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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被罚抄书(倒v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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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回昆仑这天下了大雪,三个师兄弟归心似箭,也没说在昆仑山脚下的芙蓉镇稍作休息,而是冒雪爬上回山的石阶,步履匆匆赶回承天宗。
日暮西山,三人一回来,便到瑶台复命。
叶平川,方兰舟和渊玄并排立于瑶台前院里,旁边是种了莲花的清池,还有那两只仙鹤,扇动羽翅,引颈高鸣,似在欢迎他们平安归来。
夕阳斜斜落下,三个人心里不约而同升起紧张,在桃源村,他们眼看凌胥化为飞烟,说不担心那不可能,越是忧虑,越是心焦,越想快点见到凌胥,确认他安然无恙。
渊玄奇怪地发现,自己手心竟然会冒出汗水,他居然为凌胥的安危而担忧。这几乎称得上,不可思议了。
凌胥出来的时候,他们先见到颀长的影子,然后头顶传来凌胥一如既往清冷的声音:“回来了。”
徒弟们一同抬头,凌胥和他们离开时相比,并没有变化,三人齐声笑道:“弟子回来了。”
方兰舟将酸果和耳钉郑重交到凌胥手上,凌胥拢入袖中:“天色暗了,去歇息。快过年节,宗门放年假,不少弟子回家探亲,明日起也不必再来瑶台练功,过完年假再来吧。”
三人拱手:“是。”
与凌胥道别,各自回萌英院去,院里准备了许多春节活动来迎接新年,诸如祈福、对联大赛、春节游园,宗门上下一派喜庆热闹景象。
方兰舟和叶平川先行离开,渊玄两手背在身后,摇摇晃晃地走出院子,立住脚跟,猛地一回头,凌胥还立在院前清池旁,一手捏鱼食,一手捻着,抛入水中,他在喂鱼。
左臂,渊玄微狭眼睛,凌胥的左臂,完好无损,背后呢?背后的伤还在吗?
在桃源村,凌胥一定知道他修鬼道,使驭鬼术,为什么凌胥现在只字不提?不对劲,这不像凌胥啊。凌胥不罚他,渊玄反而心痒,总想去问个明白。
于是他没急着回萌英院,溜达着重进瑶台,一副纨绔子模样,站没站相地停在凌胥三尺外,喊了声:“师父。”
凌胥像才察觉他在身边,掀了下眼帘,淡淡地嗯了声,继续喂鱼。
“你背后有伤吗?”渊玄视线移向池水下抢食的锦鲤,个个张大嘴,跟血盆大口似的,你争我抢,互不退让。
“没有。”凌胥说。
“哦…”渊玄挠挠鼻尖,和凌胥相处,他下意识紧张,大概就像犯了错的学生对上老师,心有惴惴,安安静静地陪他站着,不再说话了。
凌胥喂罢鱼,转身回屋,渊玄视线追寻着他,那后背没有血色,就应该,真的没有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吧。
还是凌胥机智,渊玄心想,派了残魂去挡伤。
他跟着凌胥进屋,凌胥进寝卧,渊玄虽对鬼门心有余悸,不过有凌胥在,他也没什么好怕,大喇喇地进去了。
鬼门一直在那扇窗户后,凌胥伸手,摊开掌心,酸果和耳钉朝鬼门飞去,很快,没入其中,不见踪影。
“他们去转世了吗?”渊玄可有可无地问了句,问完有点后悔,废话,魂魄进鬼门不转世,能干嘛?
“你还不走。”凌胥背对他,清清冷冷地开口。渊玄吊儿郎当地抖腿:“我就搁这儿待会儿,师父不会还要赶人吧?”
“……”凌胥转身走出卧室,渊玄寸步不离跟上他。
凌胥在案前盘腿坐下,怀抱手炉,淡漠道:“既然这么有精神,那就一并将你犯的错罚了。”
渊玄:“…………”合着搁这儿等他呢?不是不罚,而是晚点罚?!
前任魔尊顿时后悔,他就不该一时心软跑回来,纯属脑子有坑。凌胥还是那个不近人情、不留情面的凌胥。渊玄瞪著他。
“你越修鬼道,心越不宁,越容易入魔,一旦成魔道,必上罚恶台。”凌胥抬起眼帘,望向他,眉目淡淡,灿金眸子里倒映出渊玄身影。
渊玄咧开嘴角,笑了下:“那师尊想如何责罚我?”
“瑶台右院有一处书房,遍藏宁心经,去抄了。”
渊玄:“……???”
瑶台书房他知道,里边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书籍,整一面墙都是安心宁神的经书,那要抄到猴年马月!
槽,他就不该回瑶台,跟师兄们回萌英院去多好。渊玄后悔不迭。
凌胥自旁边的收纳匣里翻出钥匙,递向他:“不抄完,别出来。”
渊玄瞪了他半天,一把夺过钥匙,气冲冲转身出门,脚迈过门槛,蓦然想起什么,回头来望向他:“师尊,我修鬼道,你不在意么?”
竟然,只是抄书这么简单。在渊玄印象中,若修鬼道,至少要被凌胥的神威削掉三层皮。
凌胥垂眸,不再看他:“若你不害生灵,可以饶你。只不过……”
渊玄站直身体,凌胥冷冷道:“一旦成魔,我必亲手令你魂飞魄散。”
三秒寂静,渊玄笑了,直呼他名讳,“凌胥,”他说,“你还是那个冷心无情的凌胥,从未变过。”说罢,毫不留恋转身离开。
凌胥深吸口气,抱紧暖炉,上身倾斜,斜趴在桌案上,茫然凝视虚空。
方兰舟做了夜宵,提上瑶台来送给凌胥,结果发现瑶台书房竟然灯火通明,他一时好奇,这么晚,谁还在书房里。
“师尊,”方兰舟立在前院,恭敬道,“弟子做了些油炸蘑菇条,送来给师尊做夜宵。”
凌胥原本趴着躺尸,一听蘑菇,坐直上身,放下暖炉,爬起来去前院。方兰舟将食盒递给他,凌胥嗅到了蘑菇的香气。
方兰舟问:“师尊,有谁在书房么?”
凌胥眼睛盯着食盒,头也没抬:“渊玄,罚他抄书宁心。”
方兰舟聪慧,了然:“因他误修鬼道?”
“嗯。”
方兰舟迟疑:“那我去看看他。”
凌胥颔首:“去吧。”他转身回屋,到了起居室,放下食盒,推开盒盖,一双筷子,一碟油炸蘑菇,鲜菇焯水切条,裹上面糠鸡蛋液,添一些调味料,下热油锅里炸至金黄色。
凌胥吃着蘑菇,心想,养一个会做饭的徒弟,还是不错。
方兰舟推开书房门,就看见渊玄秉烛伏案,将笔放在撅起的上唇和鼻底间,满脸苦大仇深。
“师尊让你抄书静心,也是为你好。”方兰舟步过去,笑着说。
渊玄取下毛笔,心不甘情不愿:“臭鸟。”
方兰舟顺手整理书案上乱七八糟摆放的经书,再回头一瞅那整面墙的宁心经,有些惊讶:“这得抄到明天早上去。”
“都不一定能抄完。”渊玄不爽:“你瞧瞧他,我刚回来他就这样罚我!”
“要不,问问师尊,明日天亮了再来抄?”方兰舟给他出主意。
渊玄摇头:“就他那严苛性子,你觉得可能吗?”
方兰舟仔细一想,不太可能。
“师兄,”渊玄有了新想法,“要不,你来帮我?”
方兰舟一怔:“可是可以,不过你抄书是为了静心,若抄的不够,静不下心来,那师兄反而帮错了。”
渊玄欲哭无泪,方兰舟想了想,安慰他:“师兄在这儿陪你,你慢慢抄,行么?”
渊玄眼前一亮,重重点头:“行!”能和方兰舟独处,怎样都是开心的。他欢天喜地开始抄书,只间或在心底骂两声,臭鸟。
凌胥吃饱了,心满意足,收起食盒,甚至不小心打了个饱嗝,还好没人看见。
他站起身,拎着盒子步出起居室,临时起意,迈步去了书房。
门推开时,那两师兄弟并未察觉他,他俩聊着春节该怎么过。
渊玄说以前在人间流浪,除夕时,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京城里最热闹,皇帝老儿还要立在城墙上给大家伙拜年。
方兰舟想到早已逝去的安兹,西域不怎么过中原人的春节,但他们有自己的年,逢年节,也是族中男女各自寻觅良人的时候,同样热闹非凡。
渊玄便怀着小心思问他:“要是一方相中了另一方,该怎么表示?”
方兰舟不疑有他,只回忆着家乡风俗,说:“给她写信,安兹尚武,我们那儿就把信插在羽箭上,放在她家门口,她若愿意,便携那支箭来参加篝火会。”
渊玄有了想法:“那我给你写信呢?”
方兰舟笑话他:“得是男女之情才行,师兄弟另有别的庆祝法。”
渊玄嘴角一抽,行吧,方兰舟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这才注意到门开了条缝,转头一瞧,凌胥立在门前,也不知站那儿多久,又听去了什么。
渊玄豁然起身,有种诡异的做贼心虚感:“师尊。”
凌胥还是那副表情,不冷不热,将食盒递给方兰舟,淡淡道:“早些休息。”
方兰舟接下食盒,满心期待地问他:“师尊觉着味道如何,若喜欢,弟子下回做了又送来。”凌胥喜欢吃蘑菇,心细的方兰舟已经发现了。
“好。”凌胥点头,没多留,也没逼方兰舟离开,转身回他自己屋里。
渊玄醋醋地说:“你喂他吃了什么,我看他很高兴。”
“你能看出来师尊高兴与否?”方兰舟诧异,回答他:“是蘑菇,师尊喜欢吃蘑菇。”
“……”渊玄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蘑菇?!”
小鸡炖蘑菇,凤凰炖蘑菇???
方兰舟点头:“是啊,上回师尊送你那一篮子干蘑菇,他囤了整年。”
渊玄嘴角抽抽:“原来如此。”
凤凰囤蘑菇。
难怪前世他囚禁凌胥后,凌胥有一天忽然很高兴,渊玄还在想什么让他这么高兴,然后他看见凌胥面前一盘蘑菇炖妖怪腿。
那时,是因为那盘蘑菇吗?
师尊的快乐就这么简单?!
渊玄表示震惊。
一整晚过去,渊玄的经书没抄完,方兰舟困得东倒西歪。
渊玄叹口气:“师兄,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抄。”
方兰舟困倦地睁开眼:“没事,你抄。”
“不用,”渊玄劝他,“你回去。”
方兰舟想起今天还有事,萌英院一向有老带新传统,就是太微院那些尚未正式入门的小兔崽子们,因大多无家可归,所以过年多留在昆仑山上,由师兄们照顾。
每年方兰舟都会分到一两个小崽子,带他们一起过年,比如第一年就是渊玄。
方兰舟撑着额头,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师弟,那我先回萌英院了。”
“去吧去吧。”渊玄朝他挥手。
方兰舟下山去了。
渊玄抄得无聊,也没什么困意,在桌案上画了一只鸟,笔头戳戳戳,振振有词:“臭鸟,呔,踢你屁股。”
刷拉,门开了。
渊玄一怔,惊悚回头,凌胥面无表情立在门前,晨光自他身后照入室内。
渊玄手忙脚乱收起画鸟的宣纸,尴尬赔笑:“师、师尊,你咋来了?”
“你很无聊?”凌胥冷冰冰地问。
渊玄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于是先点头后摇头,惊恐万分盯着凌胥。
“走,”凌胥不容置喙道,“随我去检视护山大阵。”
渊玄:“………”他恨不得现在就死过去,还不如抄书呢。护山大阵范围之广,几乎囊括了整个昆仑,每年过年前,凌胥都会走完大阵,仔细巡视,那不知得走多少路。
亲娘嘞,渊玄想拒绝,可一对上暴君那张冷脸,还是去吧。
护山大阵共有六十四处阵眼,取天干地支合六十四方位,将玉虚宫牢牢护于其中,大阵内妖魔不能作乱,大阵外妖魔通通进不去。
两人先去望天陵后的阵眼,渊玄也帮不上忙,就在旁边看着。凌胥立于阵眼旁,右手中指与食指并拢,置于阵眼上,指尖升起一团接一团流风,那是阵眼在借助凌胥神力自我修复。
渊玄不知是否是他生了错觉,凌胥收手时,身子微不可察地摇晃了下,好像快倒下,但当渊玄细看,凌胥已经稳稳地伫立在那儿,像一座风雪无法侵蚀的丰碑。
青衫飘扬。
“师尊,好了吗?”渊玄上前问,凌胥颔首:“去下一处。”
凌胥可以腾云下去,不过他偏要走路,渊玄也只能陪他走,两人一处接一处的走过,时间很快就到了下午。
溪水旁,渊玄捧起凉水洗脸,凌胥在一棵参天巨松后重布阵眼。
再过不远,就是承天宗禁地了,两个人已经到了昆仑山腹地。
“师父,”和他相处一整天,渊玄心底那股子畏惧淡化许多,谈话间更加随意,“昆仑禁地里有什么?为何一直不让弟子们进去?”
凌胥指尖一颤,气息微乱,他收回手:“不知道。”
渊玄张大嘴,惊讶:“连你也不知道?”
“嗯。”
渊玄咋舌,对那山下禁地更生好奇。凌胥扫他一眼:“最好别进去。”
渊玄站起身,将装满清水的水壶递给他:“喝口水。”他锲而不舍地追问:“怎么就不能进去?”
凌胥接了水,拨开壶塞,仰头喝下一口,溪水湿润嗓子,他淡淡答:“会使人心乱。你修鬼道,易乱心,最好别去。”
“师父一定去过。”渊玄笃定。
凌胥背对他,朝下一处阵眼走去,没答话,只摆了摆手。
渊玄追上他。
这一带是昆仑山里另一处绿地,贺思年那只半妖小崽子便藏身此处。
渊玄在心里嘀咕,他可千万别出来,万一让凌胥逮个正着,他恐怕小命不保。
然而,怕啥来啥。
师徒俩离得远远的,便看见一孩子蹲在草丛里,他在蹲守一只蝴蝶。
渊玄:“嘶。”
凌胥蹙眉:“那是谁?”
渊玄来不及阻止,凌胥两三步便走了过去,立在贺思年身前。
贺思年蹲守的那只漂亮蝴蝶抖开翅膀,飘飘摇摇飞上凌胥肩头。
贺思年顺势抬头,骤然与凌胥严厉的目光撞上,吓得后仰跌倒,手脚并用往后爬:“凤凤凤、凤凰——”
“妖?”凌胥伸手,指尖虚虚拂过,觉察道:“半妖。”
贺思年吓得瑟瑟发抖,连忙跪地求饶:“别杀我,别杀我,呜呜呜,我没地方去,就在这里暂住,求求神君别杀我!”
凌胥上前,渊玄出声制止:“师父!”
凌胥没有搭理他,而是俯下身,灿金双瞳仔细观察贺思年的眼睛:“你…”
贺思年怔怔抬头,四目相对,心脏猛地一跳,仿佛遭受某种雷亟,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你、你是——昆仑山下——”
“你去了禁地。”凌胥语气沉下去,目光一暗,骤然出手。
渊玄一把抓住他那只手腕,阻止凌胥出手,压低嗓音:“师尊,他只是个孩子。赶出去就行,不必大动干戈。”他以为凌胥要杀贺思年。
凌胥愣了下,转头望向他,渊玄摇摇脑袋。
凌胥想了想,收回手,拢入袖中,那只手微不可察地颤抖。
“你最好,”凌胥呼吸急促了些,他移开视线,背对贺思年,“最好忘了。”
忘记什么?渊玄不明所以,他看向贺思年。
贺思年竟跟痴傻了一般,两只大眼睛直直凝视虚空,眼底却空无一物,仿佛遭受了巨大打击而变得呆滞。
渊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刚想问凌胥,贺思年这是怎么了,一回头,凌胥已经走远。
仙君那背影单薄得,好像他肩头那只飘摇欲坠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