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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自己 我到底算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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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大早,就有人来敲门。
我寻思着又是沈洵两口子来串门,于是朝门外大吼一声:“不会自己扑腾翅膀飞进来?”
结果半天没个动静,我只好自己去开门。
刚一开门,我便瞧见一头雪白的发丝,居然是天君,差点反手就把门合上。
想了一想,我现在暂且还是天君的弟子,做弟子的再怎么样也要给师父开门,所以才没用扫把将他赶出去。
天君一脸尴尬地站在门口,提了两捆扎好的书籍,看样子都是珍稀剑谱,大约是来找我赔罪的。
他倒会投其所好,还记得我喜欢什么。
我气昨晚就消了一些,今天见他如此有诚意,顿时消了一半的火,此时连说话都客客气气起来:“天君此时造访,有重要指示?”
我清晨才睡,此刻困得找不到北,还要耐心听他等下训话,实在疲倦。
他点点头:“只是一些小事,进去说罢。”
接着就像进自己家一样,腿一迈就走了进来。
说到底,我这紫微仙府曾经也是他宝贝儿子陆怀武的住处,他那样偏爱这个人,大概也没少进来,说不定比我自个儿还要熟悉。
我给他沏了壶茶,上好高茉,穷鬼必备。
他接过茶一看,就放下不动了,果然我府上的东西他都看不上,八成连我这个人他也看不上。
他是谁,天君,仙界无上尊贵之人,平日里岂是一般锦衣玉食可比的,他一只手把件就能买我整个府,他一把随身小匕首都能令我倾家荡产,他的太子儿子大约也是一样,我怎么跟他比。
他开门见山,将两摞剑谱往桌上一放,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必是被他极其珍爱的,非常稀罕的好东西:“向你赔礼,昨日是师父的错。”
我觉得他这副样子有些好笑,于是问:“那前世是谁的错?”
他被我一噎,面含愧疚地低了低头:“也是师父的错。”
我把昨日他没收走的避水剑往地上一扔,用脚踢了踢:“我哪里配用陆怀武的剑,您拿回去吧,免得让我脏了他的尊名。”
我昨晚特地翻箱倒柜地找仙界简史,翻了百八十本书,就为寻陆怀武的名字,终于找到了除“仙族太子,英年早逝。”之外的一句话,“配剑避水,居所紫微。”
我当时就觉得有些可笑,难怪平日在仙界自称为紫微仙君时,总有人用欲言又止的目光打量我,原来是有人珠玉在前。
那我这个人算什么呢?我还堂堂正正吗?
若此生有幸再见钟炎一面,我必上去给他一拳,我前世要替他抗十辈子的苦,今生还要做他的影子一千年,究竟是什么时候见的鬼,造的孽?
天君把头低的更狠了,他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话,我就一边喝茶水一边等。
他年事已高,大约再过个一千来年就要退位,实在苍老。
他此生再无旁的子嗣,只能从陆家宗室中择出一个优秀的旁支以继,虽说血统不太纯正,可也没别的办法,难道叫我这个离经叛道竟与鬼帝有情史的人去做天君?
那怕是会将历代天君们活活气醒。
我想到这里,自嘲般地笑了笑,天君佝偻着看了我一眼,眼中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已沏了八壶茶,再喝下去就要茶水中毒了,于是问他:“您还有什么话要训?”
天君道:“朕错了,朕不该为了袒护他就祸害你,更不该......”
我比较好奇他还能说出什么。
“不该为了袒护怀武就祸害钟离。”
我道:“错了,你作为天君,是整个仙界的标杆,最不该为了自己儿子的安全就祸害别人的儿子。”
他点点头。
紧接着,是我从没见到过的场面,他的眼泪夺眶而出,为了不让我看到他的窘态,还用手紧紧捂住上半张脸,又可悲又可怜。
他哽咽着说:“怀武当年那么年轻,是整个仙界最有势头的年轻人,又是我的儿子,从小没让他受半点委屈,长得如树一般高大。”
“他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鬼界的人,仙鬼两界有世仇,我小的时候,兄弟姐妹都被鬼族人害了,家里就剩我一个,我怎么能同意呢......”
“可怀武偏偏要跟着他走,什么也不打算要了,老鬼帝那个独眼瞎过来找我,想了个阴损的法子,把他们的魂魄投到凡尘中去,令他们晓得与对方在一块儿是多恶心的事,我护子心切,同意了。可事实却是,我比老鬼帝阴损多了,暗自把情劫的痛苦都放在他身上,我......”
这段我知道,于是我灌了杯茶,继续听他说。
“可谁知道,我的报应竟来了,我的孩子没有感受到情劫之苦,依然深爱着他,为了他,要私奔,在绿山相见后,不知说了什么,我的儿子竟与他殉情了。”
这毕竟是他求仁得仁的下场,其他的我也挖苦不了多少。
“我去绿山,只是为了偿还,命你住在紫微仙府,给你避水剑,都只是把你当做儿子看待。你与那鬼帝之后无论会不会有结果,我都不再管了,我看开了,有些东西是天定的,谁也阻拦不得。”
我抬头看他。
“我不知道你是在哪晓得这件事的,明明我把一切都抹去了,你怎么能知道呢,你知道的时候,该多恨我......”
我找不出话来说。
天君在我府上又留了半日,傍晚才离开,临走时给我又塞吃的又塞穿的,或许在他眼中,我清汤寡水的紫微仙府就犹如贫民窟一般。
独自在家里呷茶赏月,手边放着随便一本剑谱,都是好玩意儿,可我看不进去。
天君那番话,几近是同意了我与钟炎的事,他老人家已经退了一大步,我也不能再奢求他什么了。
只是,他同意就有用吗,我与钟炎,那是板上钉钉的断了,无论同心锁还是心里那根姻缘线,都断的干干净净,我如今再想他,倒辱没了当初毅然决然的我自个儿。
想到此处,我长叹了口气,刚想翻开下一页剑谱,就又有人来敲门了。
说来也奇怪,没遇见钟炎之前,我的府上那叫一个冷冷清清,几乎从没有人来拜访我,都避我好似避瘟神一样,与钟炎断了之后,隔三差五就有人找上门来给我添堵。
我去给来人开门,想着不会又是天君吧,结果看到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原来是仲秋。
我问候:“朔月仙子。”
仲秋怀里抱着一个精巧的盒子,笑吟吟地回我:“紫微仙君。”
这声紫微仙君颇为刺耳,我嘴角抽了一抽,急忙把她引进来。
我问:“这回朔月仙子带来的,又是什么口味的月饼?”
朔月仙子点点头,打开向我亮了亮:“玫瑰馅的。”
确实头一回。
“还有这个。”她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条月白色的剑穗,我接过一看,不得不夸她手艺精巧。
我翻箱倒柜地找,只找来一根白色的缎带,想着当初在无疆鬼域内偷师学来的手艺,勉勉强强做了个绸缎的小狐狸,反送给她,就当做是谢礼了。
她竟脸红了,接到手心里后,两眼水汪汪地看着我:“多谢仙君。”
我俩在院内的望月亭中坐了一阵,她与我讲些浮月宫内发生的趣事,我没什么话可对女孩讲,就一直做个捧哏。
讲到最后,她也累了,我俩不说话,一起看月亮。
如果按照天君所盼,我最后大约会娶像仲秋这样的女子为妻,之后我们夫妇俩举案齐眉,做上一对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可我代入了一下,发现颇无意趣。
仲秋是很好,温温柔柔,眉目舒展,年纪轻轻做了浮月宫的月仙,在仙界是一位举足轻重的大官儿,长得又标志脾气又好,还喜欢做月饼,是多少年轻男子梦里都梦不到的情人。
但我还是觉得,差了那股味儿。
记得沈洵曾说过仲秋钟情于我,我觉得都是扯淡,人家光风霁月的人物,怎么会瞅上我。
结果一扭头,就听见仲秋眼含秋水地对我说:“仙君在这三百年里,可有别的意中人?”
我仔细思索了一番,发现没有。
仲秋继续说:“那......那可否请仙君说说,自己会中意什么样的人?”
我再思索一番,道:“我喜欢热情大方活泼开朗的,最好还会做饭。”
仲秋一愣,几番欲言又止。
我拍拍她的头顶,好言相劝:“仙子别因为我误了终身。”
仲秋瞪大了楚楚可怜的眼睛:“我......”
我继续说:“以仙子的条件,天下间,什么样的人得不到?何苦三百年间这样委屈自己。要我说,我就是一始乱终弃还藕断丝连的人渣,原先跟别人好了,后头因为往事又断了,就这样,我还恋恋不舍,平白无故都会梦见他,你说,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可托付终身的。”
说到最后,我把自己都给说气了,只恨不能自己抽自己几个大耳光好让我解气,仲秋含情脉脉地巴望着我,突然从眼角流下一滴闪着微光的泪。
我今日罪过可大了。
她想握住我的手,却发乎于情止于礼,只握住了手腕。她微微歪了歪头,勉强笑道:“我知道的,你一直都忘不了他。”
我有些恍惚。
她眼巴巴地看着我,可怜的要命:“至少,可以容许我把小狐狸带在身边吗?”
我怎么能拒绝。
她又自顾自说道:“没关系的,你还有机会,务必把自己看的重要些,不要自暴自弃。”
我没有自暴自弃,我平日一贯素着来素着去,或许在外人眼中,难免觉得有些凄惨。
送走了抽抽搭搭的仲秋,我依然独自坐在望月亭中,这下连剑谱都看不下去,月也赏不起来了。
四下里没有一丝人烟,夜风也不来叨扰我,明月就算洒下来月光,也不该照在我的头顶,我面前摊着一本剑谱,搁着一杯凉茶,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我总觉得,此刻手边应该还得放着一碗面。
一碗温热的汤面,番茄汤底,点缀着几条青菜,杂碎小料放一些,铺上两个厚厚的荷包蛋,再加几块炖的烂糊的牛肉,撒上一把小葱,飘香四溢,人间美味。
可惜再也吃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