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阴翳（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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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子预订的是中华街人气最旺盛的老火锅店，上个月电视购物抽奖抽中了3折券，再不用就要过期了。
她想着中华街也离得近，干脆请太宰治一起吃饭。本来还想喊织田作之助的，但他似乎被外派任务了。
“毛肚要七上八下地涮！”
秋子夹起一片毛肚片，和太宰治分享该怎么烫，这还是刚刚老板过来告诉她的。
太宰治咬着筷子，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大锅，相比起味道鲜咸的关东煮，这红汤锅闻着味道就很劲爆。
太宰治嚼着秋子夹给他的毛肚，在放了蒜蓉、香油和葱的油碟里滚一圈后，毛肚的滋味更加明显。
“好辣好辣！！”太宰治斯哈斯哈地吐出舌，没有任何演的成分，他这次是真的被辣得耳朵都红了。一连灌了好几口凉茶，太宰治才缓过来。
“秋子，这个好辣！”
太宰治望向秋子。
秋子依言扭头看向太宰治，她也被辣得嘴唇红艳。
“适应一下就好了，太宰君，”秋子说着，又烫下几片肥牛卷，“实在不行的话，就加一点醋吧！”
被辣了之后，秋子的鼻尖和脸颊都泛了点儿粉，整张脸明艳动人。
本来是很平常的建议，但太宰治突然从位置上支棱了起来。他拍拍自己的胸脯，得意地炫耀战绩：“我很行的，秋子！我可行了！我吃芥末都是一次吃一大勺！”
太宰治的确吃过一大勺芥末，不过那不是因为他喜欢吃，而是因为他听说芥末吃多了能顺利狗带。
可惜那次计划还是以失败告终，满满一大勺芥末下去，太宰治直接不省人事。死是没死成，辣是真被辣到了。
秋子对太宰治的自吹自擂信以为真，她总是这样，很轻易地便可以相信别人。
“噢！！原来太宰君这么厉害的吗！”秋子配合地给太宰治鼓掌，“实在是太厉害了，太宰君！”
太宰治骄傲地仰起被辣得红通通的脸蛋。
于是，秋子和太宰治一边被辣得斯哈斯哈的，一边继续加菜吃火锅吃了个过瘾。
吃完了火锅，屋外的黄灿灿的太阳正好下山，夏末灼人的暑气稍退，港口的海风在城市里畅通无阻，吹着也终于凉快了些许。
秋子看太宰治脸还红红的，提议带他去吹吹风，太宰治自然是欣然允诺。
就这样，秋子领着太宰治穿过大街小巷，他们从充满人情味的居民区穿过，头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皂角的香气浓郁。
他们从坐落于不起眼角落里的小公园中走过，在那儿孩子踢着皮球，老人正聊天遛狗，也有穿着运动衣的年轻人开始夜跑。
似乎只要跟着秋子，便总能见识到这个世界上所有平凡的人间烟火。
这是太宰治从来没有遇到过，又或者说总是视而不见的世界。
一路上，他们买了白糯糯的米糕、买了街边的刚出锅的章鱼烧，还买了添了香草冰淇淋的可丽饼，两杯清热的绿豆汤。
他们俩一起爬上漫长的草坡，最后在登上一处高高的堤坝。
“这里的河是最干净的。”秋子指着他们面前波光粼粼的河说，“它是从水库排出来的水，它不流向港口，而是流向另外一个水库。”
“所以，这里的风也最凉快！”
秋子咬着吸管，笑眯眯地对太宰治说。
秋子和太宰治坐在堤坝的草丛上，太宰治抬起头，细细地感受着拂面的风。
果然真如秋子所说，因为河水干净，这儿的风的确要比其它地方的风凉快一点儿。
喝完了最后一口绿豆汁，秋子舒服地喟叹一声，躺进了草丛里。她舒展开自己全身，日落后的大地散走了热气，泥土间潜藏的清新蹿了出来。
“太宰君，我有和鸥外君说好，今年冬天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养老院哦。”
秋子偏过头，对太宰治笑，隔着细细密密的草，秋子的笑容被遮挡得朦胧不清。
“好期待今年冬天和太宰君一起过新年呢。”
秋子说。
说这句话时，秋子的眼睛水润润的，琥珀色的眼剔透。她眨也不眨地望着太宰治，一双眼仿佛跌落在尘世的明珠。
太宰治也躺在了草丛中，他也偏头，在窸窣作响的绿草间，他和秋子面对着面。
口腔中辣椒带来的疼痛已经消失殆尽，凉风习习下，太宰治心里是少有的平静。
他本来应该在这个时候试探一番秋子，用开玩笑的语气询问她‘要是我不去会怎样呢？’或者说一些模糊自己态度、想法的话语，最好还是有那么点误导性的。
但太宰治忽然不想这样做。
他的手交叠，枕在自己脑后。
这是他少有的平静、舒心的时刻，太宰治不想破坏这一刻。
“我也很期待。”
太宰治说。
尽管还在夏日，秋子却已经畅想起了遥远的冬天。
“养老院在神奈川哦，太宰君。每到冬天，那里就会下好大好大的雪，街道上、屋檐上全都是厚厚的雪。”
秋子掰着指头，数冬天在神奈川干些什么：“我们可以去吃相扑火锅，去看雪祭，去看灯光秀，还能去参拜神社，养老院的大家还喜欢玩纸牌游戏，一起约着爬山什么的……总之就是有好多好玩的事情！”
太宰治听着听着，他看着秋子脸上开心的表情，秋子脸上的开心纯粹又干净，让太宰治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那些得到心爱之物的小孩。
太宰治也跟着笑了起来。
“真是让人迫不及待。”他说。
“是吧是吧！我超级期待的哦！”
秋子在草丛里滚了一圈。
他们俩躺在草坡上，安静地吹了一会儿风。
太宰治忽然喊了一声秋子。
秋子疑惑地看向他。
“秋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太宰治问。
“当然可以啊！”
秋子想也不想地点头。
太宰治稍稍坐起来一些，他的手撑在背后。
脸庞上蒙着眼的那半边绷带早就在吃火锅时散开，他姣好精致的五官在暮色中暴露无遗。
“如果是秋子的话……秋子的心里，会有幽暗的地方吗？”
太宰治问。
他笑着说：“嘛——这是我一直都很好奇的问题。像秋子这样的人，也会有怨恨、厌恶这样的感情吗？”
秋子听完问题，有点莫名其妙。
“这是当然了，太宰君。”她回答道，“我的心中当然也有幽暗的地方，我也会有怨恨、厌恶的情绪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说：“只要是人的话，就一定是光和影的结合吧。全然的善，那是神，全然的恶，那是兽。人本来就是神和兽之间的动物，这个道理不难理解。”
的确不难理解，很早以前，弗洛伊德就提出过人性的三我理论，即人的精神结构是由象征道德良心的超我、自我，和代表原始欲望的本我构成。而人表现出来的自我，即超我与本我间的平衡。
“那属于秋子的幽暗是什么呢？”
太宰治接着问。
“我吗？”
秋子停顿片刻。她少有地垂下了眼，嘴边的笑容都淡了些许。
不远处，蝉鸣不休，仿佛要在夏天的尾巴里尽情高歌。
“太宰君真的想要知道？”
半晌，秋子又笑了起来，她歪歪头，问太宰治。
太宰治敏锐地察觉出这时秋子笑容的细微的不同之处，那种不同很难形容，哪怕是太宰君也想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硬要说的话，只能说——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一丝古怪和玩味笑。
“啊，是的，我想要知道。”太宰治抿了抿嘴，咧嘴跟着笑。
他想要知道，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在秋子的笑容里，太宰治嗅到了让他熟悉的危险气息。
“其实有很多啦……”
“以前在常暗岛上时，我的能力还能够正常使用。我在最偏激时，最想说的心愿，其实是；‘希望地球上的人类全都痛苦地死去。’但是大家都觉得我是一个温柔的好人，他们一直都认为我最大的愿望是全世界的人类幸福安康。”
秋子说，她脸上的笑容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安静。
“后来离开常暗岛啦，我的丈夫卧床不起。老实说，我对他并无厌恶的情绪，我和他之间也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更多的不过是关系疏远的朋友。但当他去世时，我的心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我不清楚在太宰君心目中，我究竟是什么模样……太宰君，我心中的幽暗从来不少。”
秋子直勾勾地望进太宰治的眼底。
太宰治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凝望着秋子，耐心地等她说完。
关于自己，秋子很认真地告诉太宰治：“从来没有人是圣人，也从来没有人能够或者应该包容下所有苦难，而毫无怨言。”
“我也只是无数人中的一员。我会爱，我也会恨，我会喜欢，我也会嫌恶，我有着如无数人那样的短暂、平凡又辉煌一生。”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阴翳（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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