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明月无双

14、过大寿 今日我家好

　　距离同心锁断开，已经过去三百多年。

　　三百年间，我练剑，看书，执行任务，早起晚睡，好不惬意。

　　仅有一点，比较令我头昏。

　　沈洵，他居然追求到了魔族女君，那位被他称作天仙般的人物，活活比他大了四个我的，赵太平。

　　就连沈洵这种玩意儿都能最终抱得美人归，而我堂堂三清司新晋红人、仙界英才紫微仙君，在感情方面居然毫无建树，实在是离谱。

　　这日，我紫微仙府内实在热闹。

　　沈洵拉着他的“亲亲宝贝”赵太平，来为我贺寿。

　　我过生辰一般不请任何人，都是自己过了拉倒，图个清静，但挡不住其他有心思的人前来送礼，这才晌午时分，礼已然从大门口码到了前厅。

　　沈洵穿着一身墨色金边的锦袍，身旁站着一位五官犹如瓷娃娃般精雕细琢的小姑娘，也穿着同样的衣裳。我头回见魔界这个等级的人物，忍不住往她脸上多看了几回，就被沈洵敏锐地察觉到了：“哎哎哎，瞎看什么呢？”

　　我强忍住揍人之意，微笑道：“九州太子带来了什么寿礼呢？”

　　沈洵一面从乾坤袋里掏东西，一面嘟嘟囔囔：“就知道礼物，钻钱眼里了。”

　　我再忍。

　　只见，他从乾坤袋中，郑重其事地掏出了一只大白玉萝卜，塞到我手上。

　　我掂了掂重量，发现这真的是一只萝卜。

　　我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眼神看他，他大概早就算到我会是这副表情，于是将准备好的说辞倒了出来：“萝卜嘛，那啥，有清热顺气之功效，吃了不仅开胃、助消化，还能滋养咽喉，化痰顺气，可以防治感冒，虽然你几百年没感过冒了，不过，有备无患嘛。”

　　我扬着眉毛点点头。

　　本以为这两口子会只出一份礼，没想到赵太平也从乾坤袋里掏了个什么玩意儿，

　　“翡翠大白菜。”赵太平精致的小脸儿上面无表情：“洵郞的萝卜，谐音是摞步，与我的白菜放在一起，寓意财越摞越多，一步生一财，祝愿紫微仙君天天发大财。”

　　我找不出形容词来评价这两份寿礼。

　　你俩是出门走得急在门口菜市场上随便买的吧！

　　我拉住这一对天造地设的眷侣，笑着说：“谢谢啊，谢谢二位。”

　　沈洵拍拍我的肩，道：“咱俩什么关系，跟我客气什么。”

　　我呸，咱俩认识吗？

　　没过多久，浮月宫新任月仙姐姐仲秋，也来拜寿了。

　　我向她行礼：“朔月仙子。”

　　她温柔一笑：“仙君客气了，我来的有些晚，浮月宫事务繁忙就不多留了，还望仙君不要见怪。”

　　果然，她又送了我一箱月饼，这回是寿桃馅的。

　　这丫头不知怎的，这数百年间一直找借口给我塞月饼，各类大小节日绝对有一份她的月饼在，经常换着花样地给我塞，塞得我库房都要放不下了，一度令我认为她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非要弥补我。

　　紫微仙府内就我一个人，她让我跟谁分享月饼呢。

　　我目送她乘云缓缓离开，一回头就看到贼兮兮的沈洵正扒着门框往外瞅。

　　沈洵笑嘻嘻：“仲秋吧，这回是什么味儿的月饼？”

　　我叹了口气：“她至少送点别的吧，我现在看见月饼就牙疼。”

　　他继续笑嘻嘻：“人家朔月仙子对你芳心暗许，你个木头脑袋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啊。”

　　见他调侃我，我干脆破罐子破摔：“真对我芳心暗许就该闯进我紫微仙府，把我按在床上告诉我谁才是我的小心肝，而不是暗戳戳的送吃送喝，她心不诚，我不答应。”

　　他“呸”了一声：“人家姑娘本来就脸皮薄，你以为谁都热情大方开朗啊，就你这榆木脑袋，就不配被人喜欢知道不？还心不诚，我看是你没有心。”

　　我确实没有心，我就是一个装满了写着‘想要揍沈洵’几个大字的壳子。

　　我与沈洵两口子吃了一顿简易寿宴。

　　沈洵把带来的白玉萝卜与翡翠白菜一并炖了个汤，又从乾坤袋里掏出若干蔬菜做了个地三鲜，再摸出一块酱牛肉一只烧鸡，三菜一汤就齐了。

　　赵太平一听开饭，两眼放光，恨不得从背后再长出第三只手来跟我抢饭吃，我刚想问沈洵这是从哪儿找来的捧哏这么给他面子，就见沈洵也像是八辈子没见过饭一样狼吞虎咽，嘴塞的满满得也要继续往碗里夹菜。

　　我酝酿了一下，问：“二位既然这么有兴致，不如替我把库房里没吃的那一千二百五十八盒各式月饼一并消灭了？”

　　沈洵摇摇头，百忙之中抽空嘟囔了一句：“赶紧抢，太平吃饭可快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我面前的三菜一汤便已见底，我呆呆地看着碗中仅剩的两块土豆，不禁忆起了赵太平是暴食之君的事实。

　　我：“谢谢，我已经饱了。”

　　吓饱的。

　　好死不死，赵太平伸头过来看我的碗：“仙君还吃吗？”

　　我立刻把两块土豆一并送给她。

　　沈洵用袖子擦了一遍嘴上的油光，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太平最喜欢吃我做的饭，老陆你不要见怪，这已经是我家日常保留节目了。”

　　这种事儿，只能说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沈洵既然肯狠下心来学厨艺，并用此勾到了赵太平，就足以说明，他们两个大约真能以此走到最后。

　　于是，我露出了老父亲般的微笑：“快把老子的寿礼补交一份。”

　　沈洵左摸右摸，最终从乾坤袋摸出仅剩的半块姜。

　　他厚着脸皮：“姜可以驱寒，你快用这个泡茶喝吧。”

　　我看了一眼外头的阳光，确认此时是夏季后，一脚踹翻了他。

　　午后，我送走了沈洵两口子，坐在前院研究寿礼单。

　　依旧没有任何来自鬼界的礼，连带句话都没有。

　　亏得从前逼钟炎记住我的生辰，教他务必年年给我祝寿，这都过去三百年了，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就算是断了，好歹，把我捏的小狐狸还给我。

　　自己留着，不知道是烧了还是扔了，多浪费当时的那份心意。

　　背后突然传来一句：“小孩子叹什么气。”

　　我不必回头就知道，现如今敢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的，偌大个仙界也就只有天君一个人。

　　我把手里捏的东西放下，回头行了个礼：“天君。”

　　从鬼界回来到现在，数百年间，我没有主动去找他说话，好在他对我一直呈放养状态，他忙，几乎没有主动来找我。

　　就算是找了，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已知悉前尘往事的种种，又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他呢。

　　天君已经老了，满头银丝束在脑后，又慈祥又威严，我看着眼前这个人，实在难以把他和前世害我疯魔的人联想到一处去。

　　“今日是你的生辰，开心点。”他说着，从背后拿出一只糖画的老虎来，是凡间孩子们的吃食。

　　我记得，钟炎很喜欢吃甜的，不知道他前世的仙界太子陆怀武是不是也喜欢吃糖画的老虎。

　　我恭敬地接过木棍，道：“多谢天君。”

　　“你这孩子，四下里又没旁人。”他皱着眉，不怒自威：“你摆一副对外做派给谁看。”

　　我只好改口：“多谢师父。”

　　不知道他是否满意，总之我尽力了，我收好这幅糖画，站在他跟前等着听训。

　　他却闭口不提我大几百年没去找他有多不孝顺，反而提起了一件如今绝不该提的事儿：“听外界人说，你与那鬼族的新帝君有些纠葛？”

　　我从不在他面前撒谎：“确有此事，只不过三百年前就已断了联系，早烟消云散的事情，师父不必记挂在心上。”

　　他冷哼一声：“你成日闭门不出哪里知道，外头人传的沸沸扬扬的，说你与鬼族帝君同去了一趟禁地无疆鬼域，在里头呆了几年，出来之后不该有的都有了，把你的剑拿来。”

　　我连忙去取来避水剑给他。

　　他抽出剑看了一看，指着剑柄道：“你怎么分了人家鬼族的半只无形眼？那鬼帝竟也舍得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道：“不过是一点旧日情分罢了。”

　　天君冷笑：“就只是一点旧日情分，能教鬼界把至宝都分你一个外族人？我平日不管教你，是看你有自己的道德标杆，如今捅出这么大的祸事来，不光丢你自己的脸，也把我的脸都丢尽了，我看你还有何颜面在三清司任职，有何颜面使这避水剑！”

　　方才还说是我的生辰要叫我开心些，原来只不过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罢了。

　　我本不愿直接将旧事捅出，既然他已经将脸皮撕破到这等程度，我也容不得他什么了，于是干脆道：“我没有颜面，您就有颜面在天君的位子上坐？”

　　天君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道：“鬼界太子钟离究竟是如何走火入魔的，您说的清楚吗？前世您为了一己私欲将十世情劫恶果尽数投在我的身上，您如今看到我，不觉得惭愧吗？难怪千里迢迢来到无根水域将我收做弟子，是错把钟离的转世看做您那宝贝儿子陆怀武的转世了吧！”

　　天君向来没有过大情绪波动的脸上充满了震惊，他颤抖地吐出一个字：“你......”

　　如今轮到我冷笑了：“为我起名时说得好听，坎离坎离，愿我一生没有坎坷，青云直上，疾病远离。其实是发现我压根不是陆怀武的转世，心里愧疚才用的离字吧。”

　　天君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说完真相后，我有些累了。

　　幽冥大祭司说得好，钟离和陆怀武早死一千多年了，该转世的转世，该投错胎的投错胎，我在这里独自耿耿于怀又有个什么意思。

　　左右与钟炎都断了，再替我俩前世鸣不平，又有什么用。

　　想到这里，我摆了摆手，对仿佛苍老了一千岁的天君说：“训也训了，糖也给了，避水剑您爱拿就拿去吧，我累了，就不送了。”

　　说罢转身回了寝殿。

　　晚上，我独自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看着窗外的月亮，突然有点想念钟炎在的日子，有个知心人在身边。起码没那么容易难过、容易胡思乱想。

　　这寿过得够有意思。

　　今日我紫微仙府真是热闹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