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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师尊变肥啾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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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渊玄潦草地嘱咐了贺思年两三句:“快过年,上山下山的人多,你藏紧了。”
贺思年失魂落魄地,竟像完全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
渊玄点了点他眉心,这半妖灵识受惊吓,估摸得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渊玄起身去追凌胥。
凌胥走得很快,脚下生风,像在逃命一样,逃也似的离开这个地方。凤凰罕见的露出反常一面,虽然好奇,但渊玄没多问,凌胥多半也不会回答他。
两人一路无话去了下一处阵眼,凌胥全神贯注修护阵眼,渊玄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蹲在地上,斜撑侧颊,眼也不错地凝视他。
凤凰专注认真,冠绝九天的容颜,神情依旧清冷疏离,他指尖神力盘旋,绕起微风,化入阵眼里。渊玄眯了眯眼睛,凌胥的白发,还在,甚至多了那么几根,掩在青丝下,不仔细观察,察觉不出。
“师尊。”渊玄张了张嘴。
凌胥抬起眼帘:“结束了,回去吧。”
“好。”渊玄站起身。
天昏昏欲晚。
萧兆元离开昆仑到各世家拜年去了,没人给凌胥送饭,他只能和其他人一样,屈尊降贵到饭堂就餐。
承天宗的饭堂很大,厨子却不多,一到假期,饭菜品种和数量都急剧减少,没办法,厨子不够。恰如此刻,师徒俩修复完护山大阵,饿得饥肠辘辘,脚下生风赶至饭堂,这地界却清冷得像凌胥的瑶台。
厨子回家过年,他俩没吃的了。
渊玄抓抓后脑勺:“要不咱们去找兰舟师兄?”三个师兄弟里,就属方兰舟烧得一手好饭菜。
然而凌胥有别的想法,他想起了他的那本饮食录,以及被萧兆元严令禁止靠近伙房。现在萧兆元不在,没人管他。凌胥回头望向渊玄:“随我去采蘑菇。”
渊玄:“……???”他为什么觉得,凤凰有点兴奋,但凌胥还是那番清冷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错觉吧。渊玄打了个冷战,乖乖跟上凌胥去采蘑菇。
渊玄提着小篮子,和凌胥下山,进森林里采蘑菇。
凌胥见着啥都往兜儿里扔,只要长得像一把伞,管他红橙黄绿蓝靛紫,细根粗根大伞小伞,通通抛进篮子。渊玄震惊:“师尊,咱们吃得完这么多吗?”
凌胥轻飘飘答:“囤着。”
……臭鸟是有多喜欢囤蘑菇。
篮子里的蘑菇堆成了小山高,凌胥才意犹未尽地收手:“回去了。”
渊玄跟着凌胥直奔伙房。
当凌胥撸起袖子下厨的时候,渊玄眼珠瞪出了眼眶,瑟瑟发抖:“师尊,你、你会做饭吗?”
渊玄冷着脸,点点头,然后将未经清洗的一篮蘑菇一股脑儿倒进大锅。“生火。”凌胥说,渊玄连忙到灶台下架柴火。
他俩都不会做饭,一时间鸡飞狗跳。
“师尊,水开了水开了!”渊玄大喊,凌胥拿一把大勺把浮在水面的蘑菇往下压。
“师尊,油炸了油炸了!”渊玄惊慌,凌胥抄起带水蘑菇通通抛进油锅。
劈里啪啦,水沾热油,霎时炸起满天滚烫油花。师徒俩同时躲远,盯着那炸开的油锅。渊玄咽口唾沫,喃喃自语:“这东西…真能吃吗…”
但凌胥脸上的神情特别认真,认真得好像这玩意儿不仅能吃,还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美味。
蘑菇快炸成黑炭了。凌胥匆匆一挥袖,灶台下的火熄灭。师徒俩同时凑到油锅前。
黑乎乎一团,渊玄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比面对鬼门还可怕。
凌胥捡起瓷碟装盘,一人一份。
渊玄两手捧着油炸蘑菇,嗅到了焦炭的气味。凌胥端上另一盘。两人到餐桌上落座,吃晚饭。
渊玄挑挑拣拣,瞅着能吃,先尝一口,确认能吃,再下肚。反观凌胥,只要没彻底成黑炭,他都能叼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
凤凰连就餐都优雅至极,脊背挺直,白皙如玉的指尖挟着木筷,挑起来,檀唇轻启,渊玄看见他的白牙,咬住炸得稀碎的蘑菇,大抵味道不尽人意,他微蹙细眉,灿金双瞳浮上一点稍纵即逝的失落。
凤凰是真好看,渊玄走神地想,哪怕在吃这么可怕的蘑菇。
然后凤凰直挺挺栽倒了。
渊玄:“…………”
“师尊!———”渊玄尔康手呐喊。
深夜,药宗厅堂。
药宗门主名叫韩问尧,是含元君萧兆元的徒弟,听说凤凰病倒,急匆匆赶来。
渊玄紧张地守在一旁,韩问尧在为凌胥把脉。凌胥面色倒没什么变化,仅如睡着了般。韩问尧掀开他左右眼皮,观察他眼睛,随后松口气。
渊玄跟着松口气,应该没大事。韩问尧朝渊玄说:“你是师叔的三徒弟?”
渊玄点头:“师尊他怎样?”
“神君无碍。”韩问尧哭笑不得道:“就是吃了带毒的蘑菇,凤凰素来肠胃弱,一下没经得住毒发,昏倒了。”
“……”渊玄战战兢兢地紧张追问:“什么毒,会危及性命么?”
“不会。”韩问尧摇头,垂了视线望向凌胥:“是致幻的毒,他连吃数口,毒性大概要过几天才能彻底化清。”
“药宗有药解么?”
“有,不过这个毒并无太大影响。凤凰不宜多吃药,他本就……”韩问尧话声戛然而止,他本就在服用抑制天人五衰的烈性药,其他任何别的药,最好都不要吃了。当然这些不可能告诉渊玄。
凤凰天人五衰相,是会危及九州安危的重大秘密。
凌胥陡然睁开眼睛。
渊玄扑上前,双掌撑在凌胥身旁,喊他:“师尊,你醒了?”
凌胥盯着他瞅了一会儿,蓦然歪了下脑袋,茫茫然地问:“醒秋?”
醒秋,是谁?渊玄不满地说:“我不是醒秋,师尊你又认错人了。”
凌胥伸手,揪住渊玄衣领,狠狠往下一带。
韩问尧默默捂住眼睛。
渊玄猝不及防,脚底滑空,四唇相贴的时候,脑子里轰然炸开五颜六色的烟花,鼻息间弥漫着属于凤凰的馥郁香气,他两手发抖,抱住他两边耳朵和脸颊,青丝自指间泄出,舌尖试探着更进一步。
美色,诱人。
我疯了。渊玄在心里说。
凌胥紧闭的牙关被慢慢撬开,渊玄睁开眼睛看他,近在咫尺的灿金眸子,湿漉漉的,好像刚哭过,而渊玄掌心的面颊滚烫,凌胥呢喃:“醒秋…”
砰。
韩问尧自手指缝间打量。
凌胥不见了,枕头上呆呆地坐着一只通身金黄的小肥啾,不过巴掌大,金粒似的小眼珠滴溜溜转,好奇地打量四周。
完了,韩问尧心想,他师父萧兆元要是知道凌胥把自个儿吃成了幼弱态原形,一定连他一起喷个狗血淋头。
“我的凤凰呢?”渊玄震惊,抻开双臂比划:“我那么大一只凤凰呢?!”
韩问尧拍拍渊玄肩膀,及时推脱责任:“小兄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不仅带他吃有毒的蘑菇,你还占他便宜,你看,都把师叔吓得变回原形了,你得负责啊。”
渊玄哭笑不得,伸出手,肥啾跳上他掌心,成吧,这小东西还没他巴掌大。肥啾的小鸟喙又短又小,低头啄渊玄手心,有点痒,渊玄问韩问尧:“这下咋办,怎么变回去?”
“等毒素化清自然就好了。”韩问尧一脸委以重任的严肃神情:“这几天,就拜托你照顾师叔,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这是凤凰。”
这真是一个突如其来的艰巨任务。
渊玄将肥啾放上肩膀,肥啾蹦蹦跳跳跃上他头顶,在他顶毛做窝。渊玄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称呼他:“傻鸟,有你这么蠢的吗?”
食物中毒变回原形,说出去肯定没人相信,这是昆仑山上的紫微君,世间唯一的神族,凤凰遗脉凌胥。
简直,绝了。
渊玄头顶小肥啾回了萌英院,顿时吸引目光无数,各个脸上写着两个大字:可爱。
肥啾扇动毛茸茸的小翅膀,低头用鸟喙顺毛,渊玄被围观得有点不好意思,加快速度窜回自己屋里。
“傻鸟,下来。”渊玄伸手抓他,被臭鸟蹲了一路,也不知它有没有撒尿,应该没有吧。
肥啾不肯离开温暖的新窝,蹦蹦跳跳躲开渊玄来抓他的手。渊玄克制地翻了一个白眼,蓦地灵机一动,趴下身从床底拖出一篮蘑菇,是上回凌胥让方兰舟送给他的干蘑菇。
肥啾两眼发亮,啾啾啾地叫唤,扇动翅膀扑了上去,窜进蘑菇堆里,快乐打滚。
渊玄蹲在篮子前,指尖戳了戳他额顶呆毛:“傻鸟。”
肥啾用鸟喙轻轻啄他,然后温热的毛绒绒脸颊蹭他指腹,渊玄有些爱不释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梳理他绒羽。
叶平川进来的时候都惊呆了,一人一鸟玩得不亦乐乎。
“你你你你,”叶平川捡起掉在地上的下巴,“你干嘛呢?你还养宠物?”
“哦这是…”渊玄差点脱口而出这是师尊,他话锋一转:“捡来的,小肥啾,可爱吗?”
叶平川有点心动,当肥啾冲他扇小翅膀的时候,叶平川疯狂心动,嗷一声扑上去,两手捧起小肥啾,使劲揉搓。肥啾拼命从他掌心冒出脑袋,啾啾抗议他的粗鲁。
渊玄拍他手腕:“你轻点。”
“哦哦。”叶平川将他放回蘑菇丛里,两手各逮一只小翅膀,轻轻挥动,嘴里振振有词地配音:“飞起来了,呜呼~”
渊玄憋笑憋得肚子疼,要是叶平川知道这就是师尊,那脸色一定很好看。
当然渊玄是不会告诉他的,叶平川专注地玩弄小肥啾。肥啾躲着他,又蹦又跳逃到渊玄身后,叶平川伸手去逮他,渊玄阻止道:“成了成了,你来找我啥事?这么晚,总不是来找我睡觉。”
“呸,污言秽语。”叶平川嫌弃,说起正事:“萌英院老带新跨年,你知道吧。”
“知道,咋?”
“今年兰舟拎了两个小崽子回来。”叶平川在对渊玄说话,目光却没有离开小肥啾。
那只肥啾躲躲藏藏地爬上渊玄的床,小屁股露在外,一耸一耸地钻进被窝,啪,消失了,被窝里鼓起一个球。
渊玄顺他的视线望去,手指头伸进被窝里,小肥啾在用毛绒绒的身子蹭他。
“都是太微院没毕业的。一个叫楚微澜,十四,女孩,一个叫向子易,十五,男孩。兰舟的意思是,咱们师兄弟一起帮忙,带这两孩子过年,你看行吗?要是行,明天咱们仨就和他俩一块儿参加游园会,晚上兰舟做饭。”
“行啊,”既然是方兰舟的想法,渊玄举起双手双脚赞成,“明天游园会门口见。”
“成。”叶平川站起身:“就这事。”
叶平川说罢,眼睛还依依不舍地盯住被窝里。像是察觉到他虎视眈眈的视线,肥啾怎么也不肯露头。叶平川失望地走了。
渊玄扑上床,笑得满地打滚。肥啾蹿上枕头,气呼呼跺脚,渊玄伸手,学叶平川逮住他的小翅膀,边笑边配音:“呜呼,飞起来了~”
肥啾挣扎着收回翅膀,生气了,屁股朝渊玄,爪子在枕头上使劲划拉。
“别。”渊玄笑着搂住他:“我错了,傻鸟。”
肥啾圆滚滚的腹部蹭他面颊,渊玄心血来潮,嘟着嘴巴亲了他一口,肥啾收起爪子蜷进枕头里,眼皮半耷拉着,渊玄默默他的小脑袋瓜:“困啦?”肥啾:“啾。”
是困了。渊玄想了想,折腾这么久,天色也不早,是该睡了。
他起身端上盆去洗澡,肥啾钻进被窝里,不奉陪了,眼皮子合拢,小腹规律地起伏,说睡就睡着了。渊玄吸吸鼻子,去澡堂。
渊玄回来已是大半夜,合上门下意识喊了声:“傻鸟。”
没回应。渊玄掀开被子,没有肥啾踪影。
操。渊玄愣地吓清醒了,急得满屋乱转,大声叫喊:“肥啾,肥啾!”
蘑菇堆里一阵动静,干蘑菇落下去,窜出一只傻鸟,抖擞小翅膀:“啾啾!”渊玄看到他,愣在原地好半天,继而笑出声:“吓死我了你。”肥啾用力扇动翅膀飞扑过来,渊玄伸手,趁好接住他,肥啾在他掌心蹭了蹭。
“睡觉了。”渊玄吹灭烛火。
“啾。”肥啾被他抱进被窝。
渊玄做了一个梦,他迷迷糊糊地意识到,那是很久远很久远的时候。
肥啾扇动翅膀落在他肩头,他们在茫茫沙漠,身后跟着其他人,是谁?渊玄看不清。
“凤儿,”他干枯的嘴唇干裂,轻声呢喃,“咱们就快要走出去了。”
肥啾化为少年,唇红齿白,灿金的眼睛,因着年少,带些雌雄莫辨的美,少年伸手搀扶他,他知道他快要站不住了。
“我要找到它,找到家。”他干渴的嗓子冒烟,内心的信念却无比坚定。
“等到那时,你与我同归,一起回家,好么?”
少年点头,嗓音稚嫩:“好。”
渊玄陡然张开眼睛,浓稠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他却已泪流满面,泪水濡湿枕头,浸入贴靠着他的小肥啾腹羽里,湿漉漉地黏住了。
奇奇怪怪。渊玄搞不懂自己为啥还哭,太丢人了,他伸手抹掉眼泪,但那个梦,分明只是简单的一个场景,却好像在他心里挖出一块巨大空洞,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无法填充。
渊玄转身面朝肥啾,肥啾贴住他鼻尖,睡得昏沉,软软糯糯,可可爱爱。好像又填补上了。渊玄亲了亲他的小翅膀:“傻鸟。”
要是凌胥一直这么可爱下去,他可以勉强考虑,原谅他杀了方兰舟这件事。
翌日渊玄难得起了个大早,肥啾栽倒在枕头里,两爪朝天,他还在睡。
渊玄想着要不留他睡个够,但一想到昨晚洗澡回来,一时没找到他那份惊慌,渊玄狠心唤醒他:“傻鸟,起床,出门了!”
肥啾在枕头上左滚右滚,折腾半天才懒洋洋地掀开眼皮,渊玄已经换好衣裳,准备出门。肥啾嘿咻嘿咻地爬起来,渊玄伸手,肥啾跳上他掌心,被渊玄放在肩头,肥啾缩进他颈窝,啾啾地叫唤。
渊玄出门,七拐八绕去了游园会门口。
萌英院后留有一大片场地,平日里给弟子们娱乐用,可以踢蹴鞠、听歌舞之类,过年时便用来布置成迎春园,举办春节游园会。
园子四周种了蜡梅、红梅,红梅含苞,蜡梅盛放,馥郁芳香,昆仑山上,蓝天白云红绸缎,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渊玄等了没多久,叶平川就到了,两眼发光直勾勾盯着他肩头的小肥啾,肥啾吓得往渊玄头发里藏。
方兰舟领着两个崽子远远过来,冲他俩挥手:“平川,师弟!”
渊玄装模作样地拱手学人家拜年:“师兄,新年好啊。”方兰舟笑着回礼:“师弟新年好。”
方兰舟身后冒出两个人,楚微澜性子开朗,大咧咧地同他们招呼:“两位师兄好!”另一个向子易低着头,没看他们仨,嘴里声音也低:“师兄好。”
渊玄和叶平川都不计较,初入太微院,谁还没个紧张的时候。
叶平川一挥胳膊,朝着热闹的游园会:“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