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桃源村（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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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安谧宁静的破宅院。
叶平川打破沉寂：“那啥，朱见茂知道咱们逃出来了吗？”
适才村长家那场大火，一定是他暗中捣鬼，朱见茂猜到他们还要回去，所以提前布置，想将他们一网打尽，当真阴险恶毒。
渊玄撩了下眼皮：“肯定知道。”
方兰舟点点头，忽然说：“咱们在河坳口发现的那些男尸，剃发剖心，凶手是……”他没说话，话声戛然而止，众人心里已有了猜测，多半就是，王小月，所以村长大儿子要杀他。
王小月杀了这些人，再将他们弃尸河中，河水冲刷，将这些尸体冲到河坳口，被他们发现。
“我适先想起，楼戎人惩罚罪犯，在他们习俗里，会将罪大恶极之人剃去头发，剖了心脏。他们认为剖心就无法轮回，而剃发在楼戎人看来，是此生最大的耻辱。”方兰舟叹气：“我应该早些想到。”
现在想起又有何用，事后诸葛亮，发生的事，已无法挽回。
“那些人坏事做尽，本就该死，杀了便杀了，他们不无辜。”渊玄无所谓道，蝼蚁的命，在他眼里，本就一文不值，他生不出这份普照万物的同情心。
方兰舟喉头一哽，笑着摇摇头：“师弟率性，只是对待生命，还是勿要轻贱得好。”
渊玄嘀咕：“你怎么和凌胥一个调调。”
方兰舟哭笑不得。
叶平川回头，望向坐在阴暗角落的凌胥，他面朝徒弟们，斜靠布满泥灰的土墙，阖着眼帘，似乎在昏睡。
“师尊，好像又睡着了。”叶平川说。
渊玄闻声望去，拧紧眉头：“他不怕冷么？”说着，想了想，还是将方兰舟交给叶平川：“你先照顾师兄。”
叶平川将方兰舟放在铺满稻草的软垫上：“你觉得怎样？”方兰舟笑答：“我真没事，不用太紧张。”
渊玄脱下外套，步向凌胥，没敢靠太近，站远了，嗫嚅着喊了声：“小傻子。”
凌胥睁开眼，眼底倒映火光，微不可察地跳跃，看向他。渊玄改了口：“师尊。”
凌胥没什么反应，垂低眼帘，目光也移开了，似乎并不想搭理他。
渊玄抻开外袍，小心翼翼接近凌胥，凌胥出声制止：“别过来。”
“……”渊玄可不像叶平川，师尊怎么说他怎么做，他要是听凌胥的话，也不至于后来进鬼门，和凌胥作对。
渊玄勾了下唇角，大步靠近他，凌胥坐直上身。
直到渊玄想为他披上外衣，才发现，凌胥后背全是血，左臂化为焦炭，而他那张脸，竟然布满疼出来的冷汗。
渊玄僵立原地，手中外衣落地，脸上笑容瞬间褪去，他何曾见过凌胥这番惨状，尽管这只是凌胥残魂。
“叶平川！”渊玄好像很生气，不知为何而气，但怒气腾腾上涌，顷刻燃烧了整个人，他咆哮：“拿药箱来！！”
叶平川吓住了，没见过渊玄发这么大火，但凌胥一定出了事，他仓皇抱起药箱，连扑带爬冲过去：“师尊！”
方兰舟强撑着坐起身，忧心忡忡：“师尊怎么了？”
渊玄在凌胥左臂旁坐下，拧紧的眉心就没有松开过，这条胳膊已经不能要了，幸好…渊玄咬着牙…幸好只是残魂，他一言不发地拿出药粉，然后不由分说解开凌胥衣襟，白皙姣好的皮肤，伤痕斑驳。
这么多伤，又该从何处下手，又该从哪里开始治？
叶平川惊得面色惨白，眼圈泛红，扑通跪倒在地，痛心疾首：“师尊，弟子们无用。”害你伤得这样重。
“无碍。”凌胥淡淡道，他推开渊玄：“残魂而已，不必上药。”
凌胥身后的地板上，已积出了小小一滩血。
渊玄怒火未消，恶声恶气道：“手拿开。”凌胥没动，渊玄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冲他怒吼：“我叫你把手拿开！”
凌胥怔忪，收回抵挡他的右手，垂首不语。
渊玄气上头了，手下动作却轻柔小心，仿佛对待珍贵易碎的瓷器，将凌胥凌乱的青丝拂至身前，然后黑着脸为他上药。
“这具残魂支撑不了多久。”凌胥忽然开口：“上不上药，无关紧要，别浪费药宗的药。”
渊玄洒药粉的动作一顿，咬牙切齿：“那什么才紧要？”
凌胥半阖眼帘，他太累了，有些睁不开眼睛，失去凤凰血会让他变得万分疲乏。要支撑这具残躯，愈发力不从心。
“为师无法再伴你们，一路小心，若万事已毕，尽快回昆仑。”凌胥呼吸越来越缓慢，身子斜斜地靠倒，渊玄揽住他，不忍心去碰那只化为焦炭的左臂。
凌胥右手伸出，掌心摊着一枚翠绿耳钉，寄存了春园魂魄，他交给渊玄：“带回来。”
“凌胥？”渊玄心生不祥预感，他急促地喊：“小傻子！”
凌胥眼皮彻底阖上，无论怎么叫喊也没有醒来，当渊玄紧紧抱住他的时候，残魂却化为一阵轻烟，消失了。
渊玄直直盯住自己落空的掌心，记忆幡然回到前世，凌胥死在他怀里。
总是，看着他死，被他丢下。渊玄一拳砸入墙内，磨破皮肤，渗出血痕。
叶平川呆滞般跪坐原地，喃喃低语：“师尊…”他们的主心骨，没了。
方兰舟深吸口气：“咱们尽快回去，回昆仑，师尊还等着我们。”
渊玄和叶平川齐齐抬头，望向方兰舟，良久，渊玄重重点头：“好。”
正在这时，院外传来稀稀落落的脚步声，火把将这间破旧宅院照亮。三人听见朱见茂声嘶力竭地大喊：“他们受伤了，冲进去，杀了他们，守护桃源村！”
“狗东西。”渊玄咬牙，他非得杀了朱见茂方才解气！
“你们在屋里等着。”渊玄转身出门，凌胥不在，他也不用克制了。
渊玄走出破院，阴煞似恶鬼，生生吓得那伙人齐刷刷后退。
朱见茂色厉内荏，举起一条胳膊，哆嗦着喊：“杀、杀了这几个妖怪！”
渊玄左手食中两指并于胸前，正要召来群鬼屠.杀。
何小牛带着一群妇女自巷子尽头出现，她们都高举火把，满面怒气，何小牛挥手催促她们：“在这里，都在这里！”
渊玄愣怔，没搞明白这是唱哪一出。
“就是他，”何小牛抬手指向朱见茂，大声呐喊，“把你们掳进桃源村，让你们被迫和家人分离，全是他的主意！他杀了我哥，还杀了小月！！报仇！为他们报仇！！”
女人们手持锅铲刀叉，各式各样的武器，个个凶神恶煞，不亚于朱见茂带领的这帮村汉。
渊玄嘴角微抽，按捺下召鬼的想法，目光好奇地在这两伙人间逡巡。
朱见茂这边，有个村汉大着胆子出声询问：“村长，小牛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杀了大牛？还杀了小月？！还有…还有我媳妇，是拐来的？！不是她自愿进村吗！”
朱见茂面色铁青，他大儿子色厉内荏地叫嚣：“他说啥你就信？！你的媳妇儿谁发的？！”
村汉不说话了，眼神躲躲闪闪，有些迟疑。另一个村汉小声说：“我老婆在对面。”他旁边的附和：“我的也是。”
“我也是，咋办？”嘀咕声越来越大，顷刻蔓延了整支村汉队伍。
何小牛身后站出来一个女人，浓眉大眼，眼睛瞪如铜铃，左手举火把，右手拿锄头，挺着肚子，冲着村汉队伍发火：“姓张的，你给老娘过来，否则今儿打起来，要么我宰了你，要么你杀了我，一尸两命！”
那姓张的立即腿软了，村长大儿子瞪向他：“张小二！”
张小二一哆嗦，回头看了看老婆，又望向面色铁青的朱见茂，大喊：“村长对不起！”然后连滚带爬扑进女人队伍：“媳妇儿别别别，别动怒，动了胎气可不好！这点小事怎么劳你亲自来，让大郎来嘛，哎哎哎别，我帮你拿火把，来！”
妇女瞪他一眼，没好气道：“边儿跪着去！”张小二吸吸鼻子，竟然乖顺地跪旁边去了。
“啧啧啧。”渊玄抱着看戏的心态，张小二滑跪之迅速，令人震惊。
然而更令他震惊的是，村汉队伍滑跪了一排。
“村长对不起，我媳妇儿身子不好。”
“不好意思啊村长，我老婆跟小月关系挺好，我不能啊。”
“村长，大牛教咱家娃念书写字，我老婆说他人心善。”
“村长，我……”
眨眼间，路边跪了一长排。
渊玄：“………”
反观朱见茂，身后只剩下两三个还没娶妻的，以及他吓得浑身发抖的大儿子。
“哟，啧啧啧，”渊玄笑眯眯地嘲讽，“朱见茂，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拿妻子当个摆设玩具，动辄打骂责罚，不把人当人。没想到吧，”渊玄一扬下巴，语带戏谑，“这么多人听媳妇的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渊玄看他脸色越来越难看，笑嘻嘻地补刀：“他们是家人，而你，是孤家寡人。”
“报仇！！！”何小牛高举手臂，义愤填膺。
“报仇！！！！”女人们齐声呐喊，气势汹汹。
她们怀着仇恨，反抗不公，捡起那些贤妻良母一定不会接触的武器，像古往今来任何一位不肯服输的女人，化为千军万马冲向朱见茂一家。
她们存在，这世间，就从来不是只有男人的游戏。
张小二跪在那里，急拍大腿，媳妇儿不让动，他也不敢动，忧心忡忡地大喊：“媳妇，你小心点！哎呀，别，谁他妈撞我媳妇，老子跟你们拼了！”他大吼一声，扑了上去。
其他村汉接二连三地扑上去，破宅院前的小巷，顿时乱作一团。
村汉们挡住了朱见茂去路，女人们拿大刀砍、拿柴刀劈、拿铁锹砸，朱见茂惨叫嚎啕，连声求饶，他和大儿子惨死于村民手下，尸骨无存。
何小牛满头大汗，跑到渊玄身边，气喘吁吁地说：“大哥，你们没事吧。”
渊玄摇头，拍了拍他肩膀：“看不出来啊，小伙子，还以为你胆儿小呢，没想到带这么多人来。”
“我哥是英雄，”何小牛笑，“我得向他学习。再说…嗐，我也不喜欢村长发的媳妇，我喜欢村外一个姑娘，我俩都说好在一起了。”他嘿嘿傻笑。
渊玄抱臂，笑而不语。
“还有件事，没告诉你。”何小牛欲言又止，他身后跟来个女人，头发灰白，两只手不安地互相揉搓，是从前被丈夫打骂的赵婶。
渊玄抬头望去，还有胡婶，被张小他娘扶着，她们那作恶的丈夫都死了，剃发剖心而死。
“那个，村里不是死了人吗？”何小牛叹气：“我和哥都以为是小月杀的。其实不是。”
“我杀的。”赵婶说：“那天他又打骂我，我在他碗里下了老鼠药。杀了人，我也害怕，小月虽然在做那个，但他人好，我们几个和他关系也好，就去问他该怎么办。”
“小月就说，尸体交给他处理，他剃了头发挖了他们的心，小月说，如果以后被人查出来，被人发现，看见剃发剖心，也会怪罪在他这个楼戎人身上。”赵婶边说，眼泪纵横：“小月替咱们挡了罪，他没杀人！”
“我也是，”胡婶摇头，“我不想再生孩子了。那天晚上，趁他酒醉睡着，我用枕头把他蒙死了。”张小他娘含泪：“我家小死得造孽啊，那老畜牲不配活！我就把他杀了，给我孩子报仇！”
好些个没了丈夫的女人围过来，叽叽喳喳说着苦，她们忍无可忍杀人后，小月帮他们处理尸体，到头来，王小月一个人也没杀。
他从来干干净净，像何大牛一样，心地比任何人都白净，善良。
而所谓的桃源村男人离奇失踪，真相也就这么，简单。
渊玄抬头，眺望昆仑方向。凌胥早就知道了吗？知道王小月没杀过人，所以愿意损耗神格许诺他们来世幸福。
想来，得了凤凰祝福，来世，那两人定能安稳相守一生。
桃源村的事，差不多也了了，麒麟石像镇压的怨气已化，诅咒接触，王小月与何大牛只要转世便得一生安稳，没了朱见茂，桃源村顺利开村，与平津渡互通舟船。
三人前往官府，以承天宗弟子身份见到了县府老爷，县府老爷听完，自责不已：“怪我回来的晚，没见着何大牛，府里衙卫欺人太甚，本官定要责罚他们！”
平津渡接管了桃源村，他们推选何小牛为村长，村里愿意回家的女人，在丈夫陪同下，搭上回家的舟船。
何小牛给他哥竖了一座石碑，歪歪扭扭刻了一行字：世间总有人坚持理想，他们的理想，不应被埋没。
平津渡渡口，人来人往，何小牛怀抱一大堆本地特产，送三人上回昆仑的渡船。
叶平川接过特产：“太客气了。”
渊玄瞅着牛肉干砸吧嘴，方兰舟放下君子剑：“何兄弟，有缘再见！”
何小牛立在舟船下，目送船夫起航，拱手抱拳，郑重道别：“三位大侠，有缘再见！”
船行人远。
舟船上，叶平川激动：“终于能回去了。”三人都生出归乡之感，心情颇好。
方兰舟点头：“能见到师尊了，也不知他可安好。”
残魂受重伤，其后消失，要说对凌胥没影响，那不可能。
渊玄手肘搭在桌案上，斜撑侧颊，笑着说：“等见着他，不就知道了。”
等见着他，告诉他，桃源村阴气已散，一切都好起来了。
彼时，天气晴朗，舟船晃漾，一路驶回昆仑。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桃源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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