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欢》洛无悔

8、春花秋月何时了

　　公孙筱玥回府的时候的确是喝多了，不过那是因为她心情不好，但她神志还在，她还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
　　所以，她回家的时候并没惊动她爹和她娘，只是一脚踏进自己院子的时候让梦儿给数落了两句，大意是说她说话不算数回来晚了。

　　不过有包璟铭在场，梦儿也没敢太过放肆，说了两句，便转身去厨房煮醒酒汤了。
　　公孙筱玥没有让包璟铭进去的意思，也没跟他道别的意思，她体力用尽没心思多去应酬他，这会儿她只想快点找到自己的床快点睡一觉。
　　包璟铭看着公孙筱玥进屋关上房门，这才安心离开，这丫头跟他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大宋福利很好，这也包括逢年过节的“放大假”。
　　中秋算是大宋朝一个重要的节日，所以这几日开封府里也是放假状态，除了需要值守的几个人，其他人都该回家的回家该出去玩的出去玩。

　　平常前面是告状的办公的还有来办别的事的，人来人往门庭若市热闹的不行，不过这两天放假，没什么大事也不会有人找过来。
　　相反，后园这几天却无比热闹，老夫人八成是铁了心要给包璟铭找媳妇，所以趁着放假京官中稍有往来的，府里有小姐的，这几天都被请过来赏花。
　　夏荷过了，但园子里几株桂花却不知道怎么一夜都开了，满园阵阵甜糯若隐若现香的不行，还有池塘边的一片蔷薇，反正不管有没有景，老夫人想干的事多数都是能干成的。
　　理由很简单，包拯孝顺。

　　公孙筱玥甚至都怀疑，这些官家小姐的八字是不是都送来跟包璟铭对过了？只差合眼缘聊得来，又或者，是包璟铭开口说上一句，就能下聘纳礼择日完婚了。
　　不过，这里边不知道会不会还掺杂着别的情绪，比如，包拯对包璟铭的愧疚之意。
　　反正，不管有没有别的什么意思，这些跟公孙筱玥都没啥关系，她也没工夫去细想别人家的事儿，难得她爹这几天有空，父女两早起吃过饭就双双跑到厨房边的那个小院子里去折腾。
　　天气好，晒书晒药的事儿也在日程之内。

　　公孙筱玥很喜欢跟在公孙策身后当个小跟班，从小就喜欢。
　　这种心情一半源于她对公孙策的崇敬，一半源于她喜欢公孙策这样儒雅帅气的中年大叔，更何况公孙策对这个女儿极好，甚至有时候还带着几分宠溺，在公孙家，他就是典型的“猫爸”，这也是公孙筱玥更怕她娘的原因，因为她想干什么，通常她爹都会纵着她而她娘却会管着她。
　　不管是多合理的管束，是人都喜欢纵容不喜欢被管，公孙筱玥自然也不会是例外。所以她当然是更喜欢跟她爹混在一处。
　　“这点弄好就不要再弄了，”公孙策从一堆医书里直起身子，“一会儿换身衣服，过去坐坐，老夫人在，你总不露面不适合。知道嘛。”

　　公孙策说的是后院的赏花之事，虽然他是很希望女儿陪在身边，可总归那是老夫人张罗的事，他不好就这样纵容着女儿一直不露面。
　　“知道了爹。”公孙筱玥拍拍裙子上的尘土，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脸上却还是笑眯眯的不露半点，“我就是想多跟爹待一会儿，谁让您平时那么忙，我见您一面都难。”
　　“有多难？”公孙策抬眸含笑，“你不说自己懒散，平日里我和你娘吃饭你都不愿过来，这会儿竟然还敢说这样的话，该打。”
　　“好吧好吧，”公孙筱玥瘪嘴，孩子似的撒娇耍赖，“我那不是想让您多陪陪我娘嘛，娘平日里都没人陪，您好容易跟她吃顿饭，我怎么敢去打扰。”
　　“行了，快点过去吧。”公孙策摆手，虽然看起来像是嫌弃，但嘴上却道，“若是能回来吃饭，就让梦儿先过来说一声，我让你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排骨。”
　　“就知道爹最好。”

　　公孙筱玥大大的展颜一笑，这回是真心的。
　　其实，比起去虚应那些官家小姐来，她是真的更喜欢跟公孙策在这儿松松土晒晒书晒晒药，空下来喝杯茶，闲淡自在不用客套不用端着不用摆出一张笑脸，多好。
　　“先生。”
　　公孙筱玥正背对着院门洗手，猛地听见身后一个声音清冷的传来。
　　公孙策抬头，见白玉堂正站在门口于是笑着颔首，“白少侠。”
　　公孙策都打招呼了，公孙筱玥没理由不开口，她赶紧抹干净手上的水回身施礼。
　　“先生这是……”白玉堂略打量了一下院子里的情形，依旧语气淡淡的道，“要帮忙嘛？”
　　父女俩都惊了一下，公孙筱玥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的惊诧之色不言而喻。
　　公孙策到底沉稳，虽然心里意外但却还是笑着摆了摆手，开口道，“白护卫有心了，我这边也差不多了，白护卫这是要出去？”

　　“嗯。”白玉堂不置可否的看了一眼公孙筱玥，然后才开口道，“老夫人在院子里喝茶，派了人过来支应，左右无事，我便想过去给老夫人请个安。”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想躲出去才会走到这里来的吧，白玉堂面色如常心里却是叹了口气，这几天太过安稳真是没事给自己找事。
　　说的好有礼貌的样子，公孙筱玥在心里嘀咕，这话骗鬼都不信吧？再说，去后院根本就不用从这儿路过啊。
　　“这么巧，她也正要过去呐，”公孙策伸手指了指自己女儿，接着这才转头对自己女儿道，“玥儿，你跟白护卫一起过去吧，别让老夫人久等。”
　　“知道了爹。”
　　有外人在，公孙筱玥更显恭敬顺从，她朝公孙策福了福，然后这才跟在白玉堂身后走了。
　　两人一路无语，白玉堂又想起那日她落泪的样子，忍不住想问，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像是怕他的，从前见面他们从不说话，那日在清楼她亦小心翼翼的，也是开封上下似乎没人不怕他，所以他这样唐突的开口问怕是也不会听到什么实话，不过是徒增疏离罢了。
　　公孙筱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到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她觉得他们两真不熟，所以她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走到一半，公孙筱玥才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对白玉堂道，“白护卫见谅，我这身衣裳太脏，怕是过去要给爹爹丢脸，您先走吧，我这就回去稍微收拾一下就来。”

　　白玉堂停住脚步半转过身看了一眼，面无表情道，“是有些脏，你去吧，我等你。”
　　啥？公孙筱玥觉得自己耳朵大概是真出毛病了，她眨巴着眼睛不怎么明白的看着白玉堂，他刚才说……等她？
　　“还是，你觉得不换也可。”白玉堂问。
　　“不，不是！”
　　公孙筱玥扯出个有些尴尬的笑，一边朝着自己院子快步走去，白玉堂就那么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看他的意思，他说的不是想在原地等她，而是要去她院子里等。
　　梦儿一路跟在两人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公孙筱玥不怕可她怕，虽然她和这位少爷之间完全连半点交集都没有，但她就是怕他。
　　进了公孙筱玥的院子，梦儿壮着胆子给白玉堂倒了杯茶，将茶递过去的时候她都不敢抬眸。
　　白玉堂只淡淡的点了点头，梦儿这般他已司空见惯所以也不放在心上。
　　公孙筱玥梳洗更衣他本该去偏屋里坐坐，可今天阳光好这小院里的景致也还不错，于是他索性就端着茶盏在院子里站着，一边喝茶一边打量这院中的花草心情很好的样子。

　　说他心情很好不过是因为公孙筱玥并没在他的眸子里看见冰碴子，但其实，鬼才只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他脸上从来没表情的。
　　其实，白玉堂到还真说不上什么心情好坏，只是他第一次这样站在一个姑娘家的院子里，这种感觉得似乎有些陌生。
　　院子里疏疏落落的种了竹梅，一株紫藤攀缘遮日只是叶子有些泛黄，紫藤下小小的两棵，一株桂花，一株腊梅都修剪的十分玲珑。
　　几个青瓷桌凳，一条弯弯曲曲的石子小径还有好多载在花盆里的菊花，此刻，桂花正在盛放而腊梅却还郁郁葱葱不见半个花蕊。
　　白玉堂想着，若是可以，他到是情愿坐在这里赏花，安静舒服还有沁人心脾的花香。
　　院子里有个冰块脸等着，公孙筱玥半点不敢磨蹭，本来她还想要洗个澡再去呐，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
　　匆匆忙忙的换了身衣裳梳了个头，公孙筱玥以最快的速度收拾齐整，然后打开门，“好了！白护卫，咱们走吧。”
　　白玉堂颇有玩味的上下打量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公孙筱玥，这女子的容貌果然还是要衣衫妆容来衬，若不是他亲眼所见，他又怎么可能会知道，一个人真的可以转眼之间就判若两人，现在眼前这个亭亭而立，刚才那个却是浑身脏兮兮的模样。
　　“嘿嘿~”公孙筱玥被看的有点尴尬，她朝白玉堂扯出一个笑脸，小声道，“咱们，走吧。”
　　“嗯。”

　　白玉堂转身先一步出了院子，公孙筱玥差点就伸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抹一把，汗~
　　这位公子今儿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园子里的热闹是真热闹，为了不打扰小一辈的兴致，两位夫人陪着老夫坐在湖心亭里，而那些被请来的官家小姐由丫鬟和包家两兄弟陪着，聊聊诗看看花，远远的看着人比花娇艳。
　　公孙筱玥和白玉堂到的时候正有一位小姐在弹琴，白玉堂眉头轻皱差点转身走人，公孙筱玥就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的神情她自然是看在眼里。
　　后悔了吧？这才正常嘛，公孙筱玥悄悄扬起唇角有一丝幸灾乐祸，白玉堂那模样真的很有趣，不过虽然看了白玉堂的热闹，但她自己也未能好多少。
　　越走越近，公孙筱玥调整了一下脸上的笑容，这才带着梦儿先朝湖心亭而去。
　　总要先去请安才是，越过白玉堂的时候她以为他会拂袖而去的，没成想，他却是跟在她身后也朝湖心亭而去。

　　公孙筱玥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不止白玉堂，公孙筱玥刚走上栈桥就看见展昭也陪着几位夫人坐在那里聊天，经过之前的那顿饭之后，公孙筱玥对于今天在这里能看见展昭到也没那么意外。
　　公孙筱玥带着梦儿一步走进湖心亭的时候展昭正陪老夫人在说话，看样子是在说一些江湖轶事，展昭很心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拿捏的很好，老夫人听的入迷另外两位夫人也是一边喝茶一边闲聊一边听展昭讲故事，展昭的那些故事对于她们来说自然是新奇有趣。
　　果然是老少咸宜大小通吃，公孙筱玥款款一礼，也没抬头。
　　“玥儿来了，”老夫人笑着指了指身边的一个凳子，然后好像才看见跟在她身后的白玉堂，“白少侠也来了，来，坐，坐下喝杯茶。”
　　虽然去招呼白玉堂的仆役是她派去的，可包老夫人却是没想到白玉堂会真的过来，这位少爷一向不会给任何人面子，更何况还是这样附庸风雅的随意之邀。

　　“多谢老夫人。”白玉堂礼数周全，施过礼后才从容的坐在离众人稍远处的一个凳子上。
　　那样的优雅气度绝对是用钱才能堆出来的，如果不是先知道他是一个江湖人，公孙筱玥一定会以为他是贵胄子弟，那气质装是绝对装不出来的。
　　展昭探究的看了他一眼，很明显，他也没想到白玉堂会来。
　　有了白玉堂坐在那，湖心亭里的气氛变的有些微妙，展昭还在讲那个故事，只是语气和神情都没有刚才那么自在从容。
　　到不是因为别的，只是白玉堂也是江湖人，他讲的那些故事听在白玉堂的耳朵里不知会被理解成什么意思，之前因为圣上封赏“御猫”的时候他们之间就有些误会，现在两人虽然是同在开封府共事，但展昭心里也清楚，白玉堂的心结并未完全解开，所以他实在是不想再让他有什么误会。
　　又说了一会儿，包老夫人，伸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才抬眸看向公孙筱玥笑着道，“你们也出去走走吧，看看花，说说话。别一直坐在这儿陪着我这个老太太了。”
　　“我喜欢在这儿陪着您聊天，”公孙筱玥朝包老夫人的手里递上一个剥了皮的橘子，然后朝展昭灿然一笑，“也喜欢听展大哥讲故事。”

　　总好过去跟那些不熟的小姐聊胭脂水粉诗词歌赋，太无聊。
　　白玉堂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像哪句话他都没听见一样，轻抚去茶盏上的浮沫，然后抿了一口，似乎是真的细细在品着个中滋味。
　　“去吧，去走走再回来。”虽然公孙筱玥的侍奉很受用，不过包老夫人主次轻重还是能拿捏精准的，王氏当然也明白老夫人的意思，她也跟着道，“王小姐和小郡主都在外面，你总该过去打个招呼才是，我们长辈说些私己话，晚点你们再过来。”
　　有展昭和白玉堂在，王氏也不便把话说的太重，公孙筱玥朝外瞄了一眼，外面似乎是冷场了，她立马心领神会的起身告退，“知道了娘，那我先去跟她们打个招呼，祖母，一会儿我再回来陪您聊天。”临走，她还不忘明眸流转的看向展昭问，“展大哥要不要一起去？”
　　王氏的话说在前面，展昭自然也不方便再坐着不动，听见公孙筱玥的招呼他也起身施礼打算离开，白玉堂跟在两人身后也是起身一礼。

　　三人鱼贯着走出亭子，公孙筱玥活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不着痕迹的，还没完呐。
　　他们的出现的确是让气氛活跃不少，其实，确切的说，是展昭的出现让气氛活跃不少。
　　白玉堂也帅，帅的天上有地上无，可惜他气场太盛除了杀气还有贵气和寒气，没有那家小姐敢冒着生命危险和自惭形秽靠近他，那气势眼神，即便他什么也不说，在他面前敢出声说句话的姑娘也寥寥可数。
　　于是让白玉堂这么一衬托，展昭就亲和友善了许多，甚至是跟包璟铭比，他都更受欢迎。
　　原因很简单，江湖人虽然有杀气但没有戾气，更何况展昭这人一向没有杀心所以自然平和许多，但包璟铭不一样，他是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军人”，他身上的杀气和戾气成就了他沉稳的性格但也成就了他生人勿进的气场和气势。
　　公孙筱玥过去跟王清晗和柴蓉蓉还有几个以前认识的官家小姐打了个招呼，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内容总逃不过谁家的胭脂好，谁家的琴音妙。

　　白玉堂游离在众人之外无声无息，但要说没有存在感，那肯定也是骗人的，那么大一个帅哥在那，难得他会在这样的场合出现，那家小姐能不多看两眼，能有这样的机会那可是千载难逢。
　　其实这是不对的啊，公孙筱玥在心里无聊的盘算，这老夫人明显是冲着给包璟铭找媳妇去的，那叫展昭和白玉堂来岂不是拆台，要是这来的姑娘看上了这俩没看上包璟铭……好吧，她也是闲的。
　　又聊了一会儿，公孙筱玥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开始躲清闲，反正今天的主角也不是她，她的存在不过是个陪衬而已。
　　“你的展大哥似乎很受欢迎。”包璟铭端着杯子踱过来，脸上难得看出疲惫的神情，“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公孙筱玥只当是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她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包璟铭，淡淡道，“到是你，这样真的好么？老人家的心意，你怎好如此辜负。”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包璟铭找了个舒服姿势依在树下，“少时离家，我便想明白了一件事。很多时候无论什么事，都不能轻易妥协，更不能勉强。勉强来的东西，留不长久，也不会心安。”
　　“说的真好。”看你能坚持多久，公孙筱玥颇有些看戏的意思，她将目光落在远处环肥燕瘦的花丛中，口中喃喃道，“春花秋月何时了？何时？”
　　她似笑非笑的抬眼看着包璟铭问，“她们这晚饭，是不是也要在府里吃啊？”