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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他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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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走过街道,沿路感受的风,实在是特别冷。
白缙替白母登记,然后一同坐进汽车后排,这一点路他也不想再走回去了。白母很少看到白缙这副样子,神情憔悴,脸上泪痕未干还有些许肿胀的伤口。精神更是颓靡,好像所有的精力都已经全部用光,像是在顷刻之间老了十岁。这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更不是她记忆中的儿子。
“你打他了?”白母秀眉一挑,点了根细长的烟“不然怎么被他家里人揍成这副德行?”
“啊,差不多。”白缙仰头靠在车里。其实过去他不太习惯在狭小的空间里闻到烟味,因为他自己为了和煦而放弃了抽烟,时间长了就也活的特别养生。但是此时此刻,他只想变得糜烂。不如就干脆的直接死在某处好了,他张开双唇想要说点什么,但似乎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没有办法完整的叙述这件事的整个过程,每一分每一秒对他而言都是凌迟般的痛苦。他很想复盘整件事的经过,但是他没有心思去过问护工。在脑海自动回忆的过程里,脑子也只能停留在自己还在开会的那些片段,公司里那场他开了一半的会议,似乎每一个人说话都是这么的清晰,让他在脑海中印象深刻。这是翻来覆去复盘的结果,白缙却一点也都不敢再往下想。
那是眼睛啊。
那可是和煦的一只眼睛。
“他今天做了眼球摘除术。那只眼睛…没有了。”白缙不知道怎么概括,机械地出声“我觉得…我觉得不行,所以。”
“让他爸妈把他带走了…嗯,在家照顾可能比跟着我好一点。我就…就这样吧。别的话我也不想说了,妈你也别问我。”白缙闭上了眼睛,双掌覆盖在脸上,下面的表情异常痛苦“我特别后悔…我跟你说,我从来没有什么后悔的事,现在就这件事我特别后悔,可能是因为我现在还没接受,但是我就觉得我过不去了,弥补不了了。我现在都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好端端的,他就。他就没了一只眼,妈,他…小煦…这样子没了一只眼睛,他怎么办呀?妈,小煦的眼睛没了!”
“我看你现在不清醒。”白母看着白缙的模样发出一声冷笑“我也不问你了,等你清醒点再和我说。”
下了车,白缙勉强还能走路,刷卡进电梯开门。但等进到屋里他就不行了,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白母把烟头直接随手按进了花盆,见不得白缙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在心里感叹自己的儿子还是禁不住事,和她想象的略有出入,并不是一个能扛起风雨的男人。
白缙又缩回了沙发上。这一切对于他来说发生的还太过突然。白缙还不能完美的消化它们,以及面对这个让他愁云惨雾,有可能生不如死的结果。
逃避是人类最直接的修复方式,其次是睡眠。这两者白缙过去从来不能体会到,而此时此刻却又有一些感觉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少年时的一腔孤勇好像突然间消失不见,也可能是在冥冥之中白缙始终认为,和煦受伤的这件事,是有自己的责任在。
白母实在是受不了他。于是径直往屋内走去。她是第一次来,房间里的东西都七七八八的收拾差不多了,明显只有白缙自己的个人物品,但她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临时收整的痕迹。这件事大概发生的非常突然,即使白缙还没有和她明确详细的解释过。只不过一个人的痕迹也总不是这么可以轻而易举的抹去的,白母也突然发现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接受了白缙身边有这样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病人的事实。就像她此时此刻漫步在这间装修精致豪华的平层里,感受奇怪,好像和煦就应该待在这间房子里生活,从恋爱到死。
只有旁人才可以看出来,留下的不仅仅是和煦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更为明显的是,他留下了一个很明显的,相爱过后的人生。
她走进那间已经被搬空了的小画室,白母在此之前并不知道这是和煦专用的画室。但是在清理物品时,白缙却是知道和煦是在那里出的事,因此根本不敢进去,里面的所有东西全是由司机帮忙打包的,他连站在门口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生怕里面还有和煦飞溅落出的血液。
那里的确还有和煦飞溅落出的血液。
有护工赶紧帮他解开,仍然孤零零扔在地上的刀,上面沾染着和煦的鲜血。
还有三个长方形纸盒,两个散落在桌上,一个已经摔到了地下。其中一个表层有着脏污的血迹,现在浸泡进纸箱里已经染成了黑色,被划开了一道小小的裂口,连一个手指缝的空隙都没办法完全插进去。
那是和煦送给白缙的礼物。
原本他们应该有快乐美好的一个夜晚。
白母扫了一眼就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她以前一直觉着和煦这小孩儿有点儿死心眼儿,不机灵活泛。这和他生病没关系,以前白母就觉得他不怎么机灵,不过对白缙的确是真心好,那喜欢从眼睛里都藏不住了,就差冒两颗桃心出来。
现在瞧着虽然岁数大了,应该还是没什么长进。
高跟鞋踢了一脚地上的那个盒子,没踢动。白母转身就出了门叫白缙,高跟鞋踩在地面咯咯作响“滚进来!自己造的孽自己得解决了,我不知道你喊我来干什么,你要是想哄他你就去,不想哄就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我见不得你这副样子!”
“妈…你干什么!”白缙心里烦的厉害,一头乱麻,他打小就怕自己妈怕的厉害。到了现在30岁也不敢忤逆。可是和煦受伤对他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他是真的不敢再进那间画室。
白母见他不为所动,冷着脸走过来,披头就是一巴掌。
“滚进去,我不想说第三遍。”
小时候他学琴,小孩子总是坐不住的,那时候和煦也天天想找他玩,白缙自己心也痒痒的,好长一段时间技艺都没有什么长进。白母一日空闲坐在他旁边亲自听了一曲,之后什么也没说,而是直接把他关了禁闭,不仅不让和煦见他,也不让任何和他有来往的同学朋友过来探视,只能练琴。不恢复成以前的熟练程度。白缙那几天连饭食都是减半的,从此就再也不敢偷懒了。
白缙拖着脚步,走进了画室里。
因为这里面全是和煦的东西,现在一眼望去,最明显的只有那三个箱子和地上的刀。其他的基本上都已经收完了,成为了空落落的一个单独世界。
他捡起了落在地上的刀。颤抖着手,先从那个和煦在挣扎中,身体拖拽到了地上的箱子开始。也就是在这个上面染上了和煦的血,也在这上面失去了他的那只眼睛。
白缙想过这把刀或许很钝,也有可能箱子的纸壳很厚,很难划开,但事实并非如此。他感到眼睛很疼,更多的是酸涩,但他不敢眨眼,没有让眼泪再掉下去,浸到和煦的血上。手起刀落,好像根本没有用多大的力度,上面附着的胶带就被轻轻划开,“呲啦”一声。
那些被藏起来的小小心意就又显到了他的面前。
他本该就是这礼物的主人。
这个盒子里面还有一层,白缙只一眼就认出,这是一个琴盒。
小提琴,白缙到现在唯一坚持了一项乐器。他并没有能算得上多么喜爱它,只不过作为富家公子的必修课,它是白缙小时候被培养来修身养性的众多爱好之一,成年之后保留到了现在。只不过后来白缙也很少拉了,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和煦怕吵,他必须要长期生活在一个安静的环境之下。
但白缙本身对小提琴艺术并没有这么喜爱的这件事,和煦应该是不知道了,他从未正式为此与和煦交谈过,也完全不觉得,这是需要好好聊一聊的事。
现在想来这个孩子该是多么敏感仔细,大概是以为为了自己白缙才放弃的这项爱好。其实成年之后的生活就算是没有爱情,工作也占据了大多数的时间。那些消遣的娱乐,总有一些是要被放弃掉的。更何况它原本大多只是习惯,连喜爱也要打一个问号。
但被放弃的不是人啊,小煦,被放弃的从来不是你。
大概是少年的模样太迷人。过去他在音乐会上演奏或许也表现的过于沉浸。和煦崇拜他的一切模样,缠绵时的性感,工作时的冷静,还有演奏时的优雅。
那些一切站在高处时的模样。
总归是没有他自己才好,他的爱人看起来才高贵又漂亮。
十年前为了维持在美国的生活,能继续和沉睡中的和煦在一起,白缙卖掉了从小跟他到大的小提琴,一把有着百年历史的斯式琴。
多年之后,它辗转于各位收藏家的手里,终于得见天日,又重新出现在了拍卖行。
和煦一直关注着这个领域,当它出现在苏富比时,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把琴。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还会记得,还能够认出它。明明他现在的记忆大多短暂,早晨说的事情也许数小时之后就忘记了,但许多更为久远的曾经,却总是在脑海中变得清晰。
大概是它曾和自己爱慕的少年一起,在舞台上熠熠生辉,散发着百年前的魅力,在悠长的时光里,把人的灵魂也带回了过去。
在不久前一个阳光温柔的午后,和煦坐在电脑前参与了这场线上的提琴拍卖。他从轮椅中探出一双细弱的手臂,笨拙的用两只掌根挪动着比普通鼠标要大的多的滚轮,慢慢蹭着按钮确定,但一点也不愿意放弃,偏生要把它买回来。
最后一次落锤,那张白皙虚弱的脸上终于挂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一双漂亮的瞳孔弯成了一抹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