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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南巡 ...

  •   时光迁延二月余,御驾于三十年闰二月抵杭州。艳羡江南,乘兴南游,于一位帝国的国君而言,并非难事。何况天下和靖,百业兴盛,是最富饶风流的年代。从辽阔的白山黑水、塞北风烟,到晴雨江南、明好云贵,他可蠲赋恩赏,观民察吏,亦可眺览山川之佳秀,民物之丰美,一览煌煌天朝下他所拥有的万里江山。

      初到杭州的那一日,下着丝丝寒雨。江南二月已见薄薄春色,只是雨气湿冷胶着,远不如京中的风物干燥。可是立于龙舟之首,望着两岸冒雨跪伏的官员肃然无声,迎面是湿润的清风,足下是蜿蜒的碧水,天地间那样的温柔,仿佛回到第一次来杭州的时光。

      待得往行宫驻跸,皇帝便迫不及待往山水间去。行宫一带本近西湖与孤山,又因多梅花,孤山又名梅屿,乃是宋代林和靖隐居之所。皇帝见如懿一贯冷清,恰逢着那日是她生辰便道:“孤山赏梅甚好,有湘英、绿萼等,花色不一,是你所喜欢的。”

      如懿颔首正要应承皇帝又摇头道“可惜了,叫孤山,名字听着不祥。”

      皇帝最爱风雅,一旁的李闵静连忙便道:“不若皇上改个名儿也罢。”

      如懿显出六分不喜道:“康熙爷来此也未改名,皇上若是改了,那便会被人觉得不孝。”

      皇帝听后便带着李闵静敛衣而行往“西湖十八景”去。雍正年间李卫修缮西湖一带景致尤美,湖山春社、功德崇坊有沙堤平坦,垂杨披拂,湖波荡漾,晓雾迷离。万绿丛中,丹宫碧殿掩映林表。玉带晴虹、海霞西爽则回廊绕水,朱栏倒影,金碧澄鲜。桥畔花柳夹映,晴光照灼。梅林归鹤、鱼沼秋蓉则环池植木芙蓉,花时烂若锦绣。莲池松舍、宝石凤亭、亭湾骑射、玉泉鱼跃、凤岭松涛、湖心平眺、韬光观海、西溪探梅各有趣致。吴山大观、天竺香市可见民间欢愉,云栖梵径便闻朝鱼暮鼓,与天籁相应答,至此豁然心开,万虑顿释。

      而如懿最爱的便是蕉石鸣琴一带,黛色波光湖渌远映,恍然若乘槎于迢迢天汉,舫前奇石林立,状类阔叶芭蕉,题曰“蕉石山房”。石根处又有天然一池,泉从石罅出,泠泠作声,演清漾碧。临池复置小轩,古雅静洁。若以焦尾琴作《梅花三弄》曲,古音疏越,响入秋云,高山流水,得天然意蕴。

      高晞月也颇属意,便向如懿道:“妹妹住的地方原离这儿近,你若来此月夜弹琴,妹妹定会用琵琶与你和音,倒是甚好。”然而她不过一语但见如懿沉吟未应,眼底闪过一丝失落道;“不弹也罢,免得弹起李商隐的《春雨》,无端惹姐姐翻旧情。”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的风流,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繁华,都未能让他们忘却那一段旧事。

      李闵静见皇帝陡生不悦便婉转劝道:“素来也只是流言,皇上实在不必往心里去。何况,人都不在了,皇后娘娘听了,心里也不好受啊。”

      皇帝心意惘然,盯着如懿,目光如锥,“是么?朕还以为人没了,情总还在。”

      宫人们举着罗伞,捧着栉巾、痰盂立在远处,虽然只有李闵静和晞月在侧,如懿也受不了这无端而来的羞辱。人已逝去,有时她亦想忘怀,却禁不得皇帝这般三言两语地计较更生凉薄。

      天日正中,暖暖晴光洒落在人周身,犹带一丝温暖余情。晞月难得地穿了一袭粉黛色长衫,密密绣了连绵不尽的枣花图样。那是杭绸中新制的一种皎月绸,一共才得了两匹,皇帝一匹奉与太后,一匹独赏了晞月,供她裁制新衣。那皎月绸不啻寸缕寸金,清雅柔软,若新生儿肌理幼滑。一抹帛光盈然于举手投足间,便已觉清贵宠妃气咄咄逼人。

      她站在二月漫天的花事盛开下轻飘飘道:“前日陪皇上往上天竺焚香顶礼以祝丰年,心里念着大清边关亡者可得安息,大清一缕战魂,也可长眠沙场了吧。”她举眸若寒星熠熠道;“臣妾这般心思,皇上可会责怪?”

      皇帝微怔,旋即含笑,无限宠溺怜惜;“只要你高兴,什么都好。”

      晞月抿嘴一笑轻诮道:“是么?皇上连臣妾为章佳氏祝祷都可原谅,一个莫须有的佟佳氏,皇上这几年眉间心上,就这般小气么?”

      皇帝无言 如懿不动声色只是唇角微挑,以表对晞月解围的谢意。

      李闵静不胜惶惑,低柔道:“慧贵妃姐姐,话可不是这般说。你与章佳氏只是口头婚约并不作数,可皇后娘娘和佟佳氏是见过面,议过婚的。难道在姐姐心里,觉得皇后娘娘与佟佳氏便如你与章佳氏这般么?”她修长玉指按在心口,连连摇头,“这话妹妹我可不敢听。”

      初春的风如同绵软的女儿家的手掌,轻轻拂过她的面颊。她听见晞月鄙夷的声音;“令嫔这般善于曲解,也算奇才。”她不必看也猜得到李闵静一定是一副娇柔怯弱不敢与之相争的模样。她也懒得去看,免得污了自己的眼睛。

      如懿眉目清冷淡淡道:“原来皇上这般在意臣妾,真是臣妾无上福泽。”

      皇帝便横目去瞧李闵静道;“不该你开口之事,无须多言。”

      晞月便引了她的手自顾自道:“前面花开得好,皇后娘娘,咱们去瞧。”

      步子尚未迈开已有太监来请道;“请皇上旨意,晚膳摆在何处?奴才得预备起来。”

      皇帝兴味索然道;“晚膳在偏殿便是,扬州府送来的歌伎在何处?朕需佐以歌舞娱情。”

      这般吩咐,便是不欲嫔妃侍奉在侧了。如懿便与李闵静、晞月告辞退却。

      虽然同行的嫔妃不少,又有晞月这般得宠的,可皇帝的眼映入了江南的春意如许,亦觉新鲜,所以长夜歌舞,偶尔才宿于嫔妃阁中。

      皇帝早先曾在淮扬的清江浦得到一双绝艳女伶,原是评弹的女先儿,名叫昭柔。昭柔弹亦佳,唱亦佳,一口软绵绵的吴侬软语。与她师姐上手持三弦,下手抱琵琶,用吴音评得一口好《隋唐》,抑扬顿挫,轻清柔缓,弦琶琮铮,十分悦耳。尤其昭柔才二十出头的好年华,身段风骚,双眸妩媚,端的是一个尤物,与苏州的甜糯点心一般黏住了白牙哪里肯松口。两日评书下来,皇帝如何还舍得她离开,得空回行宫便带在身边,说完了《隋唐》,还有《描金凤》《白蛇传》《玉蜻蜓》和《珍珠塔》,一本又一本,唱得山光水影,如痴如醉。

      或许皇帝,的确需要新鲜的活泼的安慰。

      南巡时过济南城,城池依旧,惊鸿不再。皇帝触景生情,难免想起昔日孝贤皇后仙逝于济南,不觉挥泪黯然,写下一诗,“济南四度不入城,恐防一入百悲生。春三月昔分偏剧,十七年过恨未平。”

      随行南巡的和敬公主见到此诗,亦不觉动情,哭泣良久。倒是宜修来安慰了几句;“皇帝是个多情的性子。但一个人的情分就那么多,都分了点子去,难免就薄了。和敬,你额娘样样都好,如今的皇后就难免难堪。你是皇帝的长女,自然也盼望圣心和睦,是么?”

      宜修为和睦,已然这样劝慰。可也挡不住此诗流传,人人回忆皇帝与孝贤皇后的恩情。

      当如懿看到这首诗时,已经没有太多的痛楚。因为当日的疑心和疏远,孝贤皇后抱屈而死。所以皇帝用他的后半生来追忆和悼念,寄托他的哀思与悔恨。

      有时候想想,如懿竟会心生羡慕。原来天人永隔也是善事,可以泯去所有仇怨,得一息宽厚温存。反正也无非是如此,人人跟随皇帝的心意称颂孝贤皇后的德行,她这个失宠的皇后,更显鄙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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