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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向子易入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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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凤凰靠近了,叶平川和方兰舟同时喊:“师尊!”
渊玄默然无声,望着他。
凌胥出手时,没人看见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渊玄离他太近,他几乎在瞬间感到神族那股可怕而令人畏惧的力量,是凌胥虚虚地一指,降魔阵立时稳固,无需温瑞言强撑。
渊玄退了半步,像任何凡人一样,这一刻,下意识想要将双膝落地,垂首,恭敬地唤一声尊神。他定住心神,站稳脚跟,视线移回战场中央。
向子易仰天狂嚎,双目赤红,已是走火入魔的状态,谁来打嘴炮都不好使,他已经听不进去任何声音,除非暴力压制,否则没有别的办法制住他。
而当年神魔之战,比他厉害千百倍的魔比比皆是,凤凰见识过更惨烈的场面,血流成河,天地变色,那一战,山石崩塌,海啸席卷,天降烈火,弹指间毁灭须弥境外小世界。现在的向子易,给当年的神族打个牙祭都不够。
凌胥再虚弱,他的神力也没有弱过分毫,除非神魂消磨。那一刹,渊玄只看见他抬手,五指虚虚扣拢,便如无形中降下的千斤顶,重重压在向子易头上,他猛烈挣扎,竟如囚笼中困兽,头破血流也无法挣脱,再不见刚才举手间杀数人的猖狂。
这就是凌胥本体。渊玄脊背发凉,手心冒汗。不是残魂,不是幼弱态小黄鸟,而是凌胥。连识神境高阶温瑞言对付起来都吃力,凌胥却只要抬下手,对方便毫无反抗之力!
前世,他究竟怎么打败凌胥的?渊玄一时竟回忆不起来了。不进鬼门,他永远不是凌胥对手,永远别想摆脱他桎梏,永远都不能…自他手下护住方兰舟——
地上的承天宗门人纷纷跪地,在没有神威强迫的情况下,心甘情愿拜首长呼:“尊神——”渊玄浑身一颤,在他反应过来时,半条腿已然落地,半跪在凌胥身旁,默默垂首。
“收回罚恶台。”凌胥的声音仿佛自天际传来,缥缈入耳,冰冷无情:“既已成魔,无药可救,灭三魂七魄,绝人间踪迹,以儆效尤。”
众弟子齐声:“是。”
渊玄如坠冰窟,通身凉彻,好像那个被罚之人是他,他连抬头看一眼凌胥的勇气都没有。普通人成魔,就是这个下场,灭去三魂七魄,再无轮回,从此便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可这向子易,凌胥曾经救过他,中毒体弱之时,不惜强行化出原型,将他救上悬崖。凌胥甚至救了他两次,一次在悬崖,一次在芙蓉镇。眼下,这个语气冷漠要灭向子易三魂七魄的人,还是凌胥!
渊玄杀人,凌胥不会出手相助,向子易成魔,凌胥也不会手下留情。他这位师尊,一如既往,公平公正,秉持天理道义近乎冰冷无情,从未变过。
渊玄没有看他们如何将向子易带上罚恶台,而是沉默地,转身离去。
他回萌英院没多久,便听见天降惊雷,轰隆巨响。那是罚恶台上由凌胥亲手引下来的天谴,遭一道天谴殒命,两道天谴损魂,三道天谴魂飞魄散永无轮回。
渊玄闭上眼睛,三道天谴声后,他再次睁眼,才发现双手抖成了筛糠。
之后,渊玄整整丧了三天,躲屋里哪儿也不去,就出门到饭堂里吃顿午餐和晚饭,他也不坐饭堂吃,打包带回去,邋里邋遢地过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叶平川气势汹汹冲他门口:“渊玄你干嘛呢?练功你也不去!”
方兰舟也到了,问他是不是生病了。
渊玄把他俩放进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面无表情往榻上一指:“坐。”他自己就着碗,喝水井里提上来的生水,整个人看上去颓废落魄。
“你受啥打击了?”叶平川敏觉地问,方兰舟忧心忡忡看他:“师弟,再过不久,南梦宗举办的弟子试炼大会就开始了。会上高手云集,咱们得抓紧练功,才不会提前败下阵来。”
渊玄囫囵地嗯了声,一看就没用心听。方兰舟和叶平川面面相觑,不懂他这是怎么了。
“没啥事吧。”渊玄反问,叶平川张了张嘴:“倒也没什么事。”
渊玄不去瑶台,凌胥也没说什么,好像当他不存在,这倒是让叶平川诧异许久,换作往常,凌胥总要问一句“渊玄为何不在”,这回连问都不问了,大有随他去的意思。
“没啥事你们就走吧。”渊玄顶着鸡窝头翻坐回榻上,捧起藏在床下的闲书,慢悠悠翻看起来。
叶平川望向方兰舟,方兰舟摇摇头,两个师兄拿他没辙,叶平川说了声:“行,你好自为之。”便同方兰舟一起离开了。
渊玄自书中抬起头,目送他们身影消失,捡了碟子里的花生米嗑,心烦意乱躺回枕头,一臂撑在脑袋下,晃悠着脚丫子,“哎。”他烦躁叹气。
无聊透顶,渊大爷终于决定出门走走,他溜达到山下禁地旁的小木屋,叫了声小老弟,一推开门,哦豁,人不在。渊玄震惊,这贺思年又跑哪儿去了?
可让他漫山遍野找,他也不乐意,天色暗下来,他往萌英院走,没想到,半道竟然撞上了贺思年,小半妖鬼鬼祟祟,做贼似的躲在屋子后,看上去在寻找什么。
渊玄立住脚:“贺思年!”
贺思年悚然一惊,猛地回头,一见着他,跟见到亲人一样,哇地一声扑了上来。
渊玄将他拎起来:“哭啥,哭丧呢?”贺思年左一把眼泪水右一把鼻涕泡:“哥…呜…我听说向子易成魔了!”渊玄拎上他回自己屋:“是啊,跟你又没关系。”
“一定是那老妖怪!”贺思年忿忿:“他和向子易说话,向子易脸色变得很难看,一定是他让向子易成魔!”
渊玄抱臂,懒洋洋地说:“他要成魔,谁也拦不住,他不想成魔,谁也劝不动。是向子易自己要成魔。”贺思年趴下脑袋,小声嗫嚅:“那凤凰收了他吗?”
“是啊,”渊玄轻挑眉梢,“引下天雷,灭了他三魂七魄。”
贺思年吓住了,紧咬下唇一言不发。
“你跑山上来找我,就为了问向子易的事?”渊玄把两条腿盘上榻,手撑下颌,眯眼瞧他。
贺思年摇头,想了一会儿,自衣襟里取出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抽象派画作,渊玄一数,这位小画家又新添了许多张简笔画,他咂舌:“你还就跟火柴人死磕上了是吧。”
“哥,求你了,你带我去见见他吧!”贺思年把画纸塞他怀里,两条腿扑通一弯,跪在地上给渊玄磕头:“我真的好难受,我每天晚上都做这些梦。”贺思年说着说着,又抽抽搭搭哭起来:“吓死我了,哇——”
渊玄:“…………”
有时候,能看见过去并不是件好事,比如现在的贺思年,被吓住了,灵台困侑,无论如何走不出阴影,尽管这些阴影其实与他无关。
“你就不怕见到他,他一抬手灭了你?”渊玄不由自主想起那天,凌胥一抬手,制住了向子易。不对,贺思年这样的小妖怪,犯不着抬手,凌胥动下小指头他就无了。
“那也好过现在,日夜煎熬。”贺思年抹把眼泪,坚定道:“我一定要见到他。”
“见到他,然后呢?”渊玄好奇地问:“见到他你就走出来了吗?”
贺思年摇头,他张了张嘴,小屁孩满脸迷茫:“我不知道。”他回过神来:“我就是想见他。”
“……”渊玄起身:“行吧,你跟我来。”
带贺思年去见凌胥,和找死有什么区别?可这小半妖自个儿要找死,他也拦不住。要见就见吧。渊玄估摸贺思年多半被结界阻挡在外,连瑶台都进不去。
兄弟俩吭哧吭哧爬上瑶台,瑶台内灯光通明。
渊玄伸手一指:“喏,凤凰就住里边。”贺思年拔腿扑过去,兜头撞上无形中的结界,砰的一声弹回来,跌坐在地,委屈地揉额头 :“哥,我进不去!”
渊玄提拎裤摆,在他面前蹲下:“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瑶台啊,想得美。”贺思年不肯罢休,抓住他袖子:“那该怎么办?”
渊玄转了转眼珠:“在这儿远远看两眼吧。”他好心提醒:“你进去,说不定就没命出来。”凌胥对妖魔鬼怪一向没什么耐心。
贺思年不甘心,爬起身,飞蛾扑火似的,又朝那结界撞去。
砰,弹回来。贺思年咬牙,小屁孩眼神异常坚定,他就紧盯着瑶台内的灯火,一声不吭撞过去。砰,弹回来。
渊玄面无表情看着他。贺思年来回数次,撞得头破血流,可那结界并未对他敞开分毫。
瑶台内,萧兆元监督他服下药,问凌胥:“你怎么纵容那小妖怪住进昆仑?”
凌胥望向窗外,渊玄看着贺思年,贺思年在锲而不舍撞墙。
“……”他动了动指尖,垂低眼帘:“他看见了我的过去。”
萧兆元若有所觉:“异妖。”天生怀有异术的妖怪。
凌胥点头。
萧兆元寒声道:“看见你的过去,那对他而言,已是最大的惩戒。”
凌胥抬头,望向他。萧兆元被他一盯,后背毛毛的:“怎么?”
凌胥端起茶啜饮,轻飘飘地说:“嗯,惩戒。”
对看见那过去的人而言都是惩戒,那么亲身经历了那过去的人呢?岂不是地狱?
萧兆元骤然反应过来,张了张嘴,摇头:“抱歉,师兄一向不会说话。”
“没事。”凌胥道:“师兄要是会说话,也犯不着被嫂子写休书。”
“……”萧兆元有点牙疼:“你就非得刺回来。”
凌胥放下茶盏,起身道:“该让他进来了。”
贺思年这回没撞墙,扑通摔进院里,吃了满嘴灰,手掌还擦破皮。他来不及叫疼,连滚带爬扑去屋前,乖乖地跪下,两手扒住回廊呐喊:“凤凰!”
渊玄惊得“花容失色”,他没看错吧,凌胥竟然放贺思年进去了?!他还想着贺思年知难而退,赶紧拎他下山,扔回小木屋,谁曾想贺思年真进去了。
“……”渊玄不太想进去,事实上,他并不想见到凌胥,假如这世间存在既能与凌胥保持距离,又可以进入鬼门的两全法,他定然毫不犹豫选择避开凌胥。
贺思年眼巴巴地望向屋里。
又不能真扔下这兔崽子不管,渊玄叹口气,立在结界外,斜靠刻了瑶台两字的大石块,眼睛时而瞟过贺思年。
他看见凌胥出来了。渊玄收回视线,仰头望天。
凌胥站在回廊上,弯下身,朝贺思年伸手。贺思年喜极而泣,慌忙握住他那只手,被凌胥带起来,爬上回廊,进了屋子。
萧兆元也在,双目沉沉地凝视他。
贺思年大气也不敢出,老老实实缩在凌胥身后。凌胥递了张坐席给他,贺思年连忙抱进怀里,挑了离萧兆元最远的位置,小心翼翼坐下,在案几前拘谨地低下头,他看见木盘里散落的干蘑菇。
“我可以替你闭天眼。”凌胥说。贺思年猝然抬头,满脸迷茫:“天眼?”
“你就看不见别人的过去。”凌胥灿金的眸子正望着他:“你不想看,就看不到。”
贺思年自己无法控制这异术,他年纪太小。
“好。”贺思年点头。
凌胥手指掐诀,萧兆元忽然按住他:“你才引下天雷没多久,神魂吃得消?”凌胥浅声答:“无碍。”他转而朝贺思年道:“闭眼。”
贺思年闭上眼睛,凌胥指尖轻触他眉心。贺思年只觉一阵轻风拂过,鼻息间涌来蜡梅馥郁香气,带着清晨积雪的寒香,洒落在那黑暗山洞里,晨曦照入阴霾。刹那,万千晦暗,溃不成军的后退。
那个在山洞囚牢里沉默忍受的孩子,逃出去又走回来的小鸟,被烙铁烫伤皮肤时的惨嚎,身负枷锁却妄想自由的无助,那双坚定的灿金色眼睛——
灰飞烟灭。
贺思年睁开眼,凌胥看着他。
灵台澄明,阴影拂去,悲伤淡化。贺思年惊喜,忙后退叩首:“多谢尊神!”
凌胥垂眸:“你可以回去了,渊玄在等你吧。”
贺思年不想走,他觉得凌胥很神奇,指尖点了下,什么悲伤烦恼郁结通通消散,他就想待在凌胥身边,“仙君,我不想当妖怪,你有办法么?”贺思年得寸进尺地问。
萧兆元颇不赞同凤凰珍贵的神力耗损在这些小事上,一拍桌案,厉声呵斥:“妄想。”
贺思年吓住了,讷讷地低头缩肩不敢说话。
凌胥将茶水推给萧兆元,嘴上答:“没有。血肉之躯,以天地汇灵气化泥而成,生于父母,长于地泽,不能更改。”
“哦…”贺思年耷拉眉毛,面露失落。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仙君,我还有个问题。”
萧兆元喝茶水,斜斜打量他。
“嗯?”凌胥抬眼。
“你、你那时候,被他们、他们将你当作妖怪,为什么,明知你是凤凰、是神族……”贺思年不懂:“为什么他们还敢那样对你,说你是妖怪,而你、你不反抗呢?”
凤凰少时,甫一出生便被当作石头里蹦出来的妖怪,被方无涯带入禁地,设下重重大阵围困。方无涯对每个人的说辞都一样,他是妖怪,绝不承认他是轮回千年后重返神位的凤凰遗脉。
“因为神族,消失千年了。”凌胥斟酌着,解释:“人族无论如何修炼,都无法真正成神,和神之间隔着天堑。他们不愿意承认。”
贺思年似懂非懂,凌胥想了想,换一套说辞:“就像你本来是老大,大家都听你的,有一天,突然来了另一个人,他什么也没做,他就是老大,你甘心么。”
“啊……”贺思年张大嘴,好像有点明白了。凌胥不再细说。贺思年追问:“可他们都打不过你,为什么将你关起来,为什么你明明逃掉又回去了?”
萧兆元冷不丁问:“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妖怪吗?”
贺思年:“QAQ”
“……”凌胥答得含糊:“因为要找回一个人,就得忍受。”
“忍受什么?”
“人间七苦。”凌胥轻描淡写地说:“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贺思年认真提问:“你找回他了吗?”
凌胥怔住,抬起眼帘,目光恰好落向窗外,将抱臂望天数星星的渊玄纳入眼底,他笑了下,摇头:“不曾。”
萧兆元起身送客:“师弟早些休息。”凌胥点头,萧兆元拎起贺思年出门。
贺思年眼巴巴地问:“凤凰,我还能再见到你吗?”凌胥说:“等你采够三百蘑菇,便送来瑶台。”贺思年惊喜,咧嘴笑:“好!”
萧兆元将贺思年丢出瑶台结界外,渊玄走过去,向萧兆元问好:“见过含元君。”
萧兆元斜乜他一眼,走了。
贺思年扑进渊玄怀里:“哥!我见着凤凰了!”渊玄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开,上下逡巡,没受伤,他拍拍贺思年肩膀:“没事就好,下山。”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