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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随身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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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设想过,此生有什么事会值得我后悔。
或许是因起晚错过第一缕阳光,或许是因揉眼睛错过看沈洵闹笑话,又或许是因办事不利被踢出三清司,教我每日惶恐不安。
从前的空想都是梦话,如今我最后悔的,拼尽一切也想要穿越时空去改变的,就是:
我忘记把钟炎心口的“随身听”给解除了。
若说有什么是能令九州太子爷笑成现在这副贱样的,大抵就是此事了。
沈洵从椅子上笑到地上,又在地上笑得四仰八叉,二皮脸笑的像朵花一样,也不知道脸酸不酸。
在这件事上,我实在自嘲不起来,只好踩着他的胸膛问:“有这么可笑?”
沈洵笑没劲了,躺地上气喘吁吁:“一般可笑罢了。”
我那日为仲秋护法,确保她清醒过来后,才返回我紫微仙府,却夜不能寐。
除了我自身的缘由外,就是,我一直能听到钟炎的心跳声。
起初还以为自己是魔怔了,爬起来施了好一阵子的法,也没个缓解,直到我看向右手手心,那里有一道“随身听”的法术铭印。
断也没断干净,还落下个轻易化解不了的纪念品,真是有够离谱。
我起码也算是修习了千儿八百年,这点小小的不清净怎么会打扰我的日常生活,所以前段时间我一直把那些噪音当做是耳边的风,吹一吹就散了算了。
可昨晚不知怎地,我半夜睡不着,爬起来看月亮。
我听到钟炎那边也有起床的声音,心里想着真是巧了,看着月亮,理着心中的烦人事,颇有种物是人非的惆怅感。
不过是平常的月,平常的两个人,一个在鬼界,一个在仙界罢了。
静静的夜,静静地看,什么也没发生。
直到我听到,他抽了一下鼻子。
似哭,又不像,我下意识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张干净柔软的帕子来,却发现自己压根是多虑了,他又不在我身边,我掏给谁。
看着这张帕子,我心里说不出的纠结,于是干脆一把火烧了拉倒。
他为了什么哭呢?
我又有什么资格关心他。
那声抽抽在我脑海中经久不散,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抓心挠肝地烦躁。
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飞快地冲向浮月宫给食堂师傅沈洵告了个假。
把他拉来我紫微仙府,委婉地讲了一下我昨晚的遭遇,这位就笑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笑出泪花的沈洵:“你居然也有今天!”
我又补了一脚:“因为谁?你不换锁,哪有这么多破事。”
沈洵手贱,去拽我的衣角:“我错了,我错了。不过能把堂堂紫微仙君拖入滚滚红尘,也算不错。”
我去卡他的脖子:“你知道吗?你该感谢我,我本想回来后把你的全部尾羽拔下来给钟炎做个什么玩意儿,幸亏我俩掰了。”
他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我俩又胡闹一阵,直到我听见钟炎那边一句:“大祭司。”
我立刻坐直做好,手里拿一杯昨晚泡的茶,想听听那边要交谈什么鬼族辛秘。
沈洵见我动作迅速,连忙四下看看:“是天君来了还是夫子来了,你要这么正襟危坐。”
我小声说:“钟炎那边,正在见他们鬼界的实际一把手幽冥大祭司。”
沈洵悠长地“哦”了一声。
我继续告密:“给你讲,他们鬼界的幽冥大祭司可是钟炎亲舅舅。”
沈洵不以为然:“那怎么了,三清司正统一把手大长老云琅君,还是我亲舅舅呢,你见我落着一点好处了么?”
这倒也是。
我听到仿佛刀尖在石磨上摩擦的声音:“帝君。”
是幽冥大祭司了。
钟炎说:“我想知道两千年前鬼族的那件大事。”
他有够能憋,都回鬼界这么久了才问。
幽冥大祭司在那头沉默了好久,才问:“怎么突然想知道这个?”
“还有我的父母,当年究竟是如何离世的。”
我从未听钟炎提起过他的父母,还以为两位高堂是正常老去,没曾想与我俩的前世恩怨还有关联。
大约提及了幽冥大祭司的伤心事,他这位见证过鬼族兴衰,斩杀过无形的人,在传闻中可是实打实的冷漠无情,竟也会因为亲人的离世沉默起来。
幽冥大祭司嘶哑道:“你上三清司,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钟炎似乎往四周看了看,才说:“舅舅,我发誓绝不会自大地找人寻仇,你就告诉我吧。”
那边寂静了好一阵,久到沈洵都趴在桌子上睡过去了,幽冥大祭司才声音奇怪地说:“寻仇?你寻哪门子仇,凶手早死一千一百八十五年了,就连我都懒得去鞭尸了。”
不会是这两口子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非生下孩子后互相捅死对方吧。
钟炎不搭话,幽冥大祭司就自顾自地说:“听了之后,你别纠结前尘,也别难过。”说着说着,仿佛自嘲般对自己笑了笑:“不过你也没什么可难过的,咱们鬼族本就感情淡薄,传闻中不干不净污泥浊水化作的东西,至亲亦可杀,还有什么做不出的事。”
我连忙揍醒了沈洵,实时转播起来。
“你娘是当年的鬼帝,你的父亲是一个凡人。”
一上来的消息就如此重磅,沈洵的下巴差点脱臼,他颤抖着说:“鬼帝不是纯血鬼族?他舅在鬼界得多只手遮天才能掩盖这个事儿,我的妈呀......”
“至于区区凡人如何讨得来老鬼帝这视若掌珠的公主,我就不得知了。”
我与沈洵同时竖起了大拇指,钟炎他爹真不是盖的,能效仿许仙和董永,凡人之躯不同凡响。
“姐姐当年带着那凡人就回来了,梗着脖子说要么一尸两命,要么同意他们的婚事,把老鬼帝气的,恨不得当场把这一对鸳鸯给埋了。不过,因为两族混血之因,他们第一个孩子没能保住,所以这之后才有的你。”
这公主够横,不愧是钟炎的娘。
“老鬼帝临终前,越过太子传位于姐姐。姐姐册封大典那日恰好临盆,生下你后,就与你父亲一并被人杀害了,凶手正是原先的鬼族太子,钟离。”
沈洵看了看我,道:“你上辈子怕不是个禽兽吧。”
我一拳过去,他就安静了。
“为了控制住走火入魔的钟离,我只好刺伤他的心脏,废了他一身鬼气,将他囚禁在鬼族地牢中,披麻戴孝料理后事,顺带的还要照顾你。”
这舅舅当的是真不容易。
“不过后来,还是让他逃了,他没了一身法力,如何走到那么远的绿山,也不得知。他去见他的情郎,居然是仙族的太子,我就跟在追杀他的大军后面悄悄地看,亲眼目睹他们殉情。”
“其实,这一千多年来我早想清楚了,不能全怪钟离。他堪称我族天骄,出生时天有异象,早早地领悟了死气的运用,纵横鬼界一千年几乎无敌手,不到四百岁便做了太子,嚣张跋扈不知天地为何物。一千多岁昏了头爱上那个陆怀武,便是家也不要了魂儿也丢去了,非要顶撞正在气头上的老鬼帝。结果呢?老鬼帝气的拉下脸来找仙界天君合谋,把他俩的魂魄投往凡尘中,历经十世情劫才放回来。”
“那情劫岂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况且天君背地里下了一把黑手,将十世情劫的恶果都放在了钟离身上。回来后没过多久,他就疯了,走火入魔了,听信手下谗言,认为是姐姐故意夺去他的位置,于是带兵杀进册封大典,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那边又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鬼界那二位已经听完睡前故事去洗洗睡了,才听到钟炎深深地长叹了一口气。
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未在这个乐观的人眼里看到过惆怅两个字,就连我当初捅了他一剑,都没有觉得他哪里难过。
钟炎轻轻地问幽冥大祭司:“我该怎么办啊。”
幽冥大祭司道:“钟离死一千一百五十二年了,大错也不错在他身上,到底是一件往事。你出生起就对父母没有印象,他们的死对你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钟炎抚摸着自己的胸膛,我耳边传来沙沙的响,触景生情下,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
我不用扒开衣服,就知道心口有一道浅浅的疤。
过去这么久,它已经不痒了,只攀附在胸口,且等更长更无趣的岁月来消化。
钟炎突然问:“舅舅,我从前一直想问,阿离当日究竟为何能恰好遇上我,难不成真是前世姻缘今生续?”
幽冥大祭司嗤笑了一声:“与缘分何干,是我要你们故意遇上的。”
我竖起耳朵认真听。
大祭司轻描淡写道:“我知道陆坎离投身到三清司,于是杀掉个仙使,引来下一个,不是他,就杀了再等,总有一天是会把他盼过来的。”
我心下大惊。
又听幽冥大祭司的最后一句话:“我那大逆不道的好哥哥,投胎转世竟做了天君的徒弟,这或许就是报应,你不知道我头回见到他拿着天君的避水剑时,有多开心。”
紧接着,我的耳中忽然炸开来,一股血从中冒出,带着轰鸣般的响动,沈洵急忙过来为我护法,我摆摆手,说不用了。
我失去了钟炎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