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哭起来好凶》潮汐夜海

31、改好了 不知道

　　不知道除了房间外抽烟的母亲，这个夜晚还会有谁能够听到他的哭泣。

　　但是白缙非常庆幸，还好和煦听不到，和父和母对他上心，余生其实不跟着自己，也是不会受罪的。

　　只是他的身体需要照顾，离不开人，白缙想不到有谁可以在短期内完全代替自己的工作。给他换尿不湿的时候得帮他揉会腰，不然翻身的时候腰就疼了，和煦左腿比右腿萎缩的严重一些，抻腿按摩的时候不能用相同的力道，这小孩瘫痪但又敏感，怕疼。喂饭的时候要掌握好时间，他的肌肉有时控制不好，撒漏没关系，但会特别容易呛进气管。白缙并不怀疑有人会和他一样照顾的到位，但是自问连他都没办法做到完全的平和，以后要是有人嫌他麻烦凶他，又该怎么办？

　　白缙有很多年未曾这样感到无助，举手投足的每一个动作都艰难，他似乎呼吸停滞一秒，根本没办法完好的继续生活。

　　四肢仿佛都是已经多年没有上油的机械，移动的每一步都格外艰难。他好像体会到了一点和煦平时的感受，那样的无法自控，会带来一股从内而外的疲倦。白缙捡起刀，但还抑制不住脸上流下的热泪。他用另一只手捂住口鼻，站起身来，颤颤巍巍的去拆桌上剩下的两个盒子。

　　白缙本以为自己不会再经历什么刺激，这三样礼物或许都是同一种类型。因为他以前卖过的东西其实很多，为了维持生存，有时候还要给和煦续上因为国际汇款问题没有及时到账的医疗费，其实很大多数自己都不记得了，只是现在他不确定和煦到底还记不记得。

　　白缙努力的找回一点力气，下手划开另外两个箱子。

　　他的爱人，远比他想的要细心敏感的多。

　　也比他想的，要爱他的多。

　　第二个纸盒里是茶具，这一次的对了。

　　白缙心想，小煦，这一把可以配上了。

　　那把茶具碎了之后，白缙安慰了他许久，有的话说到最后连白缙自己都开始烦躁了，总是忍不住去想和煦会不会是就借此发挥，趁势让他多哄几句，他的时间金贵的很，总不能这么任性的全都花费在恋爱上。但事实又总是狠狠地打了他的脸，和煦小心翼翼的买过这么多类似的茶具，一把接一把源源不断的送回家中来，白缙从不拦着他，看着心里也感动的很。只是偶尔感觉自己这个小孩实在是太认真了，工作空闲有一句没一句的安慰他。把那些他买回来的都通通收好，即便是它们和那套缺了的永远匹配不上。

　　他的收藏里买过这么多，钱花的不计其数。贵价和便宜的都有，有的可能只是他随手留下的玩物。即便是那把碎掉再也配不上了，他再喜欢也只不过是属于成年人的普通喜欢而已。白缙不会为此掉一滴泪，甚至不会产生过多的情绪。

　　它是怎样碎的其实并不重要。白缙并不在乎，也不单单仅仅只是为了安慰和煦，更多的只是从他作为一个普通成年人的角度出发看待问题。但是和煦从去年难过到今年，一直努力的帮他找到，帮他弥补上这一个缺失。白缙忽然意识到，和煦或者只是想让他的人生中再没有遗憾。希望他再也不会体会到那种失去的痛苦，不仅仅是痛苦，还有忧心与害怕，所有可能发生的负面情绪。

　　他们的人生经过了十年。保护者并没能调转姿态，白缙始终处于强势的一方。但是他的爱人，曾经是多么谦卑的努力，又不知在暗处里做了多少猜测，一点一点的，也试图做出一个保护他的模样。

　　或许他曾经想的是，屋外有风雨，窗外有雷鸣，但是这个霹雳的世界，我们可以相互依偎、相互蜷缩、相互拥有对方。

　　继续好好生活。

　　白缙未曾深究，只是轻而易举地放弃了他。这么多年的感情，轻飘飘地落下一句“回家”，似乎比他破碎的情绪，还单薄得更加明显。

　　他不能再哭了。

　　只是无论是否在流泪。白缙都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四分五裂，再也拼凑不成了。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拥有的失去的或者是在一天之内重新回来，又或者是在一天之内重新失去。不论他是在人潮中努力地往更高的方向走去，还是他已经站在金字塔端。

　　这该死的命运啊。

　　最后一个箱子的进程要比其他的快了很多。白缙已经接受了这项现实，他慢慢的在这样残忍的过程中。明白了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也明白了他已经刚刚分手，和煦将永远不在他身边的残忍现实。这些遗留下来的东西都只是、都只能算作他们爱情中的遗物。以后要不要一起还给和煦都还是两说，即使他觉得和煦大概并不会要。

　　箱子里面是一堆杂物，没人看上去似乎并不像是礼物的程度。但是白缙一眼就认出来是什么，原来真正的暴击总是留在最后，他不知道为什么老天会让他自然而然的在最后一个才开启。潘多拉的惊喜，最后的魔法留在最后，但又不能预测，是不是带给一个人灭顶之灾的难过，能够直接击杀了他并不坚强的内心。

　　一剑封喉。

　　我们是否彼此给了对方这样的力量。

　　白缙抖着手，从里面捡出一件东西，慢慢的擦掉痕迹。那是一张老相片，准确的说它其实还并没有那么老，被精致的相框封印着。四周都是锐利的角，不像是近些年流行的花纹。

　　照片里是两个孩子的模样，看起来岁数差不多大。很显然，那是幼时的他们。爱情在悄然之间到来，已经有了不明显的样子。但是儿童们还并没有得知这一个让他们甜蜜而又期待的未来，那时候只是以朋友相处。

　　和煦的父母来到白缙继父的银行里申请贷款。房地产总是需要大量的现金流动，以及和银行签订大笔的专属协议。作为大客户，当时的中国区总代接待了他们。只是那一年恰逢白缙跟着父母回到国内，他原本只是被连哄带骗的劝过来，想看一看这里的生活，而没有想过他会在这里遇到这样一个人，影响他人生的整个轨迹，影响他人生的后半生。他们彼此影响，并不是某一个人所能达到的境地，不是单方面的暗恋，却好像也并不是命运共同体。

　　白母向来潇洒，并没有太多的约束白缙的生活，从小到大他们母子之间的相处方式就是如此。白缙竟然喜欢国内，那么她就和白缙的父亲一起在这里把他抚养长大，间接的也给了和煦很多机会，让他们可以共同相处。这是他们人生中留下的第一张一起合影的照片，两个小孩子，彼此相互依偎。脸上都是不暗世事的笑容。他们没有显现出太多的区别，一个偎着一个像是两个可爱的小团子。和煦穿着一身裁剪合适的小西装，短裤露到了大腿上，下面是小皮鞋和长长的过膝袜，一副英伦打扮的小少爷模样。但其实他家里并不了解这些，只是想让他看起来干干净净，可可爱爱的。毕竟那时候和煦也是人人称赞的可爱小孩，而不是现在这样一副病体破碎的样子。
　　和煦也的确可爱，让白缙想到就会忍不住嘴角发甜。
　　一甜就是好多年。

　　他又忍不住开始自责了，全部都是因为他没有照顾好…和煦在相框的后面粘了一张纸。是和煦很久之前就写好，但是之前这张照片留在了和父和母的住处那里，并不在他们的身边，但是和煦一直记着这件事儿。等白缙此刻再拿到它，只能看见这张纸条是有两个不同年龄的他写完的，但在同一张纸上字体却差不多，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又都不像是成年人的笔迹，一个是儿时的和煦，另一个则是生病后的和煦，他们都要从头学起，一点一点去看一看他们心中共同那个朝思暮想的人，身边是怎样的光景。

　　纸条上写着两段话，第一段则是幼时的和煦，像是穿越时光而来。可这两种字体，白缙都认得清楚，无论如何他始终是那个和煦身边最为了解他的人，也始终是那个最爱。

　　“缙哥，今天是我们第一次合影。我很开心，希望以后我可以永远在你身边，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最喜欢的人。”

　　第二段字与字的空间放大，如同间隔了两个字的大小。但写缙字又比小时候成熟多了，一遍又一遍。是他不知道练习过多少次的笔画。

　　“缙哥，我爱你，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这张照片，如果不是有那本笔记的提醒，其实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之前在家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好不容易才找到，我求妈妈把它寄给我，希望能让你想起来我们在一起已经这么多年，今天你已经30岁了。我没有什么太多的东西给你，希望这些我认真献给你的一切，能够赋予你一点小小的快乐。”

　　他献上了什么？还只是他生病后语序表达的不通。

　　白缙深吸了一口气，放下相框继续去看箱子里面的东西，确实是乱七八糟，对于有些洁癖的人来说不太友好，但看得出已经尽量擦拭。有些东西像是已经过了很久，边边角角略有脏污，有些则是崭新或者并不是因为年限的关系，而只是因为被人保存的很好。

　　白缙找摸出一张存折，里面的一角已经有些褶皱。他打开存折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那个颇有些丰厚的数字略有惊讶，底部用铅笔标了六位数字，明显是过去人们常记的密码。

　　接着从里面掉出来一张卡片，仍然是和煦认认真真的笔迹：缙哥，这是我从小到大的压岁钱，我们家里每年都要磕头给老人祝福才能得到压岁钱，但是爸爸妈妈每次都说帮我存起来，小时候我也没有想过他们是真的帮我存起来了，都以为他们只是…嗯…不愿意把钱给我，所以就收。收掉了。前两年我妈妈把这个存折交给了我，说本来就是帮我存了，对你来说应该没有多少，但是都是我从小到大攒下来的，我想这个东西应该给你，因为我的就是你的！这些都是我用祝福去换过来的，所以也许会对一些别的帮助。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给你说，我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你，只可惜我并没有什么能力，谢谢你啊，缙哥，谢谢你一直保护我。

　　一段话说的不像成年人的口吻了，标点符号，语序都有一些小小的问题。和煦没来得及完全痊愈，就已经离开了他的身边。

　　本来下个月还要带他去复查语言能力的。白缙揉了揉太阳穴，这些小事，冷不丁的跳出来，实在残忍。

　　还有七八张类似相同的卡片。白缙不用翻开，就知道那些一定都是和煦的积蓄。然后是房产证，存款单还有一些汇款凭证，存根，股票基金，零零总总一共算下来也颇为可观。白缙的大脑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对这些金钱数字有着非常高度的敏感，他只需看上一眼就能得出大概的结论。于是内心里杂七杂八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统计数字，他很惊讶，他并不知道和煦原来有这么多的钱。

　　但是他的爱人，这个心智还像是20岁的年轻人一样的爱人，并没有把这些存款一一地收好，想给自己残破的身体留一个未来的保障，留一个舒服的后路，而是全部毫无保留地，一并交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