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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自由一词在古文中的原意是,“由于自己”。
      就是不受外力干扰,完全随心的,自由。

      大巴跌宕起伏地悠悠向前。

      余兰一句清脆的“能”让向阳彻底从刚刚的慌乱和抱歉中得以解脱和放松。

      她红肿的眼清澈见底,她简短的承诺也烙印在心间。

      向阳习惯性地想再次抬手去揉揉她柔软的发顶,却在要触碰的那一刻猛然停下,在她不明所以的目光下做出了即时的掩饰——

      向阳随手指了指车窗外的前方。

      趁着余兰转头看向窗外的间隙,向阳暗呼了一口气,才收回了情不自禁伸出的手,假装无事发生。

      窗外,盘山路,漆黑一片。

      余兰看了半天也不明所以,“嗯?前面怎么了?”

      “额……前面……” 向阳被问得一时间想不到如何解释他尴尬的行径,支吾半天才随口说出一句,“有路,所以——”

      “不哭。” 他突然正了色,目光灼灼,“因为无论多难,前面有路。”

      暗夜里,他的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余兰整个人僵在椅背。她内心震颤,消化了好久才能发出轻轻的一声,“嗯。”

      大概她是哭累了,侧过头靠在车窗上,没过多久就睡着了。看着她酣睡的模样,向阳不知是安了心,还是被她的睡意传染,也慢慢阖上了眼。

      入暮时分,不知是谁打开了车窗,有徐徐的山风迎面吹来,吹散了长途的睡意和疲惫。

      余兰惺忪地掀开眼,看到的就是靠在车后座,仰着头已经熟睡了的少年。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少年的脖颈越发修长,突出的喉结越发明显,完美的下颌线也越发性感。

      睡相竟然也这么完美,她不禁吞咽两口唾沫,然后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眼,离他稍微远了一点。但绷直的身体暴露了她的紧张,余光也偷偷在打量。

      此刻身边入梦的人,睡眼比晚风还要温柔。

      是向往的人,更是——喜欢的人。

      大巴车里再次响起了来时路上的那首印度歌曲的旋律,悠扬又略带神秘,迎面的风也吹得惬意。余兰轻闭上眼,懒洋洋地感受着身边一切的美好。

      风吹在向阳的脸上,他早已被洒在脸上那炽热的目光所唤醒。黑暗中的唇角慢慢勾起一丝愉悦的弧度,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他却清楚,喜欢的滋生总有感应,就是——身边的人。

      静谧只持续一首歌的时间,他的笑也随着全部车灯的亮起匆匆闪过。一程以后,他们又回来了,回到这个荒郊野岭的学校大院。

      美好太过短暂,被打断有些不太甘愿,余兰不舍地嘟起了嘴,却被眼尖的向阳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怎么了?你不舒服?”

      “没什么,就是……”

      哪怕在你身边,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坐着,就很好。

      这种话怎么可以这么随便就讲出来,余兰摇了摇头,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就是这首歌很好听,还没听够,就到了。”

      向阳歪头仔细听了听,“这首啊,是《三傻大闹宝莱坞》的主题曲,你没看过那部电影么?”

      “没,没看过。”余兰摇头。

      “是三四年前的印度电影了,当时很火,正好我电脑里还有,今天要是大家都不累的话我在小操场给你们放,幸亏我这次带了投影来……” 向阳跃跃欲试。

      大院小操场的四周是红砖砌成的高高围墙,地面是高原地貌特有的天然黄土。入夜,院墙为幕,席地而坐,身边是友人,山间是月色。

      余兰如愿以偿,再次听到了影片开头的那首印度歌曲,“他像风一样自由,他去了哪里,让我寻觅……”

      优美的旋律洞彻人心,整个院子里都是欢声和笑语,可是另外两个女孩笑着闹着,就哭了。余兰没哭,反而是在听到那首中间的主题歌《Give me some sunshine》时醍醐灌顶。

      “Jeene do Jeene do……”
      “让我自由地过一生……”

      在没人注意到的角落,她还是不受控地偷瞥了好几眼坐在身边的向阳,投影的光细碎地落在他脸上,即使在深夜也依旧自信得耀眼。

      他想要寻觅的是什么呢?

      当三个多小时的电影结束,她终于找到了答案,就是自由。

      向阳身上有种像风一样的自由。他会四处飘散,他无形也无根,他看得见摸不着,他会像他自己说的那样,非洲,中东,南美……

      他没有终点。

      这样的自由,是余兰渴望而不可及的,她并不自由。

      余兰蜷起腿,下巴搭在膝盖上,自顾自地望着向阳琢磨了半天,最后叹了一口气,眼里,话里都蕴着淡淡的哀愁。

      “你想去哪儿呢?”

      身边的小姑娘望向自己的眼神里有一抹失神,轻柔的声音如山间的斜风吹过,吹进向阳的心里仿佛就下起了雨。

      就像此刻,外面真的有雨点滴落。

      向阳边收拾自己带出来的投影设备,边不由自主地想着她刚刚的问题——

      你想去哪儿呢。

      内心深处,苦与涩不断蔓延。他,还能去哪儿呢。

      细雨滴落在脸上,仿佛是上天替他留了一滴泪,冰凉的触感让他从思绪中走了出来。他可以去到任何地方,可再没有一处,是心安处。

      翌日,新的一周。

      白天的教学工作结束,同样是送学生回家那段路。这次,余兰是和苏郁一起。

      她又看见了招娣,小姑娘的皮肤黑上几许,脸颊被晒得通红,脚上的布鞋磨得越发地厉害,鞋边沾上的泥土更是厚上一层,接弟弟妹妹时更有了长姐的样子。

      越是这样,就越刺痛余兰的眼睛,她一直想要再见她一面的,她还想要再劝劝她,她替她不甘。

      之前余兰在图书室里备课时留意过六年级学生的成绩单,第一排每门科目的成绩几乎接近满分的名字就是招娣。

      可是再见,终于明白,她是身不由己,而周围人的痛心显得那么无能为力。

      就在招娣伸出左手牵起弟弟的手想要转身回家的时候,余兰拦下了她的手,突然也果断。她没再劝她继续读书,而是问了她一个问题。

      “招娣,告诉我,你想去镇上读书吗?”余兰问得认真。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招娣当然想,她是那么迫切地想要,从孩童的那双眼睛里就能看出无限的渴望。但她没有回答,她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好。” 余兰点头,“我……能去你家里看看么?” 她尝试着问出口。

      苏郁不明白余兰为何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还来不及阻止就听到小姑娘清脆地说了一句,“可以,欢迎老师来家访。”

      苏郁只好随着她,跟着几个小孩子,往山的深处走去。

      近一个小时以后,她们一行终于到了。在余兰和苏郁面前的是矮得不能再矮的土房,一米八的苏郁进门时不得不猫着腰。屋内空间也极为窄小,苏郁和余兰一进来就仿佛再没了空间一样。

      余兰看呆了,一间房,两张炕,炕上是褴褛的被褥。这是一个大家庭,家里不止有四个孩子要养,还有一个叼着烟斗,包着回民头巾的老太太。

      在余兰和苏郁进屋的时候,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是学校的老师来了?”

      在招娣的翻译和介绍下,余兰知道这是她的姥姥,她问候完直入主题,“招娣的父母呢?”

      “爹死了,娃她娘去城里务工了。” 又是一口浓重的乡音,余兰听不太懂,但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鸡同鸭讲地聊了会儿天儿,这才起身离开。

      走在她身后的苏郁依然忧郁,却不像往日寡言又少语,他率先开了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余兰明显是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我在想是不是我听错了。”

      她听到刚刚那位老奶奶讲她一辈子没洗过澡,这世界上竟然有人从没洗过澡,不知道是她没听懂还是理解有偏差。

      “是真的,你没听错。” 苏郁沉声科普,“这里植被覆盖率低、干旱少雨、沙漠化严重、水汽输入也有限……这里水资源就是稀缺。”

      余兰咂舌,不敢置信地看向苏郁,“所以……在这里,我们住的大院算是条件很不错了?”

      “是,可以说是相当好。” 苏郁推了一下眼镜,简短回应。

      余兰闭嘴,这样的贫穷超出了她的认知。她第一次知道,也真实地看到了什么是贫穷。回去的一路她都闷着头停不下来思考,也为了招娣的事苦恼,她心里不好受。

      直到回到大院,她都没什么精神,晚饭也提不起什么胃口。她回到图书室,盯着那张成绩单一遍又一遍地看。

      向阳出现在门口,阔步走到旁边的简易书架旁,停住,“在想招娣?”

      “你……” 余兰疑惑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刚刚你没来吃饭,苏郁说你看见招娣了,也去了她们家,他说……” 向阳顿了顿,“你不太好受。”

      捏着那份成绩单的余兰低着头,轻轻点了一下,但是没说话。

      “你想帮她,可是不知道怎么办。” 向阳作出判断,然后沉声继续分析,“你想救她,可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可你……”

      他隐忍了许久,才把波澜的情绪压下,只是那双悲痛的眼再现,接下来的话也说得有气而无力,“可你还是想做点什么,但是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被戳穿真实所想的余兰死死咬住唇,手也紧紧捏住那张纸,她根本没注意到他眼里的忧伤。也没注意到,他的话根本不是戳穿,而是自白。

      他比自己,还不好受。

      余兰没注意到他,但他说的都是真的,是最真实的自己,她甚至松了一口气。

      “来这里以前,我很自卑的,我觉得自己就是最最普通的人。可是现在发现,我一点也不普通,就像你说的,我很好,最好不过。” 余兰喃喃。

      “来这里以前,我也很迷茫的,因为我根本看不到前路。就在昨天,我都还很羡慕你,活得通透也自由,能够不受约束,完全随心。” 余兰倾吐。

      “我?自由?” 向阳苦笑,声音缥缈,“这世上哪有什么完全随心的自由,如果有……”

      “可是现在发现,我的前路有无限可能,也多亏有你。今天到招娣家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幸福,和你说了这些,我好受多了。” 余兰着急剖白自己内心的真实。

      或许是一直从太阳身上汲取力量,就会以为太阳永远有光,所以从没在意过,他背地里的伤。

      后来,余兰总是在梦到那双悲伤的深窝眼后深陷漩涡,她会想很多个,如果有。

      这世上如果有完全随心的自由,如果有,那代价是不是也会有。

      或是在更早的过去就已经背负了沉重的枷锁。

      抑或是,曾真正的痛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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