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明月无双

16、无根水域 我返乡务农

　　“小离哥，那些柴放在灶台旁就行了。”

　　我依言把大捆柴火一股脑全丢在灶台旁。

　　“小离哥，这一篮花生麻烦给剥了吧。”

　　我立马蹲在地上动手搓花生。

　　“小离哥，上集市买两袋白菜并三屉馒头吧。”

　　我搞完花生，把汗巾往椅子背上一搁，将松垮的外袍整理好，扭头就往东边集市走。

　　无根水域的集市不大，毕竟这里本就没多少人住，湿气大，天又热，再神通广大也耐不住。

　　好容易找到一家卖白面馒头的小铺，店家不好意思地告诉我现今熟的只有一屉，问我是否愿意等等，我点点头，先把钱付了预留一下，转头去寻菜铺子。

　　市集上人也很少，如今正值农忙，各家各户有手有脚的都回去照顾自家田地了，所以没什么人烟。

　　我掂了两袋大白菜，付钱时，穿粗布衣的掌柜却笑道：“小离哥为俺们做了那么多，这个钱就算了，往后说不定还会麻烦你嘞。”

　　这掌柜少说也有五千岁年纪，喊我一声哥，我当不起，不过无根水域的人大多都这么喊我，我一早就习惯了。

　　我摆摆手，趁掌柜不注意把钱丢进门口摆的小框子内。

　　回头拿了馒头，往赵叔家赶。

　　赵叔是一棵九千多岁的老槐树，数千年前吸收无根水域的日月精华，化作人形，算是整个无根水域内最早化形的植物，理所应当的很有威望，人又和善，说话也很有分寸，所以，我每次回无根水域，都住他家。

　　我已在此住了四五天，因为不懂田间的事，就被分来帮忙干些杂事，平日里提水砍柴剥花生，再买买油盐酱醋，帮着切切菜烧烧火，充实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赵叔家有个萝卜头大小的孩子，看着年纪小，实际上也有八百多岁了，是一只白色山雀化作的，现在正站在赵叔家门口，一面手脚利落地编藤框，一面四处张望，看到我后，一蹦蹦的老高。

　　“小离哥，小离哥！”小白蹦跶着过来，一叠声喊我：“我要吃馒头，馒头！”

　　我从竹筐里掏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递给他，道：“这会儿吃了，等晚饭到桌上可要少吃一个。”

　　馒头都是有数的，而赵叔乃至于整个无根水域都最喜欢整数，馒头吃进肚子里，必须要是十个十个的好数，这才圆圆满满。

　　小白哪管三七二十一，张开大嘴囫囵吞了，说不定连味儿都没尝出来。

　　不过白面馒头能有什么味道呢。

　　这孩子又向我赊了一个，这回倒一口一口咬了，看他的模样，不了解的，还以为赵叔家是什么扒皮地主户，成日不给人饭吃。

　　实际上，无根水域内每个人的饭量都是杠杠的，每天晚上全村人聚在一起吃大锅饭，碗里的米添得比人高，菜用桶装，筷子都淘汰掉了，大家伙要么用脸大的汤勺挖着吃，要么干脆上手，那阵仗，各个都能拉去魔界找暴食魔君赵太平做饭友，只要活得够久，吃垮魔界不是梦。

　　我回去又劈了两堆柴火，赵叔家厨房已经烧起了饭，米饭醇厚的香气渐渐飘来，已是傍晚时分，乡亲们大多都从田间地头回来，有的已坐在门口的桌子前等开饭了。

　　我从地窖里搬了十坛高粱酒，这里的酒辛辣醇香，和仙界的比起来，别有一番风味，不能说哪个更好，只能说各有各的优点，总之都有人喜欢。

　　我找了个尚有余席的地方一坐，一边等开饭一边研究今年乡里的账本。

　　账面上比去年多了一万两的开支，说是戏台子要修缮，水车头也要更换，各家各户要买些零碎物件，一齐报上去，交由专人出去采买。

　　无根水域的人基本不出去，这里就像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除却将高质量的农产品往外卖，就是派专人出门采购，少则一月，多则半年，毕竟偏远。

　　我就是在这个地方化形的。

　　我本是鬼界太子钟离的一缕残魂，飘荡到这里，吸收日月天地精华一百年，就化作了个小娃娃。

　　前两百年，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仁义道德，成日与未化形的野兽厮混，一时糊涂烧了此界正中心的一棵五万年的天灵宝树，致使此界灵气消散过半，本地生灵想要修成正果，要耗上比以往多出一倍的时间精力。

　　我自知罪孽深重，无力偿还，只好年年到访此地，帮助原住民发展农业，提高居民生活水准，亲自与外界粮油贩子签订契约，把本地多余的农产品销往外界，力所能及弥补。

　　开饭了，坐在我身边的乡亲们向我问了个好，随即端起海碗，胡吃海喝起来。

　　他们变得这么暴饮暴食，也有我造的孽在里头。

　　我烧了天灵宝树后，树内的灵气源泉倾向一条大河的根源处，那条河哺育了无根水域内的田地，所以，乡亲们种出来的瓜果蔬菜粮食才能远销仙界，同时自产自销时，也可以补充他们每日的修炼需求。

　　至此，六界偏远地区的修炼神地变成了农业之乡，乡亲们基本不再沉迷修炼，倒是忙活起了种植，数百年间捣鼓出了十几种适合不同地形不同地质的良种水稻，不放过无根水域的任何一块地。

　　我看他们吃得开心，也被感染到了情绪，端起了小碗尝了一口，确实不错，再用破败不堪的木筷子扒了两口菜，也不错。

　　这筷子是赵叔从他家仓库里给我搜罗到的，这东西在这里基本绝迹了，在无根水域没有什么礼教，大家天生地养，唯一的心中准则就是‘管好自己’，倒很适合出家人居住。

　　我这几百年过得也快出家了，正好与此地很搭。

　　饭吃的差不多了，乡亲们开始互相拼酒，酒用粮食所酿，自然也有灵力补充，所以这里的人各个海量，就是沈洵这个常年混迹酒桌的人过来，也未必喝的过一个小丫头。

　　我象征性地喝了一小盏，这杯子也是赵叔好不容易寻来的。

　　一口下去，我被酒劲冲的头昏脑涨，乖乖，这可不得了啊，我开始怀疑沈洵喝的是不是井水勾兑货，人家这才是酒，酒得不能更酒了，酸甜苦辣四个味道在我的唇舌间爆炸，我咳了两声，脸上一阵热。

　　这玩意儿，得品，但我今天大概只能品这一盏了，否则等我再醒就是下一个农忙了。

　　品着品着，赵叔红着脖子走过来了。

　　他一手托着海碗，一手拍着我的肩，不知喝了多少，总之一身浓重的酒气，他清清嗓子，冲大家伙嚷道：“小离哥，各位都知道吧。”

　　乡亲们大约都是喝大了，无论男女老少，震耳欲聋地应和：“知道。”“晓得。”“明白。”

　　其中掺杂着两句：“他是谁啊，我是谁啊，我姓啥......”之类的。

　　赵叔再清了清嗓子，他道：“这么多年，人，兢兢业业，坚守在扶贫岗位上，多励志，啊？”

　　其他人开始嚷嚷：“对！”“好！”“励志！”

　　我终于找到了说胡话的根源，原来是白天向我赊馒头的小白，他此刻正对着一棵树说道：“再来十碗。”

　　赵叔摆摆手：“咱们是不是要给人家点好处啊？”

　　其他人想了一下下，立刻说道：“我家的床给他睡。”“我家的主卧给他睡。”“我家的老婆......”

　　我赶紧拦住：“别！”

　　被我拦住的乡亲睡眼朦胧：“我家的老婆的......女儿，给他做媳妇......”

　　我继续拦。

　　赵叔估摸着也喝高了，一摇头，身上的酒气都要把我灌醉了：“咱们把碧水玉送给他做护心符，好不好！”

　　其他人：“好！”

　　碧水玉是个啥，我从没听过，但既然乡亲们全票通过了这个提议，我也不好推脱，当即接过那块盈盈如水的玉石，往怀里一揣，就当收下了。

　　接着，拼酒继续，我不能再喝，提前离席，找了个清净且凉快的山头一坐，仰着头看似在瞧月亮，实际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月亮月亮，你可否告诉我，我如今该怎么做？

　　月亮什么也没说。

　　不远处，乡里的戏台子亮了灯火，我远远地听那边热闹至极的玩笑声，一群人围在火堆前跳来跳去，全力舞动着四肢，心里一点忧愁也无。

　　盯着那火光瞧，莫名我就想起了当年在某个地界，和某个人并肩坐在一处取暖。

　　他编着稻草玩具，我烤火，他没有体温，不需要取暖。

　　我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有时候他给我讲故事，讲他活了这一千多年里，去过的好地方，看过的美景，听说的八卦，亲身经历的事件。

　　我无趣，说不出什么，只能讲剑谱，他有时候听得眼皮都要合上了，还上赶着捧我的场子。

　　每到这种时刻，我最期盼的，还是想身边有个人陪着，无论我俩是什么，做什么，在哪里，重要的是有这么一个人。

　　我抹了一把脸，不烫了，大概已经不醉了，我也就不能继续再想钟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