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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忽然心疼(倒v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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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将凌胥放回起居室的暖榻上,手忙脚乱去生火,将暖热的手炉抱回来放在凌胥身边,见他满面冷汗,拾起帕巾仔细擦拭。
“凌胥,”渊玄轻声唤他,“凌胥。”
凌胥纤长的羽睫颤了颤,他缓缓掀开眼帘,大概是致幻菇最后残留的幻觉了,凌胥笑起来:“醒秋,你来了。”
渊玄呼吸微滞,很想敲醒他,让他看清楚自己是谁。到底没有,渊玄叹口气,终究不忍。他点点头:“你受伤了,坐起来,我为你上药。”
“好。”凌胥手软脚软扶坐起身,背朝渊玄,乖乖地脱下外袍。
脊背被渊玄拔去羽毛那一侧,赫然裂开伤口,血水浸湿袍子,可见白骨。渊玄倒抽凉气,有种心如刀绞的疼惜,他小心翼翼将药粉撒上去,这具躯体微颤。
“疼么?”渊玄问。
“有点儿。”凌胥说:“还好。”
“忍忍。”
“嗯。”
一时无言,唯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渊玄伸手为他缠上纱布。凌胥忽然开口:“醒秋。”
“嗯?”渊玄十指灵活地将纱布打了结。凌胥背对他,垂低额首,微微回头:“今年,我和大家一起过年了。”渊玄指尖捋顺他稍乱的青丝:“开心么?”
“嗯。”凌胥点头:“明年、明年我可能…便不在了。连夕都知道,我大限将至。”他的声音依旧很平静,不像在讨论自己的生死,而是在叙述一个客观事实。
渊玄捋他发丝的手顿住了,有些抖,他连忙收回,按住那只发抖的手,呼吸粗重,缄默不言。他又不是不知道,凌胥会死,就像前世,死在他手里。仙人白骨。
“徒弟们…”
渊玄没想到凌胥会提及他们仨,怔怔地听他念叨。
“渊玄…心仪兰舟,平川一心想留在器宗,至于兰舟…他执念太重,他的心魔,只有他自己化解。”凌胥阖上眼帘,喃喃低语:“将来他们各有好去处…我身为师父,应当欣慰。”
“那你呢?”渊玄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颤得厉害:“你去哪里?”
“我?”凌胥朦胧呓语:“去归墟。世间没有神族了,蹉跎这千年,我心已无愿。”
“只是终我一生,没能和你共度一次春节。”凌胥怅然若失:“醒秋,我找不回你。”
“哎…”凌胥叹息:“罢了。”
一世涅槃,九世轮回,那场大火烧了漫长的岁月,只余一片茫茫无边的灰烬,可自这灰烬之中,仍然未能觅见故人踪影。有多少饮鸩止渴,只有做梦者自己知道。
渊玄伸手,想安慰他,那手却僵在半空,无力抚上他单薄的肩头。在凤凰这漫长的一生中,经历了多少起落沉浮,是渊玄短短百年的人生,所难以领会的。
即使渊玄恨他,他得承认,至少在这一刻,他忽然有些心疼凤凰。
前任魔尊眼眶发酸,鼻翼泛红,紧紧盯着凌胥后背。蓦地,他发现衣裳边沿蔓枝一道暗红,附着在白皙皮肉里,是陈年旧伤!渊玄拉下他衣领,凌胥怔住:“醒秋?”
“别动。”渊玄咬牙。凌胥乖乖地不动弹了,后背晾在冰凉空气里,有些冷,他抱紧暖炉。渊玄指尖虚虚沿伤痕下滑,数了数,共有三道,其实已不明显,只比周围冷白的皮肉颜色深上几分。
可前世,渊玄丈量过他身体每一寸,没有这些伤。这是…从何而来?
为什么和前世不一样?
渊玄未及细想,凌胥睡下了。他失魂落魄走出起居室,一屁股跌坐在回廊上,仰头望天,星子明灭,千秋如故。
那些伤,竟能在自愈力极佳的凤凰身上残留痕迹,伤痕嵌的那样深,受伤时应该极疼。渊玄嘶声。谁伤了他?凌胥当时,又有多疼?
……奇怪,他明明喜欢的是方兰舟,恨的是凌胥,又为什么,会因凤凰而心生酸楚。
渊玄低头,手肘搭在膝盖上,双掌捂住脸,喘了口气。
山下亮起两支火把,渊玄擦把脸站起身。
方兰舟和叶平川上来了,神色焦急,看上去出了事。渊玄正色:“出什么事了?”方兰舟难免担忧心急:“向子易,他不见了。你见着他了吗?平川说你俩一同去取来的火种。”
风雪呼啸,得亏渊玄离得近,否则听不清他声音,他张大嘴说:“他回昆仑了!”叶平川大声喊回去:“萌英院守卫说不曾见到他身影!”
渊玄心生疑窦,这才仔细回忆,两人分开前,向子易神情是不太对劲。他跳下回廊朝两人步去,瞅见风雪满身,又返回回廊下,取出三把油纸伞,递给那两人:“走,去找他。”
叶平川接了伞撑开,问:“要不要告诉师尊?”
渊玄回头瞅一眼屋内,摇摇脑袋:“不了,师尊刚歇下,不打扰他。”
“好。”叶平川点头,找人这种小事,也没必要打扰凌胥。
叶平川让方兰舟帮忙拿火把,自怀中掏出三张灵符,高声说:“这是器宗的寻迹符,咱们一人一张,跟着寻迹符,各自分头去找他。”
“你们没问题吧。”渊玄问,大雪越下越猛,狂风席卷窗户,将窗楞拍打得猎猎作响。
“没问题。”叶平川一抬手,指向山下:“走!”
三个人沿三个方向,分别跟着寻迹符去寻找向子易有可能出现的地方。
寻迹符在半空中飘飘荡荡,周身散发出淡蓝辉光,犹如一团轻飘飘的鬼火。渊玄跟着寻迹符下山,越走越觉不对劲,很快,他便到了安置贺思年的地方,那片绿林的小木屋中。
难道向子易见到了贺思年?渊玄推门而入,风雪涌入屋内,卷起漫天泛黄纸张。那些纸上画满了画,寻迹符在门边停留。
渊玄狐疑,走进去,关紧门窗,弯下身将画纸捡起来,歪歪扭扭的鬼画符。
“……”渊玄看不懂,贺思年简直是个抽象派大师,画了一堆火柴人,围住一只小鸟。渊玄飞速浏览其他画作,画面各异,不过都是那一堆火柴人,和那一只鸟,火柴人手里拿着东西,他们用手里的东西去戳那只鸟。
渊玄看到一张,头顶大锅的火柴人,把小鸟按在地上,拉扯它的翅膀。这大锅,乍一看,有点像南梦宗的徽记,南梦徽记便由青铜鼎改化而来。
渊玄看了半天,总结出一句,这帮火柴人在虐待小动物。他满头雾水,没明白贺思年画这些做什么。
寻迹符在窗外摇晃,渊玄推开门走出去,跟上寻迹符继续往山下找寻。
不知不觉,竟到了禁地前。渊玄陡然驻足,昆仑山下,曾有河流经行,后来河水干涸,人们在干枯的河道、两山山坳间发现一处山洞,便是昆仑禁地,很少有人来这地方,岩石青白,山石嶙峋,无路可走。
打伞太不方便,渊玄干脆将油纸伞收起来,单手持火把,扶着怪异凸起的山石,一步步踏下去,到了淹没在丛丛枯枝间的山洞前。
山洞里有声音,渊玄瞪大眼睛,瞳孔收缩。贺思年大喊:“走!走!”
渊玄抓起火把冲进去,与山洞里跑出来的两个熊孩子撞了个正着。
火把摔落在地,渊玄一把拎起贺思年,一手拉住向子易,没好气道:“你俩跑禁地来做什么?!”
贺思年惊魂未定,胸膛剧烈起伏,满眼恐惧看向他:“哥……”狠狠打颤。
向子易丢了魂儿似的,被渊玄拽住,浑浑噩噩地呢喃,渊玄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他松开向子易,弯身捡起火把。
霎时,山洞中传来如牛哞般低沉的嘶吼声:“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就像整座山在说话,山势晃动,渊玄一手撑住石壁,惊觉脚下的地面震了一震,“什么东西?”渊玄惊诧。前世他不曾到山下来过,山下仿佛被世俗遗忘,也从未闹出过什么动静。
这里边…究竟有什么?!
贺思年失魂落魄,跌坐在地,连连摇头,挠墙痛哭。
向子易痴呆了似的,僵立原地,别人说什么他好像都没听进去,跟丢了魂儿一般。
渊玄警告他俩:“在这儿等着。”他俩没反应,渊玄转身朝山洞内走去。
这山洞很深,七拐八绕,路面凹凸不平,左右石壁嶙峋凸起,到了洞内,还得拨开草垛,往下看,那下边还有个洞,洞上悬挂了粗硬的藤蔓。
渊玄想了想,手持火把,抓住藤蔓跳进地底洞中,眼前瞬间开阔,地势平坦,墙壁经过了人为修整,比上边的石壁光滑许多。
渊玄的火把只能照亮眼前一小块地,更远处扑着晦暗的光,看不大分明。
他深吸口气,迈动步伐往前,脚上踢了什么东西,渊玄低头一看,是生锈的铁链,铁链粗壮,足有成人小臂宽,这得是用来锁住凶恶猛兽的。
他迈过铁链,前方有张石台,铺满灰尘,渊玄抬手抹去尘埃,石台光滑如新,表面附有斑驳的暗红色,他下意识联想到,这会不会是血迹?
“放我出去…”黑暗中,那声音苍老极了,像破风箱里拉出来的嘎吱声,漏着风道:“放我出去……凤凰…我要见凤凰……”
渊玄绕过石台,循声步去,在山洞最深处,他看见了一座囚牢,囚牢里困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浑身上下长满毛发,已经看不清脸,只有一双混浊的眼珠自浓密毛发间露出,阴森森地觑视他:“我要见凤凰,凤凰!——”
渊玄被他震得后退半步,那老人桀桀冷笑:“呵呵呵呵呵……你也是小凤凰派来的?回去告诉他,他出不去,出不去!”
这人已经疯了。渊玄笃定,他铁青脸色:“你和凤凰,什么关系?”
“我…”老怪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我们——”他伸手,赫然指向渊玄身后,那一片看不清楚的黑暗:“我们……”他幽幽低语:“都是他的主人。”
渊玄咬牙,死死盯住他。
“你见过他了?”老怪物说:“他生得跟个狐媚子一样,小时候便皮白肉嫩,啧啧,摸上去,光混好比丝绸。”老怪物两手互相揉搓,眼底放射出精光,很是怀念地咂嘴:“他那样逆来顺受的贱皮子,迟早要回来的!凤凰——”他声嘶力竭地咆哮,仿佛血海深仇与隐忍渴望交织:“凤凰————”
“别碰我!——”
瑶台上,凌胥自噩梦中惊醒,他惊惶未定,脑仁深处一阵钝痛。凌胥扭了扭头,盘坐起身,背靠墙壁,胸口剧烈起伏。
九亥抱臂,在他身边似笑非笑道:“那个醒秋转世送你回来的。”
凌胥满头汗水,浑身为冷汗湿透,犹如刚从水里捞上来,怔怔凝视虚空。好一会儿,他缓过神来,低声问:“他没有看见你吧。”
“没有。”九亥穿着西域人的衣裳,走起路来叮铃响,半片精壮胸膛裸露在外,步至凌胥身旁坐下,手撑侧颊,戏谑:“你一脸发春的样子,叫人家醒秋。”
凌胥伸手扶住额头:“滚。”顿了顿,否认:“他不是醒秋。”
九亥耸肩,不置可否。
“还有件事。”九亥道。
凌胥抬眼:“什么?”
“山下禁地,似乎有人闯进去了,我估摸…就是你的醒秋。”九亥一副看热闹的神情:“怎么办,他要是见到那老怪物,知道你那么肮脏的过去…会不会,就此嫌弃你呢,师尊?”九亥恶劣地开玩笑。
想不到,凌胥却不曾动怒,没有丝毫反应,九亥有些惊诧,看着他。
“他本来就恨我。”凌胥平静道:“知不知道又怎样。”
九亥挑眉:“万一他又将你送进去……”
凌胥垂放在双膝上的手猝然捏紧,九亥忽然有点不忍心,也没说了,摇晃手里的小风铃。
叮铃铃——
“傻逼。”渊玄冷眼看着牢里的老怪物:“就凭你,也配碰凤凰一根手指头?”
他没跟老怪物客气,老怪物叫得越凶,他往里边扔干柴的速度越快,贺思年吭哧吭哧扛来酒坛:“哥,都搬过来了!”
老怪物怒吼咆哮:“你们做什么?做什么?!大胆,我是承天宗宗主方无名的师兄,你们胆大妄为,欺师灭祖!!!”
“滚你妈的蛋,瞎扯犊子。”渊玄啐他:“我们宗主师弟早他妈死了,坟头草比你身上的毛还多。”说罢,操起酒坛,往老怪物身上倾洒。
老怪物疯狂抱头捂脸,渊玄抓起火把扔进去,居高临下,面如修罗。骤然升起的烈火映照亮整间地底囚室,老怪物发出痛苦惨叫,火舌吞噬他的身体,而渊玄冷漠无情作壁上观。
贺思年呼呼喘气,他胆小,没敢多看,躲到渊玄身后,揉擦眼睛。
“你最好记住,”渊玄狠厉道,“我的人,你不配染指。”
“谁动他,谁死。”
瑶台上,九亥面露惊讶,凌胥接过他递来的温水,蹙眉:“何事?”
“他死了。”九亥说,凌胥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老怪物。”
“……”凌胥瞪大眼睛,对少有情绪起伏的凤凰而言,几乎称得上震惊了。
“哈哈哈哈——”九亥大笑:“你、你的醒秋,把他烧死了哈哈哈哈哈——”
凌胥抱住水杯,手有些抖,水面轻轻摇晃,他一脸荒谬和不可置信。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敢去面对,他甚至不敢直视老怪物的眼睛,哪怕他明知,他动动手指头就可以杀了他。但他没有,他下不了手。
没想到,竟是渊玄一把火,干脆利落将那老不死解决了。
“你的徒弟,”九亥斜撑侧颊觑视他,夸赞道,“成魔的好苗子。”
凌胥缄默,笑了下,摇摇头:“莽撞。”
渊玄烧完老怪物,直到眼看他化为灰烬,方才解气,提拎两个熊孩子离开禁地。
向子易一路都不说话,只有呼吸,表明他还是个活人。渊玄把贺思年拉到一边,单独询问:“你俩怎么回事?”
贺思年讷讷地解释:“我想确认…那是我在他身上见到的过去。”
“谁的过去?”渊玄隐约猜到了,结合那老怪物说的话,凌胥他……渊玄不敢细想。那可是凌胥。
“凤凰。”贺思年面露凄惶,肯定了他的猜测。
渊玄语塞,粗壮的锁链,石台上斑驳血迹,疯魔的老怪物,还有贺思年那些画,画上受折磨的小鸟,以及…凌胥后背那几道残痕——脑海里,电光火石间,闪过无数猜测思绪。渊玄心里憋闷得慌:“别说了,我不想知道。”
凌胥的过去,渊玄不敢知道。
贺思年捏起袖子擦眼睛:“哥…我心里难过。”
渊玄拧他耳朵,没下狠手,贺思年一叫疼他便松开了:“你难过个屁,我才难过,杀了人,这下回去怎么交代。”
贺思年吸吸鼻子,揉着自己被揪红的耳朵,他才十岁,便见到那些不该他看见的东西,心生郁结,灵识蒙尘,难过浓郁得化不开。
“你想想贺府那些人,全被你杀了。”渊玄说:“不比山下禁地可怕得多?”
贺思年摇头:“那些人死我没看见,我直接跑了。”
渊玄:“……”也是,兔崽子躲在柴房里作恶,啥也没看见,自然不知那人皮面具是何等凶险。
贺思年眼泪不知不觉落下来,他卷起袖子擦拭,怎么也擦不干净。
渊玄按住他脑袋:“别想了。”脑海中某个画面一闪而逝,那天修复护山大阵,凌胥抬手挥向贺思年,似乎,并非想杀他,而是想点他眉心——
贺思年看见了过去,凌胥知道那些画面会给贺思年带来多大刺激,所以想将它们从他脑海里清除出去,对吗?渊玄却误以为凌胥要杀他。
“不准哭。”渊玄命令。
贺思年哭得更大声:“哇——”
“……”
“向子易又怎么回事?”渊玄追问。
贺思年边抽抽边打哭嗝:“我、我不知道,他先进去,我后进去,我看见、看见他和老怪物说话…等我过去…他们就没说了。”
渊玄挑眉:“行。”他摸出怀里干饼塞给贺思年:“在这木屋里呆着哪儿别去,过两天再来找你算账。”
“哥……”贺思年喊他,渊玄回头:“咋?”
“我想见他。”贺思年眼巴巴地:“凤凰。”
渊玄一掌拍他脑袋上:“得了吧你,你是妖怪,他是神仙,准你在这昆仑山内落脚就不错了,还想见他,等着他让你魂飞魄散?”渊玄恶声恶气地威胁:“再去禁地,揍死你。”
“唔。”贺思年低下头。
渊玄把贺思年送回小木屋,才拎上向子易回玉虚宫。
叶平川与方兰舟收到消息,纷纷赶回萌英院等他俩,向子易被接回院里。叶平川问渊玄:“这小子情况怎么不对劲啊?”渊玄耸肩:“天知道他受了啥刺激。”
方兰舟松口气:“这年过完,初六太微院开学,到时咱们就轻松了。”
此刻已是凌晨,黎明前夕,过年守夜,没几个人睡觉,萌英院里也是灯火通明,大家都围在广场上的篝火处守夜,有的唱歌有的跳舞有的玩游戏。
“咱们去和他们一同守夜?”叶平川往广场的方向一指。
方兰舟点头:“我都行。”
渊玄抓抓后脑勺,单手叉腰:“那啥,我去瑶台。”
“哟,”叶平川啧啧有声,“看不出来,平常你不是最讨厌师尊了吗,怎地过年了就往他那儿跑。”
“我去看看。”渊玄道:“你们先玩,我晚点过来。”
“行。”叶平川又问:“你的肥啾呢?”
渊玄已经跑远了,回身招手,大喊:“放生啦——”
叶平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