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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一场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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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渊玄上来的时候,九亥回了鬼门,凌胥坐卧在窗边,手捧暖炉,斜倚引枕打盹。
雪花和山风敲打窗户,噼里啪啦。渊玄敲门:“师尊?”
凌胥掀开眼帘,渊玄已经进来了,他满身风雪,站在门边抖擞一阵,利落地进来:“醒了么?”凌胥坐直身体,渊玄道:“没事儿,你卧着。”凌胥想了想,斜卧回去。
渊玄抬眼,仔细瞅他,面色红润了些,不像刚抱回来的时候,面无血色,两片唇也哆嗦地泛白,此刻青丝散落,发冠早已取下来,长发在身后用一根金铃带缚住。
“有事?”凌胥淡淡询问,渊玄摇头:“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凌胥喉头一哽,垂低眼帘,不再言语。渊玄张了张嘴,他嘴瓢习惯了,对着凌胥也这样,暗自懊恼,反正不改,笑嘻嘻地说:“过年嘛,守夜,两个师兄都在萌英院大广场上热闹,我来陪你。”
凌胥点点头:“嗯。”
“你们神族,过年吗?”渊玄顺口问。
凌胥本以为他会问山下那老怪物,没想到渊玄全跟个没事人一样,压根不提那茬,索性免去一件恼人事。凌胥便顺着他的问话回忆遥远过往:“以前,神族住在须弥境里。”
“须弥境?”渊玄好奇:“那是什么地方?”
“三界之内,大无边界处。”凌胥说:“神族消失后,须弥境也消失了。”
后来凌胥去寻找过,但他走遍天涯海角,也找不到须弥境,他无家可归了,醒秋也是在那时候,信誓旦旦地说,带他回家。他信了。
“须弥境,就是凡人所谓的天界?”渊玄盘腿坐在矮几前,手撑侧颊,认真地注视他。
“嗯。”凌胥颔首:“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所以人间的年,天上是不过的,因为一日太短,无需大庆。天上过的年,是须弥境外一轮回,万物更新,万象新泰,沧海化桑田之时,便是天界过年之日。”
“你们会庆祝吗?”渊玄眨巴眼睛。
凌胥摇头:“不会,但会到人间走走。”
神都是内敛自持的,拿捏着身份,不敢轻易做不可为之事,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也有堕落的神,凌胥说:“关在须弥境中的无妄海里,待天道降下天谴,魂飞魄散。”
渊玄打了个哈欠,点点头:“原来如此。”
这些事,对渊玄来说,知道了也没用,其实是无聊的事,一个已经覆灭的神族,过去再辉煌,也都不存在了,不存在,就没什么意义。他只是怕两人都不说话尴尬,于是主动找话题陪凌胥聊天。
凌胥看他一眼,心知肚明,也不再提这些杂七杂八的旧事,视线垂落,放在自己手里的暖炉上,安安静静,清清冷冷。其实心里明白,渊玄不是醒秋,不会像醒秋那样温柔认真地听他说话。
早就过去了,是他太执著。
“师尊。”渊玄忽然唤他,凌胥怔愣,抬头:“嗯?”
渊玄黑黝黝的大眼珠里倒映出他,嘴里没个把门的徒弟,像个登徒子,笑眯眯问他:“天界的人,都像你这样好看么?”
“……”凌胥吃笑,点头:“是啊。”
师徒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渊玄很想问问他,关于醒秋,他是谁,和凌胥又是什么关系,但好像,一提起这两个字,就想到那天在酒肆里,喝醉了酒的凌胥残魂,眼睛亮亮地看他,分明是信任和依赖的模样。
渊玄心里怪不是味儿,被凌胥当作别的人,很不爽。他也不开口问。不问,就当作不知道。再说,他为什么要关注凌胥的想法?他们,是仇敌。
就像无意中在山下禁地所见所闻,分明心底有了答案轮廓,却不敢拉出来条分缕析地细细思量,怕心生恻隐,同情自己不死不休的仇敌。
他始终无法忘记杀死方兰舟时的凌胥,冷漠残忍,高高在上。
每思及此,如鲠在喉,刚刚拉近的师徒关系,便又不知不觉的疏离了。
渊玄有些烦躁,他站起身,凌胥抬眼望向他。
“师兄他们在萌英院,我回去看看。”渊玄没敢看他灿金色的双眸。凌胥垂低眼帘,颔首:“去吧。”并不曾留他。
渊玄走出屋子,站在大雪地里,回头一望,凌胥背靠窗户,斜斜倚着,青丝垂落,漫漫长夜,他总是这般一个人熬过去。
渊玄咬牙,狠下心,转身离开。
渊玄回萌英院时,篝火剧亮,照彻天空,相映之下,连星子都黯然失色。篝火旁围坐许多承天宗弟子,有手舞足蹈,有喝酒吹牛,有偷偷打啵。“嘶。”渊玄目光掠过那对旁若无人的情侣,没眼看。
他环视众人,寻找方兰舟身影。方兰舟立在蜡梅树下,与两个法宗弟子交谈,他和叶平川身边,围了五六个法宗弟子,方兰舟一手按在向子易肩膀上,向子易拼命低下头,恨不得化出一身龟壳躲进去。
看上去出了事。法宗怎么找上门了?
渊玄步上前,天黑,光线昏暗,法宗弟子一时没能察觉他。渊玄在他们身后驻足,听见为首的邵愈说:“兰舟师弟,并非我们为难你,山下禁地死了人,你知道是谁吗?”
是谁?那老怪物?
邵愈沉声道:“是本门宗主方无名的师兄,方无涯。当初他意图分裂承天宗,老宗主明察秋毫,及时出手制止,此后便罚他在禁地思过,至今已有十二载。可没想到,他竟被暴徒一把火烧了!”
渊玄震惊,不会吧,老怪物真的是方无名师兄,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方无涯?!
传闻十二年前,方无涯与方无名争夺宗主位,彼时方无名已是承天宗宗主,方无涯不甘身居其下,暗中与亲信密谋想要杀了方无名。
师兄弟二人不可避免一场大战。方无名是早已突破化仙境的绝顶高手,当时虽遭到暗算、腹背受敌,依然在望天陵一战中将方无涯斩落马下。此后方无涯便被方无名关了起来,究竟在哪儿,没人知道。
看来那老疯子所言不假,他还真是老宗主的师兄。凭渊玄的辈分,他杀方无涯,确确实实称得上欺师灭祖!
“卧槽。”渊玄心想,叫你手贱脾气暴躁。
邵愈又说:“此事法宗必须查清楚,否则不能向老宗主交代!”他望向低头缩肩装空气的向子易:“我们在山下搜寻时,发现一只半妖,据他交代,和你有关系,你能详细说说吗,究竟谁害死方无涯师伯祖?”
向子易瑟瑟发抖。
根据邵愈说的话,渊玄知道,他们查到了贺思年,而贺思年没有直接将他的名讳交代出来,反而绕了个弯,交代一个向子易,于是成功把麻烦推到向子易头上。
要是向子易说出渊玄的名字,那也与他贺思年没关系。
小兔崽子,倒挺精明,渊玄手痒,现在就想揍那只半妖。
向子易支支吾吾不肯吐露,一抬眼,骤然发现法宗弟子身后的渊玄,他打了个寒颤,飞快摇头。
渊玄深深怀疑他重生后的修仙生涯即将宣告终了,就因他一时气不过手贱,一把火烧了老怪物,还是因为老怪物对凌胥出言不逊。就为了凌胥,他此生最大仇敌。
这算什么?脑子有坑?天坑!渊玄步上前。
法宗的人拷问起来颇有一套,软硬兼施。
邵愈抛出诱饵:“你还在太微院吧,考了两年没能进入外门。不如这样,这次你若有线索,仔细说明白,若助我们查出真凶,法宗可以请太微院在你毕业成绩上多加两分。”
加分!
渊玄一脸鄙视,法宗也太狗了,才两分。
但对向子易而言,那两分或许能决定命运,他第二次毕业考便只差一分能进外门。
法宗不愧是法宗,见过的幺蛾子太多,分分钟便捏拿了少年心思。向子易果然犹豫起来。
渊玄心想,他现在跑,还来得及吗?欺师灭祖,承天宗大罪。
渊某人,两个字,完蛋。
渊玄遭遇到他重生后,第二次地狱难度危机,跑,还是不跑,是个问题。
……不对,他不能走,他走了,方兰舟怎么办?!渊玄好不容易重活一次,他怎么能忍受再次同方兰舟分离。他都不曾向师兄表露心意。渊玄不想就此离开,再生遗憾。
该怎么办?前任魔尊脑子飞速转动。
邵愈丢完胡萝卜,又加大棒威胁向子易:“你不说,我们也有办法撬开你的嘴。器宗真话符,知道那东西吗?用在人身上,若你说假话,便剧痛难忍犹如蚁虫啮噬。”
向子易吓住了,面色惨白,视线投向渊玄。
渊玄退了半步,邵愈回头。
向子易是由渊玄送回来的,其中发生了什么,定然与渊玄脱不了干系。方兰舟与叶平川两个师兄心知肚明,但让他们供出渊玄,那不可能。
平时打打闹闹,关键时刻自然护自家师弟。
方兰舟急中生智,赶在邵愈开口说话前,朝渊玄道:“师弟,你怎么过来了?师尊刚才不是叫你去瑶台么?他有事找你。”
有事找自然是假,无非让渊玄赶紧离开。方兰舟给他递了台阶,渊玄连忙笑说:“是,是,谢谢师兄,我现在就去瑶台。”
“快去!”方兰舟意有所指:“莫让师尊久等。”
不等邵愈说话,渊玄转身,疾步离开萌英院。
方兰舟又救了他一次,渊玄捏捏手心,这才惊觉满是细汗。
接下来,该去哪儿?渊玄扭头,望向瑶台方向,去找凌胥老实交代他杀了方无涯,就因为方无涯侮辱凌胥?
不知怎地,渊玄不太想让凌胥知道,他是为了回护他才动怒杀人,总觉别扭。明明他是恨凌胥的,这一下,好像打了自己脸,啪啪响。
凌胥会怎么看?
难道真要就此逃离承天宗,别寻落身处?
这走向,和前世已大相径庭。冥冥中,似有命运诡谲之手将他推向完全预测不到的方向。
但渊玄心里就一个目标,他重生第一天便定下了,方兰舟。为了方兰舟,他不能离开承天宗。前世遗憾,重生后绝不再演,哪怕要向凌胥低头。
渊玄咬了咬牙,遍观昆仑上下,为今之计,也只有凌胥这个紫微君能救他。
向子易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渊玄打定主意,拔腿朝瑶台飞奔。
瑶台灯火未熄。
凌胥似乎猜到他还要再来。渊玄一把拉开房门,气喘吁吁立在门前:“师尊!”凌胥换了身衣裳,褪去染血青衫,盘腿端坐于书案前,发冠整齐,眉目淡然望向他。
渊玄吸口气,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当机立断跪下:“求师尊救我。”
凌胥不问他缘由是非,只道:“法宗来人,你便随他们去。”
渊玄不可置信:“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随他们去,”凌胥的声音听上去甚至有些冰冷,“不必反抗。”
渊玄钩子般的视线盯住他,没想到凌胥便这样冷漠答他。他咬了牙,含几分仇恨,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师尊以为…杀了人…错应在我,所以令我坐以待毙?”
也对,凌胥这样将天理道义奉为圭臬的人,杀了人就该接受惩罚,怎么能指望凌胥出手相助?!他疯了吗。渊玄起身,面目阴鸷,转身朝外走,与其来这儿蹉跎时间,不如逃命去。
凌胥撑着桌案起身。神威骤至,渊玄扑通跪倒在地,他回头怒喝:“凌胥!”
“承天宗要寻人,四海八荒没人能逃掉。”凌胥两手拢入袖中,步至他身旁,对渊玄仇恨敌视的目光视若无睹,敛了眉目寒声道:“以你现在的修为,逃不掉。”
是,所以他要进鬼门,他要成魔弑神。
渊玄冷笑:“师尊心真狠。”
凌胥静默不言,神色冷硬。
法宗的人来得很快,没一会儿,脚步声自瑶台外匆匆响起。渊玄跪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凌胥出了门,瑶台结界外,邵愈率来承天宗弟子,手持火把。众人见到他,当即跪下。
“神君,”邵愈拱手垂额,恭敬道,“深夜冒昧打扰,请神君见谅。山下禁地中关押本门师伯祖方无涯,为令徒渊玄一把火烧死,此等恶举实难纵容。依照门规,应带他回法宗施以惩戒,请神君应允。”
邵愈手心都是汗,向子易说出渊玄时,他便惴惴不安。渊玄可是凌胥的徒弟,凌胥是凤凰,是尊神,要在大过年时拿他的徒弟,有照人脸打耳光之嫌。
可承天宗一向法度严明,绝无可能因渊玄是凤凰之徒,便轻饶他。邵愈抬眼,远远地望向凌胥。
凌胥没有为难他们,而是略一颔首。
渊玄自屋内走出来,满面仇愤,看也不看凌胥,绕过他去了邵愈处。邵愈和渊玄认识,两人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等渊玄接近了,邵愈低声道:“师伯祖本就戴罪,应不至于罚你上罚恶台。”
渊玄干干地扯了下嘴角。上罚恶台皆是罪大恶极之辈,比如残杀同门,向来是重罪,何况他一把火烧得还是方无涯,不上罚恶台,连渊玄自己都觉得不可能。
邵愈为他戴上枷锁,回身朝凌胥远远作揖,法宗带上渊玄走了。
凌胥目送他们离开后,自回廊下取出油纸伞,伞面别无绘彩,一片昏黄,伞骨嶙峋凸起。他撑开伞,强撑着疲乏身体,匆匆步去法宗门厅,法宗门主变宫君温瑞言便在那处主理事务。
昆仑山云遥峰,法宗辉正殿。
温瑞言透过窗户,远远地看见凌胥冒风雪前来,不等弟子通报,他大步流星迎出去,很不赞同地说:“凌胥,天黑下雪,你这时候来做什么?倘若累着,萧师兄非得责问我。”
凌胥近来体弱,他们这几个师兄弟却都知晓,生怕这娇贵的凤凰磕着绊着,接过他手里的伞,将凌胥带回温暖屋内,拂去他衣上风雪,取下毛领大氅,将他牢牢裹住。
“师兄。”凌胥掀了眼帘看他:“我来求情。”
温瑞言双手负在身后,两道浓眉拧紧,摇了摇头:“为你那劣徒渊玄?他简直胡作非为,一把火烧死方无涯,实在太……”温瑞言一言难尽:“我听说他虽有天资,却顽劣怠惰,你何必护他?”
在外人看去,渊玄就是个寻常弟子,至今还是灵修境中阶,远不及他那两位师兄,实在配不上凤凰尊神这样的师父。
凌胥道:“他胡闹,皆因我教导无方。弟子犯错,师父不能免责。”
温瑞言在凌胥对面坐下,疑惑不解:“他值得你亲自求情?”
“他是我徒弟。”
温瑞言吸口气,缓缓靠坐回椅子里,火盆里炭火烧得通红,他仍是不赞同:“你是尊神,不必纡尊降贵,为个小小弟子……”
“就算他不杀方无涯,”凌胥漠然,满含冷冽,“我也迟早会杀了他。渊玄不过代我行事,我未曾阻止他而已。”
温瑞言不说话了,十三年前,他们接回凌胥的时候,凤凰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
凌胥恨方无涯,他们都知道。知道,却没人能替他排解。就连凌胥自己,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面对。
“师弟,”温瑞言苦笑,说出一句发自内心的话,“他死了,于你而言,也是解脱。”
“死得好。”温瑞言沉声道。凌胥眉目稍动,垂低眼帘:“我代渊玄受罚,请师兄高抬贵手,别将他送上罚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