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明月无双

10、前尘终

　　陆怀武的老头、仙界天君不同意我俩的事。

　　我二人家室相当，实力相近，有什么不妥？

　　仙界确实与我鬼界有世仇，从前也打过好多场仗，就不能为两边民众考虑，化干戈为玉帛？

　　我父君不同意，他曾被天君斗瞎的一只眼睛也不同意。

　　我与陆怀武的态度很坚决，与两方协商数次未果后，我计划了私奔。

　　陆怀武不同意：我是我父君唯一的孩子，是仙界唯一的储君，我若就此走了，对仙界不负责任。

　　我冷静下来后，发现的确如此。

　　曾经，我闲暇时，会好似平凡情侣中没安全感的那一方一般，打趣这位正经的仙族太子：你爱我吗？

　　曾经，正经人的回答大多为这三句话：你说呢？大概吧。问这个干嘛？

　　如今，我最后一次问他：你爱我吗？

　　他回我：爱。

　　陆怀武向来言而有信，有他这句诺，我心里踏实许多。

　　后来，我父君竟肯拉下脸来与老天君合谋，为了拆散我们两个，打成他们的目的，不惜将我二人暗算，强提出魂魄送往凡尘渡情劫。

　　第一世，我是朝中重臣，他是透明皇子。

　　我对他一见钟情，一路扶持他走上皇位，不惜丧尽天良恶名加身，不择手段坏事做尽。最终在登基大典上，他手握新后的手，听取朝臣意见，将我拉去午门斩首以冲新朝之喜。

　　第二世，我是云游医者，他是魔教少主。

　　我意外救他于危难之中，被他蒙蔽利用，骗取药王谷至宝后众叛亲离，他转头坐上教主宝座，昭告天下要我做他的娈宠，我亲眼见他与旁人肌肤相亲。最终，他被仇家追杀，而我不顾一切为他挡暗箭，被一箭穿心而死。

　　第三世，我是逍遥诗人，他是落第秀才。

　　我以诗会友，与他相知相爱，他瞒着我，拿我诗稿名动京城，一朝得势将我幽禁在府中，以情爱为诱饵逼迫我继续为他效力。最终，我江郎才尽，便被推下悬崖，被秃鹰分食而死。

　　第四世，我是东宫暗卫，他是东宫太子。

　　我为他肝脑涂地尽忠竭力，不惜毒哑自己以证清白，为他沾染了无数无辜的血，为他试药，宽衣，偷盗圣旨。最终，我武功尽失失去价值，被他丢给我的仇家，我被折磨的几近疯癫，百种毒药同时发作，肝肠寸断而死。

　　......

　　就这样过了十世，我已精疲力尽，一想起他，就觉得没有什么活头。

　　老天君哪里舍得折磨他的儿子，老脸不要，暗中修改凡尘因果，将十场情劫内最终的恶果强添在我身上。

　　陆怀武每一世饮下孟婆汤后，都会忘却一切，而我却要带着前世的记忆继续痛苦轮回。

　　陆怀武历经情劫后眼神沧桑，他拉起我不断颤抖的手，笑着同我讲从前的事。

　　而我碎过无数次的心已经不起他的深情。

　　我挣开他的手，诚恳道：陆怀武，不如你就此放过我。

　　他还想尝试牵我，被我避开。

　　我：我鬼族低贱肮脏，承不起仙家人厚爱，从前是我太自大，擅自打搅了你与月仪仙子的姻缘，实在是抱歉，只是这些错大抵都已在十世轮回中还清，我已不再欠你什么了，殿下。

　　老天君耍的一套好计谋，情劫这方法着实奏效，我不敢再贪恋他的好儿子，也不想再与仙族人有任何瓜葛。

　　回到鬼界后，我疯了一阵子，醒来后人在牢中，谁也不肯见我，具体发生什么已记不清了。

　　在鬼界浑噩了数年，我已长出满头白发，不知还有几个年头可活。

　　陆怀武想尽办法联络上了我，派人给我写了封信，不知花了多大功夫才能把信送进层层封锁的鬼界大牢。

　　信上只有一行字：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我笑着笑着就哭了，这家伙，怪会咬文嚼字的，这家伙，咒谁死呢。

　　我决定再去见他最后一面。

　　我闯出了鬼界大牢，身后上千人追赶着要把我缉拿，我不理会。终于到了绿山，我们曾在此有过数年恩爱时光，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山很绿，陆怀武早就等候在此，他一向与我很有默契，自然也想到了这里。

　　只是他身后也跟着一群官兵，看打扮是仙族人，大约也是来羁押他的，或许他这些年过得也不好吧。

　　陆怀武开口：跟我私奔吧，我不再管仙界的事，什么也不顾了。

　　我惊讶：从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陆怀武痛苦地道：我已忆起那十世的亏欠。阿离，跟我走吧，我会用后半生来弥补你。

　　我：你不亏欠我，是我自己造的孽。

　　他怔怔地，呆立了很久，又在想什么歪主意呢？我已不关心了。

　　他：你不原谅我，我可以理解。

　　我点了点头，打算跟着身后那帮虎视眈眈的鬼族人回去了。

　　却听见不知谁发出的一声惊呼，我下意识回头看去，却发现陆怀武一刀扎进自己胸口，如今已倒下了。

　　我冲过去，边哭边喊：你是丫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有病啊！真他妈是见了鬼了！有没有人管管啊，天理何在啊，咱们这辈子敢再难一点吗？我只是想娶个太子妃至于吗？咱们没法在一起你就不能回去找个妞儿再爱一回嘛！天下那么大，称心合眼的那么多，你不能另有一番天地吗！那边仙族的一帮废物能不能看严实一点啊，这边有人自尽看不到啊，我......

　　陆怀武听我大声絮叨了半天，也不晓得脆弱的耳膜有没有被吵穿，他有气无力地制止我，摸我的脸，盯着我的脸仔细地看：我就是有病，相......思病，从前一直没敢告诉你，我那回生的也是相思病，我......早就爱上你了，怕你不从我，我欲擒故纵来着......别说了，别说了，我这辈子，下辈子，都跟定你了，阿离，再让我看看你，别哭啊，哭的像傻子，让我再看一眼你的眼睛吧，阿离，若有来生......一定......一定......

　　我大喊：一定什么你说啊！别装死！陆怀武！

　　他呼出这辈子最后一口气，再也没了脉搏。

　　他对自己是真狠，习武学文时狠，打架斗殴时狠，啃人嘴唇时狠，就连自尽也狠，教人救都没法救。

　　我撕心裂肺地喊他，喊我的陆怀武，没人理。

　　这个傻子，腰上还挂着我送他的香囊，绣的那样难看，也不嫌丢人。

　　我们不远处围了一圈人，他们个个不敢上前打扰我，怕我一动怒，顷刻间血流成河。

　　多虑了，我哪里还有心力去做那些。

　　陆怀武的身子已然凉了，凉的透透的，倒和我的体温一样了。

　　他从前嫌弃我身子冷，暖被窝都暖不好，和他一起泡脚还嫌烫，实在不顶用，我看他现在怎么嫌弃我。

　　我嘿嘿一笑，一剑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耳边轰鸣声阵阵，我用最后的力气死死抱住陆怀武，我不想让他孤单一个人走。

　　现在想想，我最初的愿望只不过是娶一个太子妃罢了，只要温柔贤良，长什么样不打紧，下雨知道进屋就行。

　　可后来一不留神爱上个好看的，又凶，又犟，还是个死板人，不洗脚不让往床上躺，怪有洁癖的。

　　我母后就说过不能找太漂亮的，太漂亮的人驾驭不了，就算能驾驭也难过日子，她说的真对。

　　如果真有来世，算了，不敢想。

　　还是希望陆怀武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