头,实在平淡,以至她一直未多顾看。
她听出了老妇人道述的缘由,静默了半晌,恍然过来:“原来镇中人有这样的想法。”
公子季紧忙上前,开口道:“无妨的,但若元姑娘入我府中,任旁人闲事泛泛,也不敢再无端的揣测姑娘了。”
他说完这话,好像清风缕缕,沁人心脾,霎时自己先被说服了。
山中向来极重女子声誉,信礼法,奉教义,嫁入夫家,便须谨慎自守,倚靠夫婿为生。元萝虽面容美艳,到底无依无靠,没人知道她的来历身份。她又常年摆弄酒摊,抛头露面,女儿家端矜的名声早已损毁。
乔竹南生,弱水汤汤。
元萝蹉跎多年,公子季愿意放下身段,给她个名分,使她免于再过而今贫寒清简,不知尽头的沽酒日子,恐怕元萝亦求之不得,暗下欢欣了。
公子季如是想着,好似潜压了呼之欲出的愿疾,一朝喷薄而出,眼中精光流转,暗色遮过,尽呈得意了然。
“不过外人本就多话,既嫁了人,那孩子便不该跟你再去拢氏。他已十来岁,身量渐长,顾好自己应是无碍。”他偏着身,理所当然地说,“酒摊就交由他打理罢,时令一好,再来看望他就是。”
冬春寒凉,山中回风卷雾气,氤氲不止,街上似凝了层霜,气息清冷又料峭。
元思牙三步并作两步,快些将酒送去,折返时未及帘幕,正好听见了这句话。他还不明白发生了甚么,只知有人要他与阿姐分开,心中一紧,曾经颠沛的日子里,那种恍然无措的感觉,再一次漫天袭来,元思牙心思如小兽一般,颤颤无助,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安。
永川不定思,怯舍朝叶意。
他只是怕自己被抛弃罢了。
元思牙抿了抿唇,快步跑了进去,低着眼眸,脚步盘桓至元萝身畔停下,一把抱住她:“阿祇要陪着阿姐一辈子的,不能分开。”
元萝尚在愣神,感觉腰处被人紧紧攥住,元思牙眉头害怕地皱起,紧黏在侧,还是以前万分依赖她,不肯撒手的模样。
自是亲昵无间,引人瞩目。
老妇人面色一僵,旋即扯了个笑,对元思牙道:“果真是个孩子,胡言乱语的,你阿姐年岁渐长,怎能不嫁人,有个依靠?”
元思牙撇嘴,正想说话,老妇人精光一闪,声音又起,抢话道:“我知你由阿姐带大,感念她的恩情,不愿意分离。只是你也须得知道,阿姐艰辛养你多年,已是不易,你又怎可挟弄阿姐的善意,一直赖着她,让她被你拖累了?”
好似平山大川,倾然压抑在心口,元思牙觉得茫然又委屈。
他平静浅薄地过了这么多年,与元萝相依为命,从未想过成家分离这个问题。元萝待他好,他也只想珍惜眼前,好好守着元萝,长垣无期,日后再报恩照顾她。
山中岁月,桃花春风,他想要阿姐好的。望她欢喜安宁,望她食粟无忧。心性简单如此,并不是他们提及的这般卑私自顾。
可是嫁人......阿姐就不要他了。
元思牙低落又挣扎,太过懵懂的年纪,实在不解复杂情绪,彷拂远处山花近眼可见,却又隔临云海,总不能够窥探明彻。
他心头如草絮般纷乱,闷然烦忧,不知所措。
“我没有......想要拖累阿姐。”
元思牙垂着头,羽睫轻颤,面颊好似染霜的玉,火光粹照下,分外惹人怜惜。
可在公子季看来,这孩子忧愁柔弱的模样,更显容貌秀致,不辨雌雄,实在是碍眼。他强忍下气闷,说道:“镇中人规矩,本就看不得伤俗脏污的事,且不说你到底心思如何,外头的传言此起彼伏,你与元姑娘再同居一室,已不合适。”
他们强势且曲理,元思牙听得莫名,咬着唇不敢反驳:“我,我......”
铺天盖地的嫌弃,印在元思牙身上,他双手紧了紧,愈渐扣住身边人腰际,畏缩一如惶恐的幼兽。
元萝心疼他,也明白了这两人的来意,待思索得清楚,她缓声答道:“公子言重了,孩童心思纯澈,您须得慎言。”
水丈千生,形态万般。
她目光淡然,不余无关的喜恶,仅只是看着公子季,便似秋水上粼粼的柔光,消散了屋中凛如冰雪的气息。
公子季痴了神,心中雀跃,“姑娘说得也在理。”
“镇中人的猜测,我们原是不知道的。”元萝今日才知晓镇中人的想法,蹙起眉头便问道:“我等自束其生,坦然过活,不倚赖旁人怜施,又何须拘谨于他们的在意?”
公子季瞥了元思牙一眼,不便再计较,索性退让道,“罢了,我此番来,也不是争执这些的。”
“娶妾一事,元萝也不能答应公子。”元萝神色平和,摇头说道。
公子季闻言愣怔,这话出乎他意料,公子季下意识看向帮他说亲的老妇人。老妇人忙说:“这是为何,拢氏一族为镇中大户,公子季不畏名声,甘愿娶你,日后自然也不会亏待你去。”
元萝轻移开目光,坦然回道:“阿祇还小,我从未想过抛下他。”
屋中一方四壁,炭火烧彻盆中,盈盈充暖,阻了外头冬春的朔冷沉绝。
话语静寂落下,元思牙动了动,手中微松了些,讷然抬头望向元萝——她还是像很多年前一样,美貌温柔,眸色轻淡,单看她的容颜,好似落在人间合染一世富贵的仕女。
本该沟壑万千,触不可及,元思牙狼狈不堪的命途中,绝不会交织的存在。
幸好,她捡了自己。
元思牙低垂着眼,轻动了几分,忽觉往先灰暗横生的坎坷,伤疾,饥寒和欺辱,若是冥冥之中的注定,能换下与阿姐的相遇,回想来也没甚么艰难的,他甘之如饴。
老妇人与公子季对望一眼,犹疑劝说:“姐弟二人分不分开,这都是小事,还能再予商量。”
元萝敛着神色,轻柔拒道:“多谢公子好意,可元萝与您不同,僻离山外,不能受下人间的嫁娶之仪。”
寒风劲胜,山镇平光暗淡,唯炉中火簇,照映一室光影,生动赤绝。
“你与我如何不同了?!”她的话看似真切,却实在没头没尾,公子季脱口问出,随即意会——她在意元思牙,应是随口捏出的缘由,打发自己而已。
公子季暗恼,再三劝说元萝无果,她心意坚定,不容人更疑。几人静守在原处,炉火暖寂,元萝神情云淡风轻,任时辰消走,凝身不言,只闻帘帷屋外的寒风溯拢。
沉影萧寒镇,关山月如钩。
许久,公子季没了耐性,恨瞪元思牙一眼,声音冷了些:“元姑娘可想清楚了,镇上守礼,你而今处境艰涩,再不悔改弥救,该如何自处。”
元思牙下意识避开公子季,缩在元萝身侧,想了想,又小声道:“我会保护阿姐的。”
约莫小孩子气力如草浮,说出的话也散碎在凉寒风雪中,不易惹人在意。
元萝心中柔暖,却也不放在心上,她想及公子季的话,并不明白:“我和阿祇蔽户立身,沽酒淡食,从不妨碍别人,没有做错甚么,为何要悔改弥救?”
她性情轻散,目上尽是渺渺芒尘,卷风度日的,是自己的心之所向。
我见江雪千里,春华秋实,从来与旁人没有干系。
元萝想得简单,无谓其他人的规束,言辞舒和却不由分说地拒下了公子季。
公子季与老妇人哑口无言,他们强求不得,老妇人面色已极不好看:“年岁漫长,你一时意气,也只是委屈了自己。”她小心觑了眼公子季,正声又说,“也罢,你自己先想想,日后再谈就是。”
“不识抬举!”公子季气极,临走时露了本性,倨身一甩,回身打量了元萝和元思牙二人,冷笑道:“看来外头流言不假,假以姐弟之名,色授交融,枉顾人伦礼法,你们真是污秽了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