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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李玉阳刚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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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阳刚输完葡萄糖,就不顾医生和母亲的反对,坚持出院了。
看着他苍白的脸,精瘦的身体,浑身虚弱无力的样子,邱如云实在没有办法,回到家狠下心将他关在房间里养身体。
一日三餐,每当邱如云送饭进去的时候,无论邱如云热情地和儿子闲聊什么话题,李玉阳都只是虚弱地问:“她—在—哪—里?”每天吃饭也是毫无食欲,草草吃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了。
看着儿子一天一天消瘦下去,邱如云才知道自己当初的选择并没有错。只是,她一直担心的事情迟早还是会发生。
拗不过儿子的执着倔强,第三天,邱如云硬下心来,就在李玉阳一如既往地虚弱询问“她—在—哪—里?”的时候,她轻轻抚摸着儿子瘦削的脸颊,坚定地回复道:“你先好好吃饭,快快好起来。等你好了,我亲自陪你去找她!”
李玉阳听罢,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无神的眼睛突然泛起了光,他惊讶地看着母亲,突然使劲全力,拿起碗筷,囫囵吞枣一般吃着。
凭借着这一丝希望,没过几天,李玉阳的身体就完好如初了。
这一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太阳温和地抚摸着大地。
李玉阳早早地起床,看见母亲穿着厚厚的绒毛大衣坐在餐桌对面。十月的天气并没有那么寒冷,母亲就如此穿着,李玉阳鼻子有点酸,他突然觉得,母亲已经老了。
他当着母亲的面吃了一大碗米饭,喝了一大杯热牛奶,眼睛却始终不肯离开母亲,就等着邱如云陪自己去找心上的人。
邱如云看着眼前的李玉阳,明明已经长这么大了,行事作风还像一个孩子一样,她不由得紧紧地皱起眉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该面对的,始终还得由他自己面对!
该来的,永远都躲避不了!
邱如云从座位旁边拿起一件厚厚的绒毛大衣,轻轻递给儿子。李玉阳并没有觉得冷,只是不好推辞,双手接过来,轻轻地穿上。
邱如云徐徐站起身,示意李玉阳和她一起走。李玉阳见状,高兴得像一个孩子一般跳了起来,跟着母亲钻进了轿车。
邱如云亲自开车,车子在市区绕行一段时间之后,朝郊区方向驶去。
李玉阳难掩心中的激动之情,几欲大叫出来。
这一天,他等得实在太久了。
他做梦都没有想过,母亲会亲自陪他去找。
不过,他不想去琢磨母亲背后的用意。现在,当下,他只想找到她!
车子在郊区绕行一段时间之后,来到一片陵园。
那是李堃雨最后的归宿。
李玉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清楚地记得,今天既不是父亲的生日,也不是父亲的忌日。
看着母亲从后备箱中拿出一束白色雏菊递给他,他有些莫名其妙地问道:“妈!你不是要陪我找胧月吗?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邱如云没有说话,径直朝前走去。李玉阳看着母亲默不作声,没有多说什么,紧跟着母亲走去。
他们艰难地爬上山腰,母亲依旧没有停下脚步,李玉阳指着右边的小径,气喘吁吁地提醒母亲道:“妈,爸的墓地在这边,你还往上爬做什么?”
邱如云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复,只是低着头,大喘着气,继续往上爬。李玉阳觉得莫名其妙,母亲真的老了。他没有办法,使劲全力快步跟上母亲,想要将她拉回来。
等他赶上母亲的时候,邱如云在一片野菊中停下了脚步。
李玉阳大口喘着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看着其中的坟墓满腹疑问,他轻声在母亲背后问道:“妈,这位是?”
邱如云依旧沉默不语,李玉阳觉得,今天母亲好奇怪啊!
他手捧着白色雏菊,绕过母亲身边,来到坟墓正面,墓碑上鲜红的“苏氏胧月之墓”几个大字倏然映入眼帘。
李玉阳脸上顿时像冰封一般,手中的白色雏菊掉落在地。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他呆站在原地,颤抖着指着坟墓,笑了一声,猛然回过头,厉声质问母亲道:“这—是—什—么?”
邱如云看着儿子瞠目结舌的样子,轻轻地撇过头。
李玉阳没有从母亲口中得到答案,他迅速转过头,凑近墓碑一看,“二〇一四年十月”。
2014年10月,李玉阳快速在脑海中回忆着,2014年10月,就在他刚去美国的第三个月。
李玉阳用力抚摸着墓碑上冰冷的名字,指甲都要嵌进去一般。黄豆般的眼泪夺眶而出,像雨水一般簌簌往下落,却没有哭出声来,只是虚弱得咳嗽起来。
2014年10月,2014年10月……
李玉阳突然哈哈大笑起来,2014年10月,三年了,他死都想不到,她,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人,那个在他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每每想起又能令他咬牙□□的人,竟然离开整整三年了。
邱如云看着儿子一时哭,一时笑,一时咳嗽,揪心不已。她想要上前安慰,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良久,李玉阳哭得眼泪都干了,他有气无力地哽咽着质问道。
“我不知道!”邱如云斩钉截铁地回复,“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直到……” 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李玉阳明白,他无法从母亲口中知道答案,他没有继续坚持下去,此时此刻,他只想单独和他心中的人好好呆一会儿。
“妈!你回去吧!我想在这里好好陪她一会儿。”李玉阳抚摸着墓碑,轻轻咳嗽了一声。
“好吧!”邱如云望着李玉阳羸弱的身体,不想再违背他的意愿,悄然转身离开。
晴空万里,一阵清风吹来,野菊花随风摇晃,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在窃窃私语,诉说着难以言表的情话。
“胧月!”斜靠着墓碑,李玉阳轻声咳了一下,笑着说道,“我回来了!”就好像她站在眼前,阔别三年之后,这就是他想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我回来了!”他用尽全力大声地喊道,就好像以前每次放学回家,他都会一边开着门,一边朝里面喊,只是听到那一句简单的回复“你回来了!”,他就能心满意足地会心一笑。
“我回来了!”他哆嗦着说道,就好像以前每次他犯错回家,都会轻轻打开门,蹑手蹑脚地从门缝间探出脑袋,朝里面弱弱地说,可是,每次,她都只会走过来,轻轻地微笑着抚摸他的脑袋。
耳边风声轻吟,头上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李玉阳心里像丢失了一块似的,眼泪哗哗往下落。
“胧月!你知道吗?我现在,不挑食了!我不再讨厌吃红薯了!”过了一会儿,李玉阳斜靠在墓碑上,手捧一杯黄土,轻声诉说着,满是泪痕的脸颊上露出自豪的表情,像是在汇报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四周静寂一片,清风拂过,吹乱了伤心人额前零碎的秀发,像是故人从远方借着风儿抚慰伤心人的心。
“胧月!你知道吗?我现在,是男子汉了!我不再害怕游乐园的高空项目了!”又过了一会儿,李玉阳徐徐抬头望着天空,轻声诉说道,早已盈满眼眶的泪水,即使抬头,也没有办法止住。
湛蓝的天空下,偶尔几只飞鸟经过,发出唧唧喳喳的悦耳清脆的声音,像是故人从远方托着鸟儿传来的问候。
“胧月!你知道吗?我现在,懂得所有的花语了!”又过了一会儿,李玉阳低头看着坟墓旁边盛开的白色雏菊,他身体前倾,轻轻抚摸着花瓣,苦笑的眉间、眼中尽是温柔。
清风徐来,白色雏菊在风中摇曳着曼妙的身姿,像是心中的人儿在风中呢喃细语,拍手称赞。
“可是,可是,你,却不在了!”李玉阳看着冰冷的墓碑,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再一次崩溃。
就这样,李玉阳哭干了泪水,就靠在墓碑上,又莫名开始哭起来,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过了一会儿,王璐风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服,手里握着一束香槟玫瑰,其间点缀着几株黄玫瑰,额头上满是汗水,上气不接下气地走过来。
看着斜靠在墓碑上满脸忧伤的李玉阳,王璐风惊讶不已,他慢慢摘下墨镜,平复了一下呼吸,将手中的鲜花轻轻放在墓前。
这么多年过去了,回想当初,这一切都是报应,是自己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王璐风转过身,抬头看着天空,戴上墨镜,苦笑着,背对着李玉阳,哽咽着说了一句:“你,比我幸福多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王璐风刚离开,康暮晖和朱颖霞穿着一套黑色西服套装,手里拿着一束□□,鼻尖微微急促地喘息着走过来。
看着斜靠在墓碑上满脸忧伤的李玉阳,康暮晖硬生生地停下脚步,深深地低下头,眉头紧锁。
朱颖霞回头看了看他,没有多说什么,自己上前献上手中的□□。
李玉阳微微抬起头,发现是朱颖霞,他迅速转过头,看见矗立在不远处的康暮晖。他挣扎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连滚带爬跑上前,朝着康暮晖左脸上就是狠狠一拳。
康暮晖被这一拳挥倒在地,嘴角立马见血,他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发肿的左脸,低着头不敢正视李玉阳的眼睛,沉默不语。
朱颖霞立即跑上前,将倒在地上的康暮晖慢慢扶起来。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李玉阳沙哑着嗓子,指着康暮晖颤抖着声音,厉声大喊道,眼泪再一次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哗哗直流。
康暮晖和朱颖霞明显被这一声吓到,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苏胧月最后的嘱托、邱如云严厉的禁令,作为朋友,康暮晖在告知和隐瞒的边缘无数次游走。他心中明白,苏胧月对于李玉阳来说,意味着什么。既然注定是一场撕心裂肺的悲怆,那何不让它来得更迟一些呢?
李玉阳看着眼前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康暮晖和朱颖霞,默默转过身,回头看着冰冷的墓碑,颓废地一步一步移过去。
康暮晖和朱颖霞见状,没有再说什么,似乎,现在任何一句话都是多余,听起来都于事无补。
朱颖霞扶着康暮晖转身慢慢离开,康暮晖时不时回过头,望向墓碑边那瘦削的身影,叹息着摇了摇头。
他们刚离开往回走,就在路上碰到了从旁边岔道转过来的康晓梦。康晓梦云淡风轻,没有半丝喘息,一双眼睛频频盯着上山的方向张望。
她转过头来,看着弟弟脸上的伤痕,伸出右手上前轻轻摸了摸,心疼地说道:“你没事吧!”
康暮晖和朱颖霞叫了一声姐,然后,康暮晖笑了笑,说道:“我没事!”他撇过头,望向上山的路,紧皱着眉头,伤感地说道:“姐夫刚来过,我上来的时候遇到他了。”
康晓梦苦笑着,点了点头,故作轻松地说道:“我知道!我看着他下山,我才出来的。”
“姐!你没事吧!”康暮晖看着姐姐笑容背后无尽的心酸,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康晓梦回头看了看下山的路,笑着说道:“我没事!自己选择的路,咬着牙也得走完。” 她转过头,看着眼前一对甜蜜的可人儿,补充道:“你们要好好的!——一定!”
康暮晖和朱颖霞相互看了看对方,握在一起的双手握得更紧了,毫不犹豫坚定地点了点头。
看着他们坚定的眼神,康晓梦略感欣慰,她催促着说道:“你赶紧回去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左手拿出一束紫色风信子,低下头,拨弄着其间几片花瓣,轻声说道:“我去看看她!”
康暮晖和朱颖霞点了点头,随即朝山下走去。
康晓梦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看到斜靠在墓碑旁边的李玉阳,心中五味杂陈,全然不是滋味,眼眶渐渐泛红。
她轻轻上前献上紫色风信子,转过身,背对着李玉阳,倨傲地扬起头,哽咽着说道:“曾经,我以为,你,会是她,最好的归宿。”
说完,眼泪就情不自禁地流下来。
原来,她以为,她赢得春风得意。后来,她发现,她输得一败涂地。
她费尽心机争取得来的婚姻,如今两人竟已形同陌路,仅靠着家族关系,维持着名存实亡的婚姻。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好窝囊,早已不是以前那意气风发、雷厉风行、果断决绝的康晓梦。她现在的日子,每天都过得如履薄冰,坚守着那早已千疮百孔、危在旦夕的婚姻。
她看着下山的路,哈哈大笑起来,任由眼泪哗哗直流。
不一会儿,她哭过了,笑过了,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艰难地下山了。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清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似乎在催促逗留的人儿早点回家。
万素欣嘴里喘着大气,额头上满是汗水,双手捧着一束香水百合,艰难地走过来。
她看到斜靠在墓碑旁边的李玉阳,进退维谷,经过一番挣扎,最后,她只好硬着头皮上前献上香水百合。
她低着头,不知道该对李玉阳说些什么。良久,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僵持着。
万素欣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她微微抬头,定睛看了看李玉阳,苍□□瘦的脸上没有一丝红润,双眼已经发肿,眼眶里满是红色血丝,半睁着双眼,嘴唇煞白干裂,呼吸微弱。
她上前探了探李玉阳的脑门,已是滚烫不堪。他,发烧了。
万素欣被眼前的一幕吓坏了,她赶紧掏出手机,想要拨打电话求助。可是,刚想着打给朱凯辰,她马上放弃了。思前想后,她拨通了郑惠怡的电话。
就在此时,朱凯辰一手抱着朱永明,一手拿着一束香槟玫瑰走过来,父子俩一路上,唧唧喳喳聊得很投机。
万素欣一回头,老远就看到他们,她赶紧交代完地址,挂断电话,逃也似地从另外一边离开了。
朱凯辰走近,看着斜靠在墓碑旁边的李玉阳,心里紧了一下。他轻轻放下朱永明,撇过头,不敢正视李玉阳的眼睛。
朱永明看着斜靠在墓碑旁边的李玉阳,害怕得直往朱凯辰身后钻。他用一双水灵的双眼,抬头看了看父亲,肉嘟嘟的小手里抓着一朵粉红色康乃馨,轻轻地摇了摇父亲的裤腿。
朱凯辰缓缓侧过身,用温柔的眼神示意朱永明上前献花。朱永明踉踉跄跄地迈着小脚步,轻轻地将手中的粉红色康乃馨放在坟墓边。
朱凯辰微笑着看着他做完这一切,随即轻轻地将手中的香槟玫瑰放在粉红色康乃馨旁边。
他徐徐蹲下身,从背后用双手轻轻的将朱永明胖乎乎的双手合十,朱永明乖乖地跪下,朝着坟墓磕了三个头。
朱凯辰轻轻扶起儿子,抬起头,正好看到李玉阳苍白的脸颊。只见他微微睁着双眼,斜靠在墓碑旁纹丝不动,一言不发。
朱凯辰担心地上前探了一下李玉阳的额头,早已滚烫,他立即脱下外套,搭在李玉阳身上。
他猛地站起身,掏出手机想要打电话求助。就在这时,郑惠怡背着一个小型急救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脸的担忧。
康暮晖在下山的路上,给她打电话,让她有时间过来陪着他。
十月的黄昏,清风吹来,十分凉爽,甚至有些阴冷。郑惠怡为了以防万一,背着一个小型急救箱就紧急出门了。
半路上,她又接到万素欣打来的电话,说李玉阳在山上发烧了。她在车上轻轻抚摸着急救箱,像是宝贝一般珍重,心急如焚地赶过来。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来不及调整呼吸,在朱凯辰的帮助下,她扶起虚弱无力的李玉阳,给他吃了几颗感冒退烧药。
或许是哭得精疲力竭,或许是药物的副作用,李玉阳轻轻地闭上眼睛,头重重地倒在郑惠怡的肩膀上。李玉阳额间的温度渗进郑惠怡的肌肤,她心疼地抚摸着那张俊秀的脸,眼睛开始泛红。
抬头间,她看到墓碑上鲜红的“苏氏胧月之墓”,惊讶万分,眼睛瞪得很大,亲眼所见带来的扑面而来的冲击感令她窒息。
康暮晖在电话里曾经哽咽着告诉她,这里,有苏胧月的坟墓。
听完这句话,她徐徐放下手机,整个人一瞬间都懵了,一脸茫然。
她在梦中想象过无数次,在李玉阳锲而不舍的疯狂追求下,苏胧月总会有一天放下心中的芥蒂。当二人相濡以沫、喜笑颜开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和状态来面对?
推演过无数次,结论,只有一个——她,只能由衷地祝福,然后,怀揣着那寥寥无几的美好回忆了此残生。
因此,她能清楚地想象得到,当李玉阳看到这块冰冷的墓碑时,他那颗满怀期待的心会是多么的绝望!
她冥思苦想,当她面对那股从内心深处喷涌滋生的绝望时,她到底该如何抚慰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心?
纵使再励志、再温暖的辞藻,此刻听来,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无关痛痒,永远无法触及他内心深处那一小块柔软。
前提是,那一小块柔软,依然存在。
郑惠怡一顿一顿地将目光从墓碑移到肩膀上的李玉阳身上,那张俊俏的脸上,呼吸微弱,好似蚊吟,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夺眶而出。
她,走了,那他,该怎么办?
在往后的日子里,她又该如何做,才能唤起他生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