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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师尊挨了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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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温瑞言起身,背对他,立在窗户前,良久,认了这因私求情,颔首:“你以神明躯为他求饶,师兄自然没有不答应之理。他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便罚他…去望天陵长跪三日夜,以示惩戒。”
凌胥点头:“多谢师兄。”
温瑞言回过头,深深地注视他。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了了,否则残杀同门,只消凌胥一寄裙带关系,便轻易恕罪,对承天宗上下弟子而言,却不公平,摆明了因私枉法,损的是法宗威严。
只是温瑞言怎么能罚凌胥,他从来都没有过错,撇去他诸神的身份不提,这是温瑞言从小看着长大的师弟。
法宗门主向来公私分明,以公正不阿持身,这回,恐怕要坏了自己的规矩。
凌胥知晓他为难,起身道:“我自领三百杖。”
温瑞言差点吓出心梗,一百杖就能打死个高阶弟子,还三百杖,和找死有什么区别?何况凌胥天人五衰之时,身体虚弱,哪里经得起风吹雨打。但凡凤凰尊神有个好歹,他得向全天下切腹谢罪。
“别别别,”温瑞言连声说,“你可别乱来。”他拧巴眉头想了半天,折中处理:“这样吧,五十杖。”
那也太少,不能服众。凌胥摇头:“一百杖。”温瑞言快急死了,还带讨价还价的,他比了两根指头:“八十杖,行吧?祖宗,你别拿自个儿身体开玩笑。”
凌胥沉默,点了点头。
最后,温瑞言徇私自领五十杖,凌胥八十杖。
执刑的法宗弟子瞅着两位门内长老,一时哆哆嗦嗦不敢下手。
天降亮时,两个人立在灯火通明的行刑堂里,温瑞言横眉竖目怒喝弟子:“没吃饭是不是?秉公执法,打!”仿佛喝斥他们打的人不是自己。
法宗弟子大喝一声壮胆,砰砰,两板子一人一杖地敲了下去。
彼时渊玄领了罚,跪在望天陵禁制中,望天陵居于整座昆仑山最高点,承天宗上下一览无余,天风猎猎,浩瀚云海。
渊玄还在震惊中久久不能回神,为什么就只罚他跪望天陵?
难不成、难不成…凌胥为他求情?噫,这想法刚冒出来,渊玄飞快摇头自我否定。怎么可能?一想到凌胥任由他被法宗带走,神情之冷漠,渊玄就恨得牙痒痒。
他就不该对凌胥这样冰冷无情的人,抱有任何幻想。
许是他命大逃过一劫,渊玄望向山下。天际露出了鱼肚白,玉虚宫次第明亮。他们就这样兵荒马乱地,迎来了新年第一天的日出。
凌胥后背伤口绽裂,八十杖受完,他跪在地上站不起身。温瑞言顾不得自己疼痛,伸手去搀扶他,心疼地喊:“师弟!”凌胥摆手,推开他,低头喘气,满面忍痛忍出来的汗水。
温瑞言回头怒吼手足无措的弟子们:“还不去拿伤药,快!”
弟子们跳起来冲出行刑堂,没一会儿,将伤药带回来。温瑞言将凌胥带回屋里,看着他后背血糊糊的一片,只觉比自己身上的伤还疼,这可怎么向萧兆元交代?!
“下次你再求情,我绝不应了。”温瑞言咬牙切齿。凌胥趴在榻上,双眸无神凝视虚空,过了一会儿,才沙哑地开口:“小伤,不算什么。”
这千年来,比这更重百倍的伤都受过。温瑞言仔细往他后背撒上药粉,缠了纱布:“你神魂正弱,能和以前比吗,别说小伤,你不疼师兄都替你疼。”
凌胥笑了下,笑意很淡,稍纵即逝:“没有诸位师兄帮衬,我也活不到现在。”
“神族都千年不老,你还要长命千岁,别说这种话。”
凌胥转眼:“算上轮回,我已经千岁了。”
温瑞言放下药瓶,不太高兴:“凌胥!”
凌胥将脸埋进臂弯间,闷闷道:“对不起。”
温瑞言说:“神族除了你,都没了,你得活着。”
凌胥敷衍地点了点头。
温瑞言知道他听不进去,叹口气,没话说。
法宗弟子送来早食,凌胥吃了两口,休息一会儿,拿起油纸伞,动身出门。
温瑞言问他:“你去哪儿?”凌胥步至门口,撑开伞,风雪袭来,他背对温瑞言挥挥手:“去山上看看。”风将他声音吹散。凌胥单薄的身形没入风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渊玄又抄起他的老本行,闲极无聊,思考凤凰肉怎么做才好吃,清蒸油炸碳烤下火锅还是炖汤?
凌胥爬上望天陵,渊玄整个人堆在雪里,变成个雪人。渊玄秉了呼吸,化气暖身,不至于天寒冻僵,他一心沉浸在如何制作凤凰肉中,没有察觉凌胥出现。
凌胥也不知道自家徒弟在思考如何炖师父,撑了伞慢吞吞步过去,立在他身旁,油纸伞遮出一方小小天地,风雪绕道,眼前清明。
渊玄抬头,他身上雪堆扑簌簌落地,凌胥垂眸,四目相对。渊玄张了张嘴,生气:“你还来做什么?看我命大,逃过一劫,你不满意?!”
凌胥有点疼,是后背的伤疼,新伤叠旧伤,那疼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也只是有点疼。他看向渊玄,动了动嘴唇,未曾发出任何声音,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撑伞立在他身旁,望向迢递远方。
他不说话,渊玄更生气,沉默等于默认,在渊玄看来,凌胥撑伞探望他,就是因为心虚,心虚对他这个徒弟这么狠。
所以在贺思年那些火柴人抽象画里,那只小鸟满身是伤又如何?凌胥永远不值得他同情。这位狠心绝情的师尊,迟早会对修魔道的他刀剑相向,他们是敌人,是仇敌!渊玄咬紧牙关。
“你走,”他忿忿地说,“不劳师尊来看我笑话。”我陪你过年,心疼你受伤,容不得他人侮辱你,全他妈因为我脑子有坑,一时鬼迷心窍。渊玄望向山下,再犯傻他就是猪。
凌胥没动,若要解释,反而不知该从何开口,从千年前决定轮回开始,他就不怎么说话了,渐渐地,像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唯余沉默。
渊玄心中郁结,一想到凤凰就生气,他又想起了温柔的师兄。方兰舟一向遵纪守法,为了他可以在法宗邵愈面前撒谎,还是师兄好。渊玄心里的天平又往方兰舟身上偏了偏。
凌胥有点站不住,伤多体寒,外边又在下雪,风雪袭身,按师兄们的话说,他该回去歇息。凌胥强撑了口气,没动,依旧把伞牢牢撑着,像座山似的屹立,只面色隐约泛白。
渊玄怨怼,不愿见他,压根不看他如何。
直到方兰舟和叶平川爬上望天陵,惊呼:“师尊!师弟!”
凌胥回头。渊玄也扭了脖子回头来,惊喜兴奋地喊:“师兄!”方兰舟果然来看他,他手里还提着早食,和叶平川一前一后到他跟前。
凌胥受罚这事,是私底下进行的,除了法宗几个高阶弟子,旁的人暂时都不知道。叶平川和方兰舟也不知是凌胥救了渊玄,只以为他命大逃过一劫。
渊玄委屈巴巴地撒娇:“师兄,我两手冻僵了,拿不住筷子,你喂喂我。”别说,还真有种大男孩向兄长撒娇的憨憨感,叶平川一脸嫌弃,方兰舟哭笑不得:“好。”
方兰舟望向凌胥:“师尊,可要一并用早食么?”
凌胥垂眸,这盒子里就装了渊玄一人份的量,他俩上来时多半也没想到凌胥在这儿,不过凌胥却已在法宗那儿吃过了,他摇摇头。
方兰舟便取了肉包递到渊玄嘴边,渊玄开开心心地说:“谢谢师兄!”嗷呜一口叼了包子,腮帮滚圆,狼吞虎咽地吞吃起来,他是真饿了。
叶平川撑伞,方兰舟喂食,渊玄吃东西,三兄弟分工还挺明确,也没凌胥啥事儿了。凌胥看了看渊玄。渊玄要是长了尾巴,怕已经对着方兰舟兴奋地摇成风扇,他两只眼睛亮亮地盯住他,片刻不移。
除了方兰舟,大概谁都能察觉他的小心思了。凌胥转身,撑伞离开。叶平川目送凌胥离去,小声嘀咕:“师尊脸色不太好,他是不是病了?”
渊玄嗯了声,不以为意:“他能有啥病,毛病。”叶平川想了想,也是,师尊是神族,能有什么病。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聊起了山下。
接下来几天,相安无事,渊玄在望天陵上跪够三日夜,一站起来,腿都快不是自己的,在方兰舟搀扶下,抖抖颤颤回了萌英院。
至于凌胥,没什么消息,他一向深居瑶台,只是令法宗放了那只半妖贺思年。
渊玄溜达到贺思年藏身地,贺思年在屋子里哭,渊玄站在门外就听见了,踹开门进去,无语道:“你又咋了?”贺思年对着他自己的画哭,泪水浸湿了火柴人和小鸟。
“哥。”贺思年喊了声,没再说话,他就没能从自己的画里逃出来,从那些惨淡昏暗的过去醒来。
“有这么可怕吗?”渊玄纳闷,他不能理解贺思年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落泪,只能说这十岁大的小子给吓住了。贺思年摇摇头,又点头,小大人似的叹息:“哎。”
渊玄大掌按住他脑袋,使劲摇晃,贺思年扒拉他手腕,兄弟俩对着抽象画,相对无言。
太微院开学了,开学第一天就有考试,俗称开学考。
方兰舟、叶平川和渊玄将向子易、楚微澜送进太微院考场,学生们陆陆续续返回太微院,各个挂着一张写满不想考试的苦瓜脸。
楚微澜磕着糖,特潇洒地表示:“开学考而已,又不影响毕业成绩,小事!”
反观向子易便不同了,紧张得满身汗水,腮帮子咬得死紧,眼睛直直盯着前方某个点,他已经畏惧考试了。方兰舟说:“加油。”向子易哆嗦下,点点头。
叶平川摸着下巴,小声跟渊玄说:“这娃状态不对劲。”
渊玄撇了撇嘴:“吓的呗。”
楚微澜和向子易进太微院去了。
渊玄撑懒腰打哈欠:“成啦,回去睡懒觉咯。”
“明天咱们也要开始上瑶台练功,”叶平川期待,“今年许愿突破冥意高阶。”
方兰舟笑:“器宗欢迎你。”叶平川咧嘴,抓了抓后脑勺。
三个人回了萌英院。
他们走后没多久,很快,太微院出了事。
那会儿渊玄还躺在床榻上呼呼睡懒觉,一阵急促敲门声将他惊醒。方兰舟喊:“师弟,出事了!”渊玄一个激灵翻坐起身,套上裤子去开门:“咋了?”
方兰舟急声解释:“太微院,向子易入魔了!”言简意赅,话虽短却足以令任何人震惊。
渊玄怀疑自己听错,方兰舟又重复了一遍:“现在法宗召所有内门弟子前去,据说太微院眨眼间死了很多人!”
“等我下。”渊玄冲回去换上衣服,叶平川在树下焦急等待,一见他两出来,话不多说,率先往太微院方向奔去。
向子易和入魔,压根不沾边。渊玄没想明白向子易怎么和入魔扯上关系。通常心有执念者,执念太深太重,才会成魔,而一旦成魔,破坏力堪比冥意高阶弟子发疯,入了魔道的普通人,心智薄弱,往往很难控制自己,便会下意识屠.戮伤人。
但要成魔远没有说起来这么容易,不修魔道,就是执念深到轮回几世无法释怀,成魔可能性也微乎其微。遍观九州,由人成魔,通通是修魔道的恶徒。向子易怎么可能修魔道,他哪里来的功法?那东西早就严令禁止,收入千机阁封存百年之久!
他们赶到时,入了魔的向子易身在半空,周身萦绕暗红雾气,仿佛一层血雾笼罩他飞速盘旋。法宗弟子或死或伤,邵愈率领其他几个高阶弟子与向子易鏖战。
那少年已知觉全无,只凭本能挥动两爪,魔气倒灌犹如飓风撕扯他衣袍,向子易的咆哮声就像一头暴戾野兽。
邵愈持剑攻向他,剑染灵气,以灵破魔,他身为冥意高阶,少有人能吃下他这一剑。那入了魔的向子易怪叫,徒手应下他这一剑,竟生生将邵愈击退!邵愈被魔气击中,倒退着落灰地面,吃力地问:“师尊们何时能到?!”
“咱们去帮忙!”叶平川拿出桃木剑,方兰舟点头,两人持剑攻了上去。
渊玄立在原地,没有动,仰头望向悬在空中、随手打落高阶弟子的向子易,舌尖抵了抵腮帮。想不到,这昆仑山上第一个成魔的,却不是他,而是名不见经传的太微院弟子。
太微院已是一片惨状,死了很多人,大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
向子易成魔的瞬间,他们还在进行经书课考试,个个伏案专心致志答题,岂料向子易骤然入魔,成魔瞬间,魔气充盈天地,在空中激荡,单凭那强烈魔息,就要死不少人。
剧烈魔气震荡瓦房书院,墙砖倒塌,桌案粉碎,瓦片下还埋着没逃掉的学生,断肢残臂散落,血水填满缝隙,汨汨流向山下。
太微院,赫然化为一片惨烈废墟。
法宗门主温瑞言终于赶到,惊怒之下出手,与法宗弟子共围降魔阵。
降魔阵中,向子易抱住脑袋,仿佛头疼欲裂,嘴里发出一声接一声咆哮,魔气激荡,在降魔阵中左冲右突,道道魔气化为千万支利箭。若无降魔阵阻挡,渊玄丝毫不怀疑,那利箭般的魔气嗖嗖射出来,在场会有更多人丧生。
围降魔阵的高阶弟子有多少年没见过魔物了,地面惨状历历在目,即使有温瑞言撑场,他们依旧心惊胆战,忍不住恐惧,而魔气是这世间最令人恐惧之物。一旦心生畏怯,魔气必势如破竹将他们摇摇欲坠的阵法冲散。
当年神魔之战,魔族消失,神族同样覆灭,能和神打得不相上下,可见魔之强悍。
事实果然如渊玄所料,东南方的法宗弟子倒抽凉气,他瞪大眼睛,陡然如痉挛般抽动肢体,紧接着飞速坠向地面,温瑞言压根顾不上救他,伸手撑起他那一角,可越来越多的法宗弟子升起恐惧畏怯之心。
温瑞言嘴里包了口血,强撑住没有吐出,他咬紧牙关,魔气在他脸上冲撞出道道皱纹,仿佛无形气波刮向他,衣袍翻飞。
渊玄忍不住替他捏一把细汗,他往前走了两步。方兰舟和叶平川向围阵的法宗弟子输送灵力,他们也满头大汗,看上去就要支撑不住。
“操。”叶平川低低骂了声:“兰舟,咱们照顾了一条白眼狼。”
渊玄顿步。方兰舟心有触动,摇了摇头,专心辅助法宗弟子,没说什么,不过自他眼底,能看出失望。
渊玄忽然想到,假如是他成魔呢?前世他入魔时,方兰舟已经死了。设若这一世,为了师兄成魔,方兰舟还愿意接受他么。渊玄垂在身侧的双手捏紧。
叶平川一眼瞥见他,怒喝:“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来帮忙!”
他话音未落,受伤躺在地上的弟子们高声喊叫:“紫微君来了!”
“尊神!”有人呐喊求助。
渊玄闻声回头,凌胥自山上下来,身着青衫,衣袖被山风扶起,他远远望向降魔阵中的向子易,渊玄看不清他神情,但多半没什么情绪起伏,凌胥总是寡淡的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