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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不是的,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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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大道上,门户紧闭,夜灯不燃。
夜深宵禁,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徐徐不停。云桑子闷声走了不知多远,后头那人只是耐心跟着,既不出声发问,也不气恼劝阻。
好像他未有只言片语解释的自作主张,于元萝而言,只是一场肆意妄为,既没甚么干系,迁就也无妨。
虽有不解,却不必好奇一问。
许久,云桑子顿了下来,低垂着面颊,月色辉芒之下,元萝隽柔着眼,只看见他略显低闷的侧影,似青山无双,姣和秀致。
他欲言又止,半晌,硬着声说道:“方才是不对的。”
元萝困惑,眼眸中露出些许茫然,启唇问道:“什么?”
云桑子既已开口,便不再有羞赧顾及,清了清嗓子,索性直言相告:“虽说你我出世,早跳脱了来去光阴的俗尘事务,但既然在人间生息游历,便须守得凡人的礼法。”
他言语至此,又如哽住甚么,生出些许别扭:“你可知,岑老爷与那胡姬,是在房中做甚么?”
云桑子说得谨慎又小心,好像面前是一块未琢的玉石,纯净至极,他却唯恐自己有失差错,会损毁了它。
元萝笑了笑,释然点头:“阴阳合和之道,元萝虽时而愚钝,不勘世事,总归历世许多年,对此还是知道的。”
云桑子一惊,看着元萝,话语憋闷在喉间,整个脸蛋又染了几分羞红,愈发不知所措。他二人男女有别,一同夜伏岑府,撞见主人家屋舍交合,本就是一件极其窘迫的事。
可元萝实在太过坦然,云桑子小声相问,她便如实应下,好似轻述一句云淡风轻的寒暄,空明澄净,再没有其他过重的心思。
相比之下,倒显得云桑子道心不纯,拘泥人间俗事,言辞遮掩忸怩过甚。
云桑子忿然一瞪眼,理清了些思绪,好声又争道:“可你只知其一,不明内里。正因阴阳合和,人间此为私晦,极应避让。你我虽事出有因,无意瞥见这事,可总归是入眼业障,若再留在原处无动于衷,便是不知礼数,轻亵了他人。”
他有理有据,娓娓道来,说到后头仿佛行走在坦顺大道,心中所想,便顺应缓步而驰,没甚么顾忌与障碍了。
夜月高悬角楼,乌影横斜,如刹那的玄冥轮转。
秋风呼卷,拂动两人的衣摆脸颊,寒凉之下,雾气郁起又顺着道上回袭的风,悄无声息地散去。
久得好似暗色寂宁无边,再无日月交浮,长安大道的空旷安静,回溯至山海穷尽的一双眼眸中。
元萝温和的笑意更深了些,看着云桑子,开口道:“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她声音温婉,语气真诚而感念,“幸好有道长如实相告,不然元萝日后,又会惹闹出笑谈了。”
云桑子对望一眼,美人容貌姣好,恰如月盈清润,勾影照城阙。
他立时又似触及烫手山芋般,眼神急忙躲避开,讷讷言道:“应该的......”
暮更声自远及近悠悠传来,算下时辰,而今接近四更,天色将破至明。他二人已经从岑府离开,云桑子想了想,便说道:“再回去一趟,探寻异处也来不及了,近来闲历诸事,我会小留长安些时日,不必急于一时,现下不妨你我各自回去歇下罢,改日再起一程。”
元萝心神一怔,思绪暗涌,又忆及岑府中偶然瞥见的那抹清瘦身影。
心中牵挂的少年孤静沉稳,此刻敞夜如流水,他应是安然歇息在酒肆,好睡无梦,元萝暗自思索一下,那不真切的一眼,或许真是神思错乱下的幻象。
她点了点头,随和地应了下来:“确是也要天亮了。”
星夜消淡又明,垂悬在天际,累世未朽。若是再晚些回酒肆,天光破晓,许会叫人发觉,她不愿让那少年担忧,理好了心神,便在空荡无人的长道,趁月辉尚清明,与云桑子就地道别,身姿轻慢独然,转身迈开脚步,缓缓远去。
***
第二日晨起,秋光初升,又是繁华未至的平淡无事。
文娘撑开了横窗,将明媚柔和的日光流泻在酒肆中,懒散站在竹席上置备酒器,抬眼间,眸中闪过兴味,出声说道:“入冬前难得的秋阳暖煦,融光照生尘,你今日却不换被褥了,好生反常。”
元思牙嫌她聒噪,低头只当耳风未闻,并不出声理会。他面容如山云轻渺,仅是秀挺着身子,垂眸侍备清酒,便是生人难近的万里疏淡。
只是神色间的沉闷不快,比往日要重一些。
元思牙向来气质清冷,与他阿姐一样,对待甚么都是淡然不及眼底的模样,文娘从未见他生气,现下这般低落的模样,确是奇怪,也不知一夜沉凝,究竟谁惹了他。
弄言无虚度,乔骨安如生。
不多时酒客接连而至,片刻之间,长安市巷,复归喧哗熙盛。
屋舍晕竹染日色,闲光融于秀致中,舞姬应胡曲,翩然而动时,元萝眸色倦怠,缓慢自木阶上走下来,神情自若地往酒肆角落去。
文娘不敢招惹元思牙,对元萝倒没甚么负担,抬手招唤了一声,半埋怨道:“店主又起得晚,不在意酒肆客人了吗。”
随即她碎步穿过几个客人对坐喧谈的桌案,收拾了酒盏杯盘,端身而起,忙着为他们添一壶新温的姜酒。
元萝姿态从容,对文娘轻微一笑,侧身让她走过,温善地开口:“有你们在便好。”
她向来豁然自知,累陨苍斗的变幻中,自己除却能酿一二能饮的酒,剩下的日子浅淡如白昼,甚么也未留下。
满座百姓踵踵,提酒买卖,元萝并不擅长料理酒肆繁杂,多数时候,也只是在屋舍角落闲坐神游,陪伴忙持的酒娘伙计。
幸而她是店主,清欢自在,无人会气恼置喙。
一声清脆的响声,立时搅扰了在座众人,有一客人形容粗犷,睚眦双目,扯着嗓子道:“什么难吃的桑落酒!寡淡如水,比不得我大漠烈酒的万分之一!长安人算计买卖,惯有心思,我大漠儿郎耿直坦诚,比不得你们,却也不该被你们当傻子耍!”
他似是怒极,在一室酒客面前,也不避讳自己的脾性。
元萝听见动静,一双淡眸隔着秋光,往这处望来。
被客人忽而发难,元思牙很快淡然下来,俯着身子捡起客人摔碎的杯盏,低声说:“是我一时疏错了,这便为您再换一壶。”
虽已低下忍让,但他的语气太过平静,惹得客人愈发不快,唾沫横飞:“爷不稀罕!糊弄我们一遭,你当这便没事了?!”
葛乔抱着温酒的陶炉,恰从后屋走入,见状放下陶炉,上前看了一眼元思牙手中狼藉的杯盏,忙打圆场道:“客官莫动怒,我这位兄弟向来稳重,许是今日有事,心神难定,将您的桑落酒上成了姜酒。”
他扯着唇角一笑,缓声继续说:“秋寒生燥,恰好姜酒暖身,性淡温和。这时节酒肆里头许多人点这酒,匆忙纷絮间,哪知弄了差错,并非我们特意将桑落酒兑得寡淡。”
葛乔护着元思牙,言语恳切讨好,一番解释滴水不漏,想着待会为这人送一壶酒以作赔罪,谁也莫再计较,彼此应能相安无事。
那客人却彷如牛横巷道,偏执认下了心中所想,对葛乔的说辞置若罔闻,只当他二人沆瀣一气,共同欺弄他。
竹帘迎风摆动,旋光晕及酒肆屋舍,众人屏息,有意无意尽静观他们这处。
于长安中人而言,大漠荒蛮,不知教化,他们本就粗野。
好似困窘忽至,沾染了一身不怀好意的笑话,只因他自己无知粗鄙。他又恼又忿,忽而使出蛮力,狠狠推开葛乔:“得意甚么!我见不得你们这副谄媚又敷衍的嘴脸!”
葛乔不敢动手,猝不及防,便被甩到了木柱上:“哎——”
元思牙本安静无声,垂立一旁,见状眸中动容,立马扔下杯盏,扶起了葛乔:“你还好罢,可有伤着?”
葛乔生怕客人闹大,撑着冲撞的痛处,不敢计较,摆手说道:“没事,没事!”
屋舍酒客太多,见此一幕,隐隐起了沸意,对酒肆多有熟悉的百姓古道热肠,也为伙计打抱不平起来。
“你虽出身大漠,既来了长安,应当知些礼数,谨恪自束,怎能还像身处蛮邦一般,轻易动手?”
“说得正是,长安城包罗万象,甚么异域他国来的番人未见过,自贱者轻,何以就会偏苛待你了?”
......
你言我语,萦扰不休,元萝回过心神,意识到自己是店主,不该再独坐一旁,置身其外,更不该任自家伙计和阿祇受委屈。虽琐事麻烦,但既是她应当为之的,便不能如秋叶离枝一般忽去。
她叹了口气,双眸卷着淡云,挪至纷扰闹吵的那处,始料未及,正与少年隔着屋舍酒客,远远对望上。
元思牙的眼眸比西域的琉璃还要好看,泛着虚渺的秋色,叫人看不穿心绪。他不知看了元萝多久,被她发觉后,立时收回目光,沉凝着神色,彷如周身苍雪,幽远而立。
大漠新来的客人寡不敌众,却自恃横气,仍在与众人吵嚷。
元萝张了张唇,正要开口说话,安静站在一旁,低着神色并不反驳的少年忽然呵了一声:“够了!”
嗓音低哑又利落,如凛冬霜寒下峭立的风,破开了繁华长安柔和的秋光,屋中顿时肃然凝声。
竹帘窗柩半遮,斜影狭阳之下,元思牙微微侧首,瞥向客人所在的方向。众人看清他的眼神,淡漠而暗寂。
瞬时之间,似跌落刺寒入骨的冰河,无端的压迫横生,没由来的惧意空然袭来。
他却立刻敛下,尘光拢尽,一如恍惚而过的幻觉。
元萝淡泊,元思牙不愿让她出面,总以理所当然的缘由护住自己,那客人经他一喝,愣怔得一时噤声,未反应过来。
趁这稍纵的空隙,元思牙扶起葛乔,屈膝收拾了满地的狼藉,声音平和,对闹事的酒客道:“此回的争较,都因我一人的疏忽而起,和旁人全无干系。我家酒肆营计在长安,迎来送往许多客人,从来是一视同仁,温善待之,不会因您为关外大漠中人,便算计敷衍于您。”
客人一时噎住:“你——”
少年已然冷静下来,低着眼帘,无暇的面容淡凉又生漠:“城池荒漠,各有所好,道理我们都明白的。若不喜欢姜酒,肆中各式陈年酒酿,您可任选其他,今日的酒钱,我们悉数作罢,算作赔罪,请您也就此了结,莫在意了。”
话一说完,满室安静如许,唯酒香余溢,竹帘漫卷日光。
众人未回应过来之际,元思牙扶着葛乔回身,轻步走去了里间。
一段插曲如回旋的风,卷起些微砂砾,轻而易举又没了声息。酒盏一碰,胡姬曼舞,又是鼎沸热闹的太平熙攘。
文娘久未回神,暗自咽了咽口水,悄然凑到元萝面前,小声支她身子:“你家阿弟,自小就这样么?”
冷静又疏离,不苟言笑,心性不像个寻常少年。
过往的记忆如层层积叶,实在枯朽沉顿。
元萝茫然看着文娘,很费劲地回想了一遭,摇了摇头,答道:“不是的,他以前......很依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