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祝你好运》袅

58、从月亮逃到太阳（五）

　　现在，太宰治确信，秋子说的她开坦克一流是真的了。

　　这太宰治还是头一次见到，比他开车还要疯狂的人。

　　秋子坐在前面，太宰治坐在后面，她正带着他风驰电掣。

　　马达轰鸣不停，夜晚的风迅猛袭来，从耳边咆哮而过，太宰治张开双手，抱满了风。

　　走到一段近乎九十度的山坡上时，秋子完全没有停歇，她大踩油门，一个劲儿地加速。

　　马达轰鸣不停，轰隆隆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夜晚，秋子一手握着把手，一手抓住太宰治的手，要他抱住她的腰：

　　“抱稳了哦！太宰君！”

　　然后，“咻——”的一下，在太宰治还没来得及回神时，他们坐在机车上，飞跃了这个山坡——

　　山坡之后，正是一望无际的海滩。

　　在飞起的最高点，太宰治的手正被秋子强势地一手禁锢在腰间，他抬起头，和漫天璀璨的繁星撞了满怀。

　　这一刻，时间仿佛无限静止、拉长。太宰治怔怔地看着眼前无垠的天空。

　　他看见无数星辰闪烁，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正随之升起，似乎要飘荡到这片浩瀚的宇宙间。

　　但是，身前属于秋子的馨香，又把他拉回了现实。

　　“嗡——”

　　秋子又一次踩住了油门，他们要准备下坠了。

　　整个城市被他们甩在了身后，夏夜的闷热，失眠的沉郁都在这个腾跃间被抛之脑后，半空中，太宰治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秋子——你真的太棒了——”

　　他的笑声轻快干净，随着风和海浪一起，传遍整个海滩。

　　“咚——”的一声闷哼，他们直接从高空落在了沙滩上，秋子仍旧没有停歇，她继续踩住油门，带着太宰治在海边兜风。

　　“太宰君！有没有开心一点？”

　　在海滩上疾驰时，秋子大声地问身后的太宰治。

　　“开心哦——超级开心的——秋子！”

　　太宰治同样大声回答道。

　　秋子笑着，太宰治也笑着。

　　没有比这更开心的时候了。

　　太宰治想。

　　在海边兜够了风，秋子又带着太宰治去了附近的夜摊集市买烧烤和冰镇啤酒。

　　“诶，午夜时居然还有买这些东西的集市吗？”

　　太宰治从秋子背后探头探脑，对夜宵摊上的烧烤显得好奇极了。

　　“对呀，为了方便船工嘛，很多渡船货船都是夜晚时入港，船工做完工作正好是午夜，又累又饿，当然就会希望有这样的夜宵摊供他们一起喝点儿酒，吃点儿东西啰。”

　　秋子一边给太宰治讲解，一边挑挑选选，她选了一大串羊肉串、茄子、花菜还有豆干。

　　“老板是林桑，是华人，烧烤的手艺是最最最好的哦！”

　　秋子笑着把选菜的篮子递给太宰治。

　　正给烧烤架刷油的林闻言爽朗一笑：“哪里有！是秋子桑太会夸人了！”

　　林接过秋子的菜篮，又往里面送了几片五花肉：“这些五花肉可新鲜了，我妻子下午去肉店现买的，秋子桑一定要尝尝！”

　　“哎呀！实在是太客气了，不要这样呀，林桑！”

　　秋子有点不好意思。

　　林摆摆手，不容秋子拒绝，他优先把秋子一篮子的选菜铺在烤架上。

　　从街道口的面馆，到海滩上的烧烤摊，这附近做生意的老板摊贩，秋子基本上都认识，且大多都受过秋子的帮助。因而不论在哪儿，秋子总是收到各种馈赠。

　　一旁的太宰治饶有兴趣地听秋子和林之间唠家常。

　　林说家里的妻子秋天就要预产了，现在肚子大得不行，但就是不肯在床上待着，怎么也闲不住，一定要做点儿事才安心。

　　秋子莞尔，说这是有活力的表现，是好事情呀。而后，她问孩子取名字没有。

　　林笑着，他一边飞速给烤串翻转、刷上佐料，一边说：“已经想好了！是男孩就叫他春志，是女孩就叫她美芽，我和孩子的妈妈都希望我们的孩子有一个春天一样的世界。”

　　“春天一样的世界？”秋子问。

　　“就是对所有事情都抱有期望的世界，万物复苏嘛……希望我们的孩子不管以后遇到什么，都不能放弃希望。”林解释说。

　　烧烤架上的火腾的一下就燃了起来，明亮橙黄的火照亮了整个夜晚。

　　烧烤摊的座位上零零星星地坐着人，如秋子所说，几个人正聚在一块儿，喝着啤酒，吃着烤串，应该都是才收工的船工。

　　太宰治听见他们聊家里的老人，聊最近一个月的收入，聊要升学的孩子，聊各种各样人世间平淡、琐碎而温馨的事。

　　“我们志一郎这次又考了第一，老师和我打电话都说他保学一定没问题。”

　　“是吗？那可真是让人羡慕啊，雅子昨天才和我说，兴哉恐怕不是读书的料，我们正发愁这孩子的以后呢。”

　　“你们家兴哉不是才十二岁吗？不要这样着急，给孩子多点时间才行，我和你说……”

　　……

　　大概这就是人世间的模样吧。

　　太宰治没有选菜，秋子便把自己的烧烤分给他吃。他们没有坐在烧烤摊，只是把机车停在了附近，秋子带太宰治爬上了一处礁石。

　　“哇哇哇！好辣好辣好辣！”

　　太宰治拿着一串羊肉串，吐着舌头斯哈斯哈地吸气。

　　第一次吃中式烧烤的太宰治，完全没想到这个辣椒会这么有滋味。他的嘴唇都被辣红了一圈。

　　“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也是被辣得不清。”

　　秋子笑着把早就准备好的牛奶递给他，她顺便还买了一瓶矿泉水，给太宰治洗一洗烤串上的辣椒用的。

　　太宰治赶忙接过牛奶，咕噜噜地灌了一大口。吃了辣的，再喝上冰牛奶，实在是太舒服了。

　　礁石上视野开阔，能清晰地看见整片海滩。风从海面上掠过，带来海水特有的咸湿味道。

　　“秋子开坦克是在哪学的？”

　　太宰治问身边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羊肉串的秋子。

　　秋子偏头望向太宰治。

　　虽然秋子适应了中式辣椒，但她的唇也被辣得红艳艳的。

　　黑夜中，她猩红的唇总是让太宰治不由自主地凝视。

　　“坦克吗？”她放下手里的竹签，想了想，“好早以前了吧？应该是在十五六岁，和太宰君差不多大的时候，当时会开坦克的那个士兵重伤了，要穿过一片地表温度过高的沙地，我就去开了。”

　　“结果我开得出乎意料的好呢！”秋子笑眯眯地和太宰治分享，“大家都说我开坦克像开机车一样。来到横滨后，没有坦克开了，我就试着买了一辆机车。”

　　“这样吗？”和太宰治想的一样，秋子和森先生都曾经在常暗岛上待过的。

　　“那……秋子认识森鸥外吗？”太宰治缓缓问道。

　　秋子笑了笑：“他吗？不算认识，但是知道。”

　　对于森鸥外，秋子没什么好感。

　　早在常暗岛上，她就听说过这位军医和他的不死军团。后来遇见与谢野了，在具体知道森鸥外对与谢野做过的事情后，秋子就更不可能有好感了。

　　太宰治望进秋子的眼睛：“那秋子知道，森先生是我现在的上司吗？”

　　秋子微笑：“的确有所猜测。”

　　太宰治微微低头，目光瞥向他们中间满满当当的一碟烧烤。

　　“他也算是我的监护人吧。”

　　“是吗？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秋子说。

　　但她也没解释，为什么森鸥外作为太宰治的监护人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太宰君，”秋子伸出手，轻轻抚在太宰治的头顶。

　　太宰治抬起头看向秋子，秋子背对着澄黄的月轮，巨大的月亮在她身后莹莹发光，令太宰治不由自主地想到前些时候秋子说的：‘像月亮一样的话，也是很不错的事情。’

　　她正对着他笑，红色的唇亮晶晶的。

　　“不要担心，不要害怕，也不要犹豫，有什么想问的问题请问吧，我都会真诚地回答你的。”

　　她说。

　　太宰治又垂下了眼，“嘛，”他用手托着脸，作出那种无所谓的姿态，“我就是想知道，秋子为什么想要我来到你的身边……来到秋子的身边的话，秋子又需要我做什么呢？”

　　这其实才是困扰太宰治整晚的问题。

　　他想不明白，秋子为什么会对他说这样的话，又究竟需要他做些什么。

　　太宰治身旁的秋子却扑哧轻笑一声，她低头，凑近正垂着脑袋的太宰治，很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脸。

　　“原来太宰君是在苦恼这个呀？”

　　她抬起太宰治的脸庞，让他和她四目相对。她薄片似的指甲，轻轻地搔刮过他的肌肤。

　　在秋子琥珀色的眼中，太宰治很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脸庞。他脸上的表情稚嫩又迷茫，仿佛一只无措的小羊羔。

　　这个认识令太宰治感到有趣极了。

　　他什么时候会露出这种表情了？

　　但事实却是，他的确露出来了。

　　“怎么说呢？”秋子又放下钳着太宰治脸庞的手，她歪歪头，似乎正思忖着，“我知道太宰君一直都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甚至是聪明得有些过头了。”她说，“这样的聪明，是幸，又是不幸。我想要太宰君来到我的身边，只是我不希望看到太宰君由于这份过分的聪明，招致命运不幸的对待。”

　　“秋子的意思是，我在森先生旁边，是不幸吗？”

　　太宰治静静问道。

　　秋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老实说，我也没有证据说太宰君在森鸥外身边就是不幸。只是，我知道森鸥外一直都是一个掌控欲和野心都非常强的男人，无法被掌控的太宰君，总会成为他心中的不安吧。”

　　“凭直觉而言，我希望太宰君待在我的身边。”

　　秋子答道。

　　“……那是为什么吗？秋子总说是为了我好这之类的话，”太宰治笑着问，“可是真的是为了我好吗？秋子就没有希望我去做的事情吗？”

　　秋子看着太宰治。

　　太宰治也正看着她。

　　然后，太宰治看见秋子摇了摇头。

　　“我没有任何希望你去做的事情，太宰君，你或许也调查过我隶属的养老院这个异能组织。”她说，“这就是一个异能者的收容站罢了，大家随心所欲，过着让自己满足的生活。”

　　“那是为什么邀请我？我不明白……”

　　太宰治大概不知道，此刻，他的语气迷茫得不像话。

　　他始终难以相信，秋子真的是完完全全地出于“希望他不会因为这份过分的聪明，招致命运不幸的对待。”

　　秋子又笑了起来。

　　“你现在像是一个不安的孩子。”她说。

　　随后，毫无预兆的，太宰治落入一个带着烧烤辣椒、冰镇啤酒、海风和月光味道的怀抱。

　　秋子忽然伸手抱住了太宰治。

　　她拍了拍太宰治的后背，如同安慰做噩梦的孩子那样。

　　“我知道太宰君有超脱常人的心智与才能……这样的强大，因此总是痛苦。如果可以，我希望太宰君不要再使用自己的心智与才能了，就这样平凡地、安静地、让自己感受着幸福地生活吧。”

　　秋子对太宰治说。

　　海边的圆月正在他们的头顶上徐徐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