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哭起来好凶》潮汐夜海

33、第 33 章 进门的

　　进门的时候，和煦在哭。
　　眼泪不是看见他才落下的，而是一直都有。纱布还没拆下，但并不影响眼睑的泪腺，脸上两条清晰可见的泪痕，不知道在这难过了多久。
　　几天没见，整个人瘦了一圈，挂了鼻氧，病歪歪的倚着床头。他该是很不舒服的，枕头都没垫对地方，塞得凌乱，不用问白缙也知道是和煦痉挛后没有及时调整的原因。束带从床边两侧拉起一条长的，把人整个束在床上，比依靠软垫省事的多，但人自然也是难受的。
　　他从没让和煦在家这么难受过。
　　不知道在哭什么，这小孩没事就爱淌眼泪是真的，但就需要人哄，没人哄他不行，其实他大多数的诉求，也就是想被哄一哄，原因是什么并不太重要，和煦甚至不是一个很喜欢被追问原因的人。白缙虽然一直没明白为什么，但也不会有强迫希望他一定要告诉自己的心理。
　　他永远不可能完全理解他的爱人，这世上没人会完全懂得另一个生命，但是他这一生竭尽所能，所求的也不过是能和他一起更好的生活。
　　不会有人比他更疼爱这个病弱残疾的青年，其实他本该明白。
　　但人的七情六欲，总不会一直是快乐的情绪。
　　他自己无法克制无法冷静时，又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暂时无解，但无解的问题太多，活着的时候还是先让它随风落吧。
　　和煦愣了一下，他花了一点时间才看清来人是谁。因为不停的哭让他实在难受，鼻氧稍微有点供不上，可人又娇的像个瓷娃娃，眼泪开了闸就再止不住了。
　　他的模样看着实在憔悴，以前被白缙精心养出来的那点儿矜娇全然不知丢去何处了，像是只剩了薄薄一片纸，一揉就打皱，用点力就全都碎了。蜷缩的细弱手腕搭在被褥上，平日里紧缩的五指被迫撑开，结结实实的给每个缝隙都用防萎缩的手套固定住。要是换回以前，让他自己努力用点劲活动活动小孩都得瘪嘴委屈半天。
　　他依然怕疼，还是难过，但是没有白缙，就连抗争的几分力气都不用了，挣扎总归没意义。
　　大半的身体陷在被褥之下，厚厚的棉被盖了半身，但依然挡不住他的楚楚可怜和害怕。身子不能动弹，但依然下意识的往一个保护自己的姿势蜷缩，像只变了形的虾，在海岸边挣扎不了几下，就要死在太阳的暴晒中。
　　哪怕海岸就在身边。
　　“缙哥...缙哥...”和煦回过神来，眼泪瞬间掉的比白缙从医院走的那天还快。他的身体努力挣扎着往前，一切徒劳无功，迅速演化成不停抖动的痉挛，四肢一下下的在单人护理床上拍打，抽动着往一侧撞去。但床上的束缚带又限制了许多，僵硬的稳住他的身体，连痉挛都被凶残的一并压制了“缙哥...缙哥...呜呜呜——”
　　他讲不出什么东西，只是单纯的叫着白缙的名字。一遍一遍，到后来含含糊糊的黏在嘴里，只能发出几个模棱两可的音节。白缙站在门口看了他许久，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步也不敢往前挪。不知道是害怕碰到他，还是害怕和他说话。
　　“缙哥...过...来，求求...求你了...”要是他有一双健康的腿，他能够毫无顾忌的翻身下床。如果这是属于他的二十岁，他哪里会让他们的距离就保持在这几米的空隙。和煦从不羞涩于藏匿他的喜欢，从小到大，能够喜欢白缙已经让他感到荣幸，这些年在一起，他始终不觉得有遗憾，无论自己是否是白缙心中的第一。那些偶尔因为身体挫败的时刻，不会让他有哪一分秒钟，减少这些温柔的折磨，又或是让他从中抽离：“哥哥...哥，来都来了...来都来了你...”
　　看看我吧，陪我一会儿也行。
　　“别乱动。”白缙一出声才感觉到鼻酸，那种在无知无觉中蔓延上来的心酸让他感觉害怕，那是不受自己控制的情感，其实是一种完全的放任，他花了许多年浪费在和煦身上，但却没有任何一个时刻可以由着自己收回。
　　如果能受他控制。
　　如果情感能任理智释放收回。
　　小煦。
　　白缙一步步慢慢走到床边，轻柔的俯下身去。护工这一会儿也不在，不知道请的人专不专业，又去哪儿了，白缙也顾不上问。和煦眼上的纱布在他的瞳孔中放大，人的视觉细胞实在发达，于是每一帧定格到脑海都生动，爱人的泪痕与温柔，还有纱布来掩盖伤口，可是似乎这个被他圈在小小世界中呵护了十几年的男孩子，那么胆小怕痛，却分明没有哪一点像是在抱怨。
　　“你看血氧都掉下来了。”白缙伸出手去帮和煦调整鼻氧，给他重新固定好，呼吸是大事，总得最先做。然后再压住和煦的上半身，使他还在抽动的身体能够在自己的受力之下固定，手一接触到胸口还是温热的，但明显比在家时清减许多，白缙甚至怕多用些力气，就给和煦按出个什么不舒服来：“也不叫护士，我要...唉哭什么呢？”
　　话是真不能讲太多了，有时候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没太大的区别，只是人的情绪难讲，在特定的人面前，又实在是更难表露的明显。
　　“缙哥...”和煦倚着床头，等身上的束带被白缙松开，整个人在没有支撑的情况下立刻向下滑落，顿时失去重心往一侧软绵绵的倒下去。他当然不会再摔倒，这一次就跌进白缙的怀里。
　　短暂的分离后，他们仍然保持着最赤忱的怀抱给予对方。
　　“好想你...”
　　托着怀里柔弱无骨的身体，畸变脆弱的骨骼像是失去了皮肉，被他松散的拥着。只是一句带着点哑的小嗓音还像是充满奶味儿的可爱，从怀里轻飘飘的飞出来，砸进他已经干涸的耳膜中。
　　也没有责怪和质问。
　　白缙已经想到这些，但真的发生在眼前，还是让他感到无能为力的痛心与难过。
　　如果能受他控制。
　　如果情感能任理智释放收回。
　　小煦。
　　我大概还是会放任它走向你。
　　我还是会走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