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祝你好运》袅

57、从月亮逃到太阳（四）

　　凌晨一点半，秋子饿醒了。

　　这完全是连锁反应：下午秋子吃了很多茶和桃子酥饼，导致在晚饭时她没怎么进食，因而半夜肚子咕噜咕噜叫着醒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去厨房看看吧。

　　这么想着，秋子拉开纸拉门，起身走到庭院中。

　　随后，她一抬头，就和庭院中漆树下的太宰治四目相对。

　　“咦——太宰君？”

　　秋子惊讶地看着穿着睡衣，站在漆树下的太宰治，

　　太宰治也正看着她，他站在漆树下，任由黑暗将他吞没，他面向着秋子的房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太宰治似乎是没想到会被秋子撞见，整个人有点儿愣愣的。

　　“真是的，太宰君，半夜树下的湿气重，站在下面容易感冒的！”秋子赶忙上前把他拉到了身边。

　　她伸手拍了拍太宰治的肩膀，果然上面已经沾满了夜露：“你这样很容易受寒的！”

　　秋子生气地点了一下太宰治的额头。

　　黑暗中，太宰治眨了眨眼，他似乎回过神了。

　　“秋子，我睡不着——”太宰治用往日撒娇的语气和秋子说，他蹭过来，像饿肚子的猫咪翘着尾巴绕着秋子团团转，“睡不着！睡不着！”

　　“是为什么睡不着呢？”

　　“我也不知道，但是就是睡不着！”

　　“那好吧，太宰君想吃樱饼喝甜酒吗？”

　　秋子问黏糊着她的太宰治，她带着太宰治这个巨型猫咪，往厨房挪去。

　　太宰治瘪瘪嘴，作出思考的样子，他拉长声音“嗯——”了一声，随后高兴地说想吃。

　　“这算是我和秋子的夜宵吗？”他眨巴眨巴自己的眼睛，好奇地凑近秋子问，“不过在三更半夜吃这些，真的不会长胖吗？长胖的话会很难办吧？”

　　此时，太宰治离秋子近极了，他的下巴正抵在秋子的肩膀上，只要再稍稍偏头，他的唇就可以触碰到秋子的脸颊。

　　也许是在夜晚，太宰治感觉秋子身上带着月光、被褥和皂角的味道，是不同于往日的馨香。

　　是一股让人想要在她身边睡觉的气息。

　　太宰治想。

　　“胖有什么啦？”

　　就当太宰治这么想着时，秋子转身轻轻敲了一下太宰治的脑袋。

　　“真是的，怎么太宰君小小年纪就操心这些问题。”秋子教训道：

　　“人饿了就是要吃东西呀，吃了东西才不饿，干嘛管胖不胖的问题呢？在健康范围以内就好。至于哪种形体是瘦，哪种形体是胖，哪种美，哪种丑，那只是一些无聊的人定下的无聊的规则。”

　　“更何况，胖有什么不好？冬天的时候被脂肪拥抱着，不是很温暖吗？”

　　太宰治竟然诡异地觉得秋子说的还挺有道理的。

　　秋子说着说着，忽然又想起了太宰治总是不吃早饭的事，她向两边扯了扯太宰治的脸：“太宰君，你该不会是害怕长胖才不吃早饭的吧？”

　　“动人不烧啦！（当然不是啦！）”

　　脸颊的软肉正被制裁的太宰治含糊不清地辩解道。

　　他这么完美的身材，扮演纤细柔弱美少年再适合不过，怎么可能担心自己长胖？

　　秋子捏了捏太宰治的脸，放过了他：“那好吧，以后记得答应我的，要好好吃早饭哦。”

　　把樱饼甜酒端出来后，秋子也没了睡意。

　　原本她是打算在厨房简单吃几口就去睡觉的，现在干脆打开庭院里的夜灯，支起茶几，拿出竹编蒲团，和太宰治一块儿吃夜宵聊天。

　　“喝点甜酒应该没事的吧？”

　　秋子帮太宰治倒上杯酒。

　　太宰治一手撑着脸，看着一溜白色的酒水哗啦啦地倒进他的杯里。

　　“所以说，秋子原来是饿醒的吗？”

　　太宰治望向拿着樱饼正吃得热火朝天的秋子。

　　“是的哦！”秋子一边吃一边点头，脸颊被樱饼撑得鼓鼓的，她抱怨着，“真的好饿好饿，晚饭没有吃饱，睡着了肚子都咕咕叫。”

　　或许是秋子吃得实在是太香了，本来完全不饿的太宰治被她带着也拿了块软软糯糯的樱饼吃。

　　“太宰君呢？是心情不好吗？”秋子忽然问道。

　　她咽下嘴里的饼，很是豪迈地操起那一大罐甜酒往嘴灌。

　　太宰治对此熟视无睹。他早就熟悉了秋子喝酒的样子。

　　在马尔代夫度假时，没有开瓶器，秋子都是直接用牙齿一咬，咔嚓一下瓶盖掉落，她便咕噜咕噜对着瓶嘴直接喝。

　　秋子说自己“有时候也会粗鲁得让人难以置信。”但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他某个地方出问题了，太宰治觉得这样的秋子有远超常人的可爱。

　　“诶？”太宰治歪歪头，海藻似的黑发从他的耳后顺到他的脸颊上：“我没有心情不好哦，秋子为什么这么说？”

　　秋子放下酒罐，瞥向太宰治。

　　大概是因为眼角还衔着未散去的困意，秋子的眼神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她笑着反问太宰治：“要是心情好的话，怎么会三更半夜地站在漆树下面发呆呢？”

　　太宰治不服气，嚷嚷道：“那就不能是在赏月吗？”

　　“哎呀，原来我在太宰君心里是月亮呀？”

　　秋子笑眯眯地说。

　　要知道她一拉开门就和太宰治的视线对个正着，很明显，太宰治一直凝视着的是她所在的房间。

　　被抓包的太宰治丝毫不慌。

　　他颇为熟练地顺着杆子往上爬：“是哦是哦！秋子在我心里就是月亮一样的存在！”

　　“诶，真的吗？那我可真是荣幸呢！”

　　秋子对太宰治的甜言蜜语信以为真。

　　她开心地拍了拍手，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像月亮一样的话，挂在天上，每到晚上就能看见太宰君，也是很不错的事情。”

　　太宰治卡了一下。

　　像月亮一样，每天晚上都能见到他什么的……这个说法也太犯规了吧？

　　太宰治想。

　　这是不知道多少次，他又在秋子面前完败。

　　而且，最让太宰治惊讶的是，每次他望进秋子的眼睛，企图在其中寻找些什么时，那双在黑夜中依然明亮到灼人的眼睛里，始终澄澈而真诚——她说的都是发自内心的真话。

　　“那还是不要了，”太宰治笑了笑，“像月亮一样的话，秋子就离我太远太远了，那样就没办法和秋子一起吃饭、聊天还有旅行了。”

　　“说的也是呢。”

　　秋子点头赞同道。

　　而后，太宰治不说话了，秋子也没说话，他们面对着面坐在一起，安静地喝着甜酒，吃着樱饼。

　　静谧的夜色在秋子和太宰治之间扩散开来，他们身前、背后的长廊都隐约在黑暗中，只有他们头顶上的昏黄的灯是亮的。

　　太宰治放下手里的小酒杯，这酒应该是秋子自己酿米而成，味道比起外面的甜酒更清冽甘甜，冷藏后饮用倍感舒爽。

　　太宰治静静地注视着秋子，他看着她沾着月光的指尖，温柔绻绻的眉眼。

　　没由来的，太宰治又想起在那个无人岛上，烟雾缭绕之后秋子猩红的唇，和她望着大海时深邃平静的眼神。

　　秋子很复杂。

　　太宰治一直都知道这一点。

　　越是复杂的东西，越是令人着迷。他一直对她的复杂兴致勃勃。像一只猫咪对一团超难度的毛线团那样兴致勃勃。

　　但是还没有辨认清秋子那些复杂的、暗藏的、不同的面孔，却已经被她吸引……这种事情，不用想也该知道有多么危险。

　　太宰治第一次体会到危险感。

　　不是他曾经绑了块重石入水时沉入深处的危险，也不是他悬梁休克时命垂一线的危险，那些都不算什么。秋子带给太宰治的危险感，是源于一种灵魂仿佛完全被她掌握的危险。

　　森鸥外倒是提醒过太宰治，他用调侃的语气说太宰治现在是：“一副快要被一个女人完全掌控的男人的模样。”

　　太宰治倒是呛了回去，说：“可怜森先生连爱丽丝都掌控不了。”

　　而后，森鸥外果然浮夸地抱着爱丽丝大哭。

　　被完全掌控吗？

　　太宰治盯着秋子出神地想。

　　他有些啼笑皆非，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温柔乡？那些让男人魂牵梦萦的温柔乡？

　　月光洒满了庭院，风吹过来，灌木簌簌作响，屋檐下的风铃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树影在清冷的光里婆娑摇曳。

　　吃完最后一块樱饼，秋子拿着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走吧，太宰君？”

　　她忽然掐了一把太宰治的脸，让不知道神游到何处的太宰治回神。

　　“真是的，怎么盯着我发起呆来了？”

　　太宰治听见秋子笑着问。

　　她站起来，伸出手，把他也拉起来。

　　“走吧——走吧——太宰君！”

　　“诶？要去做什么吗，秋子？”太宰治疑惑道。

　　“嘛嘛嘛，既然都睡不着觉，不如我带你去兜风吧！”秋子拉着太宰治的手，带他跑进长廊最里面的那个杂货间。

　　他们两个的脚步落在地板上，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

　　“我好久好久以前买的一辆机车哦！兜风感觉超级棒的！”秋子高兴地冲太宰治说。

　　“虽然太宰君不愿意告诉我为什么心情不好，”她笑着说，“但是我想，再不好的心情，兜兜风的话，都能变好的吧？”

　　原来秋子一直都记得被他转移的那个话题。

　　她也一直都记得他的心情。

　　太宰治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忽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秋子却以为太宰治是在担心她的车技。

　　她“啪——”的一声打开杂货间的灯，很是豪气地拍了拍太宰治的肩膀。

　　“安心啦，我开坦克开得很好的，机车当然也不在话下哦！”

　　太宰治扶住额头，忍不住低笑。

　　啊，完完全全被打败了。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